第73章 過往
過往
小蟄和屠庸十分有眼力見地取出了四個蒲團,還分給了黎星原和顏路岐,将到人小腿高的草叢壓倒,清出一片空地,四個人就這麽坐下。
“咳咳,你們別都這麽看着我……”顏路岐撓撓頭,“雖然變老了一點,但……”
“也是風韻猶存是吧?”黎星原挑眉看他,“說正事,十年前發生了什麽?”
顏路岐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
“十年前,我到青州,此後隐匿身形,出入各大城池,潛入碧雲派,收集證據,一晃便是三年。将證據呈到青州解豸堂。”
“解豸堂?”
“是。”
解豸,傳聞中的上古神獸,智慧無匹,傳言能明辨是非曲直,象征“正大光明”“清明公正”。傳聞不可考,但解豸堂設立,便相當于司法審判之地,有匡扶正義之責。
“然後呢?”
“然後?”顏路岐輕笑一聲,“然後便如你所見,都做了無用功,修為被廢,拼了一條命跑出來,被一路追殺,勉強躲到這叢林中,還差點葬身虎口。”
說着說着,顏路岐都自覺好笑。
年少時擁有讓人豔羨的天賦,名揚四海,後堕入歧途,輾轉四方,到現在,終于下定決心博一回,居然淪落成了一個凡人,困頓于生老病死。
“你不該到解豸堂,不該信他們會對自己人下手肅清,不該……”黎星原抿唇,眸光落向別處。
所以,當年嵬城之事,她才會聯系魔修,便是想要鬧個不死不休,絕不給自己留退路,也不給他人留退路。
“哎哎哎,別說了,現在這樣我也認了。”顏路岐擺擺手,眉宇間壓着一股頹喪,“天佑山那事結束後,魔教衆人休養生息,我也找不到助力。”
“況且……青州上下一體,很多事,不是你我想象的這麽簡單,我們都無可奈何啊。”
“無可奈何?”黎星原看向他,眸中一閃而過的晦暗教人看不真切,“你那三年除了收集證據,可還做了別的事?”
說到這個顏路岐精神起來,“有,當然有。那些被關在暗室的藥人、毒人,能救的我便救,能放的我便放,實在無可奈何的,便給他們個痛快,了結殘生。”
“也算是終于做了點好事,沒枉費這一路奔波。”
“行,你還挺樂觀。”黎星原聽得頭疼,但也不想多責怪什麽,轉而問道,“你這一身修為可還有辦法找回來?”
“想什麽呢。”顏路岐連連擺手,跟着又咳嗽兩聲,“咳咳咳——那些老東西下手可不會留情,不必枉費心機了。”
黎星原不言語,指尖彈出一道靈力,飛快沒入他體內,游走過寸寸破碎的經脈和被完全搗毀的丹田,連帶着通體筋骨,完全碎裂,勉強拼起來也無法修煉了。
當真是,下手狠辣。
“都說了不必試,當初若不是我跑得快些,被生擒住,恐怕要跟淪落得跟那些藥人一樣的下場。”
“現在也好不到哪裏去,你如今這傷,活不過三個月。”黎星原收了手,面色冷然。
但凡是個身體康健的中年男人,身體狀況都比顏路岐如今更好,活到現在,全靠作為修士的那一口氣撐着。
“這不,剛好就跟你碰上了,讓我把法器給還了。”
黎星原依舊沒回話,兀自站起身,擡手之間,一間樣式簡陋的單間小木屋出現在這一片草地中,結界籠罩,光華流轉。
“你留在此地安定下來,将這一身傷養一養,我去青州看看。”一邊說,她一邊将顏路岐從地上薅起來。
“哎哎哎——你幹什麽!”
顏路岐被一路拎着到靠山坡的一處,木屋背山而立,結界打開,四人一同擠進去,屋內空間頓時顯得狹小擁擠。
本就是單間木屋,面積很小,最多供一兩人暫時栖身,之前救過一個修士,對方送的謝禮,黎星原收了,本以為用不上,現在正好給顏路岐暫住。
松開手,顏路岐站定,黎星原已經兀自翻找起儲物空間的藥材,零零散散全部取出,又分出不同的用處歸置成好幾堆。
“既然修為找不回來便把傷養好,争取多活幾年。”
“何必費這功夫?”顏路岐按住她的手,“三個月,三年,三十年,三百年,對我來說并沒有什麽差別,我活了這些年歲,早不在乎這些。”
黎星原拂開他的手,眸光一閃,神采奕奕,“的确沒什麽差別,但多活幾年,可以看我去青州鬧一鬧。”
小蟄和屠庸兩人站在門口擠不進去,只能巴巴地看着黎星原整理藥材。
“青州之事,你一定要插手?我就是前車之鑒。你有大好的前途,閉上眼不去看……”
“就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黎星原反問,“你當年的前途可比我現在風光多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又怎麽會落到今天的田地?”
