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二更】

第110章 【二更】

江南蕭從禦書房回來,就見江望津獨自坐在桌案邊,微微低着頭,表情看不分明。

“可用了晚膳?”他上前。

江望津聽到聲音擡首望去,“長兄……”

江南蕭看清他的表情,心中還是不禁一嘆,伸手将他肩頭垂下的一绺烏發纏繞指尖,低聲道:“都聽說了?”

“我也要同你一起。”江望津同他眼神相對,語氣堅定道。

江南蕭一早就知道他的答案,“不行。”

江望津皺眉,他不可能任長兄一個人在外殺敵,而自己待在京中。

見他皺起眉頭,江南蕭心頓時便軟了一半。他把人抱了起來,放到腿上,溫聲開口:“我已都安排好了,你有更好的去處。”

江望津一頓,“什麽?”

江南蕭道:“監國。”

江望津怔住。

江南蕭擡起指尖,在他頰側輕撫,緩聲說:“你留在京中,我才能放心出征。”

“可、”

江望津話還未說完,江南蕭就已經親了下來。

男人漆黑深邃的鳳眸壓下,眼底是對他的珍視與愛意,滿是憐惜。

正如他放心不下對方,江南蕭又何嘗放得下他。

“你說過,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江望津聲音很輕,眼眶有點酸。但是他忍着沒有讓自己露出脆弱的一面,他不能在這個時候還給長兄增添負擔。

然而,江望津這個樣子才更是讓江南蕭心疼。

緊接着,他的臉被捧了起來。

江南蕭略一傾身,兩人額頭相抵,“留在京中,讓我放心……好不好?”

江望津深吸了口氣,半晌,他眼睫輕眨了下,“我知道了。”

江南蕭的吻印在了他的唇角。

“我的仲澤……”

待同江望津說好後,翌日朝會,陛下禦駕親征的消息便傳遍朝堂。

“這怎麽可以,陛下乃九五至尊……”

“是啊,還請陛下三思。”

江南蕭等衆人聲音停歇方才道:“古來便有帝王禦駕親征,朕亦然。軍隊于邊關奮勇殺敵,沈将軍深陷敵營,生死不知,朕豈能坐視不管。”

這番話道出,場中一幹大臣皆深深埋頭。身為臣子本應為陛下排憂解難,然而他們卻無一人能夠站出來為陛下分憂。

邬康平同邬岸早先就得了消息,此刻安靜地站立着目視前方。

下一刻,只聽帝王道:“即日起大軍準備随朕出征,朝中不可一日無首……便由王、季、章三位閣老以及平遠侯協皇夫監國。”

幾位閣老面面相觑,而後同邬康平一起上前一步,“臣等遵旨。”

-

新帝禦駕親征的消息傳開,西靖上下一片呼聲,有陛下出征。定能迅速平定東戎、西夷,揚西靖聲威。

與此同時,由皇夫監國的消息也是讓百姓津津樂道的一件大事。

他們何曾聽說過有皇帝容得下後宮幹政的,然而皇夫不同。

陛下為其開創先河,設立皇夫之位。又這般信任對方,讓對方監國……陛下對皇夫的感情毋庸置疑。

說到這裏,衆人又不得不提兩人此前的關系,那可是兄弟啊……由此可見陛下、皇夫乃是日久生情,那他們又是何時從兄弟之情變成了愛情。

更有一些勳貴子弟聽聞百姓間的議論,透露出消息——早前陛下同皇夫還是兄弟的時候,傳聞兩人關系并不好雲雲。

立即就有說書人将這段波瀾起伏的愛情編成段子,在各個酒樓、茶肆間傳揚開來——當然是用的化名。因為其中大都是在贊揚陛下同皇夫的感情,朝廷也便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這些民間故事,江望津還是從燕來口中得知的。

因上次的事,趙仁最後是請了先生上門來教後者,皆是京中有名的大儒,但都沒多久就搖頭擺手地走了。故而燕來失學,又颠颠兒地入了宮。

“大家都說皇夫同陛下感情好。”燕來說道。

江望津無奈地看了看他。

再有幾日就是年關,邬岸早已将糧草運送出去。待大軍整頓好,長兄便要率軍出征了,他現在沒心思想別的。

燕來見自己沒把人逗高興,讪讪地撓了撓臉。

“皇夫是在擔心陛下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江望津應了聲,默了瞬看向燕來,“你可有煩惱的時候?”

