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迫近的界點

迫近的界點

玉響擡頭看看桌上的酒杯,又低頭看自己畫上的酒杯,對照下來約莫有七分相似。玉響滿意地放下畫筆,擦幹淨手撚起畫紙,吹去上面的顏料碎屑,細細端詳起來……

“玉響!在幹啥呢?我們釣魚去吧!”

納特洪亮的聲音從窗外傳來。玉響戀戀不舍地最後看了眼自己的得意畫作,一邊大聲回了句就來,一邊拉開一個疊滿畫的抽屜,将手裏這幅小心地放在了最上方。

納特喜歡釣魚,同時又是個嘴閑不下來的主,甩了竿後魚沒釣幾條,話卻是說着沒停。

“诶?你最近一直在畫畫吧,練了這麽久,現在水平如何啦?”

“找到些感覺了,之前老覺得自己沒有天賦,現在看來只要肯花時間,總是能做好的。”提到自己的進步,玉響感到輕松起來。

“看來是不錯啊,不如下次讓我欣賞一下?”納特頗有興趣。

“好啊,到時候就請你點評點評,給我些建議了。”玉響爽快地點點頭,也不藏着掖着。

“哈哈,交給我吧!別看我天天只知道釣魚,其實我是很有藝術天賦的!”納特昂首挺胸,看起來有幾分自得。

玉響看着納特大大咧咧的模樣,實在很難和藝術聯系起來。但看納特本人似乎自信滿滿,玉響遲疑了一下,選擇禮貌的保留意見。

“對了,說到藝術,你知道嗎,過些天璃月會很熱鬧哦。”納特一臉神秘地說。

“怎麽?”玉響知道納特是個賣不住關子的,便直截了當地問。

不出所料,納特沒耐心讓玉響慢慢猜測,他自己迫不及待地打開了話匣子:“是詩歌大會啦,一些璃月的文人舉辦的,邀請各地人參加呢。雖然比起藝術天賦,我的文化可以說是慘不忍睹,但聽說這個詩歌大會就算對詩一竅不通也可以參加,我就想去湊個熱鬧……”

“詩歌大會嗎……”玉響喃喃自語,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納特還在滔滔不絕,但玉響的耳朵好像套了層膜,聲音傳進來嗡嗡的,沒法聽進去。在不停歇的嗡嗡聲中,玉響看着手裏握着的魚竿出神。

“……所以玉響你覺得呢?”納特突然點名驚醒了玉響。

“啊,抱歉。我沒有聽到,可以麻煩你再說一遍嗎?”玉響歉然道。

“就是詩歌大會呀,你想不想一起去?璃月就在隔壁呢,不遠的,我們一起去湊湊熱鬧怎麽樣?你一看就很有文化,一定能在大會上大放光彩!”納特極力勸說。

玉響聽後卻果斷搖頭,幾乎沒有考慮,“我就不去了,祝你玩得開心。”

“诶——為什麽啊?好不容易有機會出去玩,你難道不期待嗎……啊,對了,突然想起你之前旅行了十年來着。”納特困擾地撓撓頭,但很快又找到了其他突破點,繼續堅持不懈地邀請玉響,“但是你這不也回來好些年了嗎?這麽久了再去看又是一個新鮮的地方,再說就算風景看膩了,詩歌大會總是新鮮出爐的,肯定很有意思。”

“不是因為這些……”玉響看他這樣堅持,無奈地解釋,“我曾經下定決心,将餘生獻給故鄉,所以我不會再離開蒙德,很抱歉。”

“這也太極端了吧。”納特無法理解,“更何況這裏是蒙德,是自由之邦。你說将餘生獻給蒙德,卻又不離開這裏半步,這不就跟囚牢一樣一點都不自由。”

“囚牢?或許是吧……”玉響認同了納特的說法,卻依舊沒有回心轉意的意思。他看着架在果酒湖上的石橋,那座橋連通着外界與城邦,是進出蒙德城的必經之路。玉響十六歲時,年少的他背着沉重的行囊,就這樣走過石橋、向着無盡的遠方……想到這,玉響眼中閃過向往,“納特,你知道嗎?我有一段相當精彩的旅途,為期十年,艱難又漫長、美好又短暫。它是我年少的夢想、勇敢的沖動、以及希望的清風——如果可以,我也想再次踏上征途,去探索這無限的世界,與……同伴一起。”