顏路岐一怔,“也是。差點忘了你這人就喜歡管這些閑事。”
“過獎,只是看不慣罷了。”
顏路岐懶得反駁。
這世間不平事,少年意氣時,看不慣的多了去了,磕磕碰碰,最後還不是見怪不怪了。像她這樣,想到什麽就馬上去做,他不得不佩服。
“這些藥煎服,這些泡藥浴,還有這幾枚丹藥。”黎星原指着案幾上的東西,“你醫丹雙.修,應該比我更懂藥性,不是什麽珍貴的藥材,你這副軀體也受得住。”
“多謝。”
“這個木屋的結界可以抵擋修士攻擊,也可以隐匿蹤跡,肉眼不可見,應當可以避開一些災禍。”
“小蟄,屠庸,你們倆就留在此地照顧他。”
“不,姐姐,讓我跟你一起去,他可以留下。”小蟄将屠庸推出來,忙上前拉着黎星原的袖子,“我們說好的……”
黎星原知她修為增長,可以自保,跟着也無妨,便點頭應下,“好。”
小蟄聞言笑得欣喜,黎星原轉頭看向屠庸,“你能行嗎?”
“當然!”屠庸拍着胸脯保證,信誓旦旦,“只要你們倆不背着我偷偷跑了。”
黎星原笑笑,“不會。”
做出決定,黎星原讓顏路岐在蒲團上做好,又向屠庸交待過煎藥的事,然後獨自禦劍前往最近的集市買齊了各種必需的生活用品和療傷的東西。
等到全部安置完,已經到了夜裏。
“好了好了,你不用跟他交待這些,我會告訴他。”顏路岐笑着打斷黎星原已經重複了好幾遍的囑咐,不僅屠庸聽得耳朵快起繭子了,連他也是。
“好。”
“十年不見,你現在會的東西可真多。”顏路岐看她取出各種防身保命的符箓和玉符交到屠庸手裏,看畫符的筆法不像是買的,更像她自己畫的。
黎星原冷笑一聲,“十年前見一面,就吃了一碗面,錢還是我付的。別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
“得,當我自作多情。你們這些修道之人,看我淪為凡人就一個個都看不起了,都想來踩一腳。”
“踩一腳?是,你這壽數,等你下葬的時候我還會到你墳頭去踩一腳。”
顏路岐一時語塞,黎星原反問起他在青州的具體經歷,各方勢力,城中情況,有哪些人可以嘗試接觸,想獲取更多信息,還給了筆墨,讓他畫下了碧雲城附近的地勢圖,以及,碧雲派內部的地圖,方便她潛入行事。
顏路岐一邊繪制地圖,一邊林林總總說了許多,最後給出結論,“你還是不要抱太大期望,我只能言盡于此。”
對于往昔的師友,數百年的朝夕相處,諄諄教誨,還有那些關懷……到而今看透他們的虛僞和狠辣,被背刺和抛棄了一次又一次,他不想反複提起。
“你倒是對他們了解得透徹,看來往昔幾百年的相處不是白處的。”黎星原接過圖紙快速浏覽,記了個大概。
被黎星原一句話戳中痛處,顏路岐背過身去直咳嗽,一張臉漲成紅色,仿佛下一刻就要背過氣去。
“得了得了,別咳了。”黎星原遞去一壺水,“說說吧,我此去碧雲城,你有沒有想讓我幫你做的事。”
顏路岐喝着水順氣,燭火搖晃,掩不住白發根根分明,一笑,眼睛周圍都是淺淺的褶子,“你這雙眼看人倒是透徹。”
“什麽事。”
“找一個藥人。”顏路岐擡眼看她,“只這一件事求你,就算不将他帶來此地,也請給他一個痛快。”
“他是誰?”
顏路岐沒着急回話,提筆又畫了一副人像,畫上男子身姿挺拔,眉眼間豐神俊朗,恣意潇灑,有少年意氣。
“白鶴劍宗,祝長生。”
“青州三大家族,碧雲派,白鶴劍宗與九機門,當年,他是白鶴劍宗掌門的親傳大弟子,衆人表率。那時我們皆同輩中的翹楚,幾次結伴出入秘境,生死之交,惺惺相惜。”
“我發現門派秘密堕入魔道時,他外出歷練去了,我只給了留了一封密信,告知原委,此後便被宗門追殺,一路逃亡為魔教中人所救,就與他再沒了聯系。”
黎星原看着畫像中人,過分年輕,過分恣意潇灑,真真有幾分首席大弟子的驕矜與傲氣。
卻也能猜到了後面的故事肯定不會太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