“煩惱?”

江望津點頭,燕來表情茫然了片刻,旋即他朝江望津望去,認真開口:“皇夫煩惱,燕來就煩惱。皇夫開心,燕來就開心。”

聽罷,江望津不禁一笑,摸了下他的腦袋。

“馬上新年就到了,皇夫開心嗎?”燕來仰着臉,眼中全是江望津的影子。

頓了頓,江望津同他彎了下唇,嗓音輕淺,“開心。”

是應開心些才對。

很快就到了除夕那日,京中萬家燈火明亮璀璨,皇城內更是高挂着大紅的燈籠,四處都洋溢着過年的喜慶。

承和宮中,江望津在整理小包袱,裏面是他請賽神醫制的藥,準備讓長兄出征帶去。

江望津最後打了個結,眼睑下壓。

但願用不上……

江南蕭進殿時就看見他出神的模樣。

分別在即,江望津最近幾日都沒怎麽睡好。夜裏江南蕭還能看到對方眉頭緊皺,滿頭大汗的模樣,怎麽都叫不醒。

每到那時,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将人緊緊擁入懷中安撫。

江南蕭走近,擡指勾了勾他下巴,“想不想出去看燈會?”

江望津仰起臉,“要去觀星閣嗎?”

江南蕭把他拉起來,輕聲道:“出宮。”

-

今日除夕,城中一片歡聲笑語。

街道上随處可見穿着嶄新的大紅色袍子,梳着雙髻的孩童,臉上俱都洋溢着無憂無慮的笑容,相互追逐打鬧。大人們三兩站在一旁觀看,時不時伸手作勢要扶,面上也全都是笑。

商販的叫賣聲不絕于耳,往前是十裏長廊,大紅燈籠高懸,映亮長廊。廊下有提着花燈的男男女女走過,不時駐足停留,在商販擺得琳琅滿目的小攤上挑揀,也有猜燈謎的。

遠處同樣燈火通明的市井更有雜耍藝人當街就表演起來,引人圍觀叫好,一派祥和歡樂的景象。

而遠在千裏之外的邊關,将士們奮勇殺敵,只為守候身後的這片土地,守候這一片繁華盛景。

江望津視線從遠處掃過,看向身側。

這就是長兄的西靖,是長兄想要守候的西靖。

江南蕭忽然道:“想去看雜耍,還是猜燈謎?”

江望津脫口而出便是一句:“想跟長兄一起。”

聞言,江南蕭目光低垂,眼底是閃爍的燈火,燈火中映着一個江望津。

江望津不知是被方才自己脫口的那句話而不好意思還是其他,此刻已微微垂下頭去,露出來的耳尖泛着薄紅。

見狀,江南蕭喉結一動,牽起他,“嗯。”

他并未帶着人往前,而是徑自離開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帶着人朝城外行去。

從高高的城牆上下望,整個京城都被二人盡收入眼。

江南蕭從七寶手中接過大氅給人披上,拉着人朝前,宮人們留在身後。

“還記得那日你許下的三願嗎?”他低低道。

江望津擡眼。

江南蕭垂眸注視而來,似在等他回答。

“一願世清平,二願君身健。”①

江望津緩緩開口,剛說完一句,江南蕭便接口:“三願臨老頭,日日與君見。”②

話落,他把江望津的手拉起來,至于唇邊,“朕許諾……海晏河清日,便是你我相聚時,此後永不離。”

帝王的承諾猶如千金般砸下,落入江望津的心頭。一時之間,心潮起伏。

江南蕭把人抱住,輕而鄭重地在他額間落下一吻,“等我回來。”