說到這,玉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漆黑的眼眸裏夾雜着無奈與某種愁緒,“但是一個人的時間是有限的,就像自由不是無止境的自由,法律和規定是自由的邊界。同理,我的人生也不只有遠方,我還有一件必須完成的事——為了它,我會一直留在留在故鄉、留在蒙德,直到身體歸入泥土,風帶走靈魂……”

玉響自顧自說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話後便陷入了沉默,只留一頭霧水的納特在原地瞪着一雙迷茫的大眼睛。納特腦子宕機許久,最終放棄思考其中的含義,投降道:“好吧好吧,我知道勸不動你了。雖然聽不懂,但你好歹給了解釋。不像科裏爾那小子,二話沒說就拒絕了,還不容我問,直接就趕我走。”

“是嗎?”玉響笑起來。納特的話确實多,想必科裏爾是不勝其煩,玉響甚至能想象到他翻白眼的模樣。

笑過後,玉響又有些在意地問:“不過,科裏爾真的什麽都沒說就拒絕了嗎?”

“唔……的确什麽都沒說,不過他也是想了很久才拒絕的。”說到這,納特苦惱地嘆了口氣,“你們怎麽一個個都這樣?不就是去璃月一趟嗎,既不遠也不花多長時間,怎麽就搞得跟如臨大敵一樣?”

“我是有不得已的理由,至于科裏爾……”想到自己那位裹足不前的竹馬,玉響也感到頭痛,“真希望他像你一樣多幾分莽撞,別老憂心那麽多。”

“喂喂!你是在說我莽撞嗎?哪有當着別人面說壞話的?”納特在一旁抗議。

“啊,你的魚竿動了!”玉響轉移話題。

“诶诶!還真是,這挺重啊,肯定是條大的!”

……

“呼——收獲滿滿啊。”納特滿意地瞧了瞧裝了滿滿一桶的魚,突然想起什麽,眼轱辘一轉,拿手肘去戳玉響,“兄弟,你們家那個葡萄酒味道真的妙,我喝完後日思夜想,再去喝其他的酒那都食之無味啊。”

“哦?是嗎?”納特意圖明顯,就差明說了,玉響笑了笑,裝不懂道:“這不是正好幫你戒酒。”

納特霎時驚恐道:“那可不行,我這輩子和酒相親相愛永不分離!”

玉響啞然失笑,“行了,別裝了。我下次再給你帶一瓶,你可要省着點喝。”

“嘿嘿,那當然,我一定會細細品嘗的。”納特計謀得逞,頓時笑開了花,“對了,上次送你的魚味道怎麽樣?來來來,剛好我再給你一條!”

說到魚,玉響就感覺喉嚨眼裏冒出一股腥味。所有食物中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魚了,上次納特送他的魚都是交給偉大的母親大人解決的,他自己一口沒碰。但是前幾天母親已經去晨曦酒莊了,估計要待上好一段時間,這魚也沒地方養着。

想到這玉響張口要拒絕,但擡眼一看,就是納特那雙期待的大眼睛。到嘴邊的話瞬間又卡住了,玉響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只得勉強地點點頭,“好吧……那就多謝你了。”

納特釣夠了魚,還得到了葡萄酒的承諾,笑容滿面地先行離開了,徒留玉響看着桶裏那條大魚犯難。玉響左右糾結許久——吃是不可能的,幹脆再釣幾條然後一起放了。

納特走後世界都安靜了許多,玉響一個人坐在果酒湖岸,甩了竿聽着樹葉的沙沙聲出神。因為心神不寧,好幾次魚咬鈎都沒釣上來。玉響再次提起空空如也的魚鈎,嘆了口氣,他挂上魚餌重新甩了竿,卻又将魚竿放在一旁,用空出來的雙手揉了揉臉。

“在苦惱什麽呢?我讓風幫你吹走它吧。”

玉響扭頭,看見溫迪坐到了他身旁。玉響連忙打起精神來,掩飾般笑了笑,“沒什麽……只是覺得明明魚都心甘情願上鈎了,我還怎麽都釣不起來,是因為我太蠢了嗎?”

“嗯……”溫迪看着玉響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意有所指地說:“或許是你根本不想把魚釣上來呢?”