少頃,江望津才輕輕‘嗯’了聲,而後稍稍擡起臉,主動将唇送了上去。

明月見證下。

他們擁抱在一起,接了一個漫長而纏綿的吻。

-

除夕一過,帝王禦駕親征,百姓們夾道相送。也是這日,皇夫送君數裏,回來時不少百姓終于窺見了皇夫之貌,一時驚為天人。

此事更是将陛下同皇夫的愛情故事中又添了一筆。

江南蕭出征,江望津也沒閑着,每日批閱折子,代替了對方的位置。

三位閣老連同邬康平也一起幫忙,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時候給出建議。

江望津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關外的奏報一天一天送至禦案前。

他心中煎熬,又不得不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以免長兄在關外還要為他的身體擔憂。

最近幾日,江望津只有在看到奏報中夾雜的信紙才稍稍舒展眉頭。

這日,賽清正照例過來給人看診,剛走進屋子就被裏面飛揚起來的木屑給嗆了幾下,“不是……你還沒放棄?”

他看着江望津的側顏,只覺幾日不見,對方又消瘦了許多。

“賽神醫來了。”江望津頭也不擡,專心搗鼓着手裏的小箭。

“不是都讓你監國了,你還真想跟過去啊。”賽清正看着對方這個樣子,簡直都要佩服了。他早就知道對方油鹽不進的性格,沒想到連陛下說的話都不管用。

江望津:“神醫那邊的藥制好了嗎?”

賽清正拿他沒轍,沒好氣道:“制了。”

江望津也不惱,溫聲同他道謝。

“戰場上刀劍無眼,你真要去?”賽清正再次追問。

江望津抿唇,“我不是去給長兄拖後腿的。”

賽清正:“我知道,但你這身體……诶算了算了,我同你一起去吧。”

江望津驀然擡起眸子,“賽神醫、”

他有些說不出話。

“誰讓本神醫好說話,這次就當舍命陪君子了。”賽神醫叉着腰,扭頭沒看他。

江望津定定注視對方,千言萬語彙成一句:“多謝賽神醫。”

他早就下了決定,監國的事,他已經傳信給了端親王,想必對方也快回京了。

只不過江望津如今在對着上次的弓弩發愁。

倘若真的要去,他必定得有自保的手段才行,不是去添亂的。

然而,他本就對制作弩箭沒甚了解,在他請教宮中的那些老師傅時,他們也無法将他想要的效果呈現。

江望津一時犯難,這宮中的大師水準已經算是頂尖的了,大師……

江望津忽然沉吟起來,少頃他倏爾擡起臉。

他怎麽就忘了,之前去祿寶閣時曾聽聞掌櫃的提起敦赟大師重新出山。想到對方的能力,江望津當即便讓林三去打聽起大師的情況。

不多時,林三回宮禀報。

江望津立時着人準備馬車出宮,他原本以為要見到對方還需花費一番功夫——畢竟此前敦赟大師已沉寂許久,未必就肯見他。

沒想到江望津剛過去,敦赟大師便露了面。

“多謝敦赟大師願意見我。”江望津同對方一禮,姿态恭敬有禮,沒有半分屬于皇夫的架子。

敦赟大師望向他,眼底帶着贊賞,亦躬身上前,“皇夫殿下不必如此,在下不過是一階粗人,當不得您如此大禮。”

江望津擺手,“大師過謙了。”

即使是平民百姓又如何,只要是有學之士,皆可受得他一禮。何況以敦赟大師名揚天下的手藝,這便更加不用多提。

敦赟輕笑了聲,問起他的來意。

江望津将自己的想法說了,敦赟柳眉輕蹙,“可以是可以,只不過需要花費些時日。”

聞言,江望津當即大喜,對着人深深一拜。

距離江南蕭離京已近兩月,他心中的思念早已達到頂峰,不知對方怎麽樣了。

回宮後,江望津剛入寝殿,便覺一陣熟悉的感覺朝自己湧來,伴随着無盡的思念。

長兄……

江望津紅着耳朵窩回榻間,明明前兩日才剛、怎麽又來了……

正想着,他就忍不住發出一聲嗚咽,緊緊咬住了被褥。

作者有話要說:

注①、②:出自《贈夢得》·白居易,改了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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