“是嗎?”玉響看着自己持竿的手,有些茫然。

“不過抱着這種心态就不算釣魚了,只是白白給魚送餌。要我說,既然甩了竿,那就不要把魚放跑。”溫迪說完後,剛好魚竿一震,有魚上鈎了。溫迪握住玉響持竿的手,笑着說,“讓我們把它釣上來吧。”

兩人合力将魚拉了上來,玉響提着線,魚鈎上挂着一只分量不小的魚——這次沒有讓它跑掉了。玉響将魚放進水桶,看着它在狹窄的桶裏到處撲騰。

“你會來釣魚還真讓人意外呢,我記得你不愛吃魚的。”溫迪也将腦袋湊過來,與玉響頭頂着頭,去看桶裏的魚。

“你怎麽知道我不愛吃魚?”玉響一邊問一邊扶住溫迪的帽子,以防它掉進水裏。

“你之前不是邀請我去了騎士團的聚會嗎?當時你把餐桌上的食物都嘗了一遍,除了有魚的菜你一口沒碰。”說着,溫迪擡頭,雙手捧起玉響的臉,朝臉上吧唧親了一口。吟游詩人笑着調侃:“沒想到我們的玉響騎士也會挑食呢,還挺可愛。”

“這是有原因的啦……”玉響無奈地抓住溫迪蹂躏他臉的手,“其實小時候我也蠻挑食的,很多東西都不吃,但之前旅行時出門在外容不得我挑,只得什麽東西都吃了。當然,除了魚,它實在給我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我記得當時在野外找不到食物,剛好碰到一條河,就去抓魚吃。那時候我剛離開蒙德沒幾個月,還不太會烹饪,做飯僅僅是能煮熟的程度。更別提魚我從來沒有處理過,當時我把魚烤出來,一口下去滿嘴腥味,別說難以入口,那簡直是不能入口的程度了……但是我又找不到其他食物,不吃這個就得餓死在路上,所以只能硬着頭皮往嘴裏塞。魚腥味催得我喉嚨發癢,好幾次要吐出來,又給硬生生憋了回去。我好不容易忍着嘔吐欲吃下去一條,卻在最後關頭沒有憋住,全給吐了出來……雖然很崩潰,但空蕩蕩的胃催促着我,我只好又吃了一條……”

事後玉響感覺那噩夢般的魚腥味足足在嘴裏萦繞了好幾天,那幾天裏他吃什麽都有種想吐的欲望,現在回想起來玉響仍然感到恐懼,“總之,我再也不會吃魚了,就算做得再美味也不行。”

溫迪看着玉響一臉後怕的模樣,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哈哈哈~我的玉響騎士真是辛苦了,作為安慰,晚飯我請你去獵鹿人餐館吧。”

“難得不是去酒館,那我就不客氣了。”玉響沒有推辭。他又看向沒入水中的魚線,感慨:“雖然我不吃魚,但是釣魚還是很有趣的。看着魚被食物誘惑,然後被騙上鈎——偶爾體驗一下這種當壞人的感覺,也是別有一番趣味啊。”

“嗯……”溫迪托着下巴,用懷疑的目光打量玉響的臉,“我的男朋友之前是這樣的大壞蛋嗎?”

“這當然是歸功于我聰明伶俐的詩人啊。”玉響煞有介事地給溫迪扣鍋,眼底帶着笑意,“不過放心吧,我的詩人這樣聰明,我是怎麽都騙不了你的。”

“哦——原來你還有想騙我的事嗎?”

玉響笑了笑,不置可否,“如果是你,一定會一眼識破吧。”

“好了,也體驗夠釣魚的樂趣了。”玉響說着,收起了魚線,“接下來就讓我來享受一下我的男朋友請的大餐吧。”

“你絕對會喜歡的。”溫迪說得信誓旦旦,接着他又瞅了眼釣上來的魚,“不過這些被大壞人抓住的魚該怎麽辦?壞人他又不吃魚。”

玉響思考了一下,“我記得你是吃魚的,不如就交給壞人的同夥解決吧。”

“那可不行。”溫迪湊過來,對着玉響的嘴親了一口,“我還不想讓男朋友覺得接吻有魚腥味呢。”

“那就謝謝你饒我一命了。”玉響也捧過溫迪的臉,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

溫迪已經迫不及待要出發了,往前走了幾步回頭朝玉響招手。玉響最後看了眼釣上來的魚,它們被狹窄的水桶困住,無法盡情在水中暢游。即便此時它們似乎已然接受了現實,安安分分地蜷縮在這小桶裏,但玉響知道,它們向往的終究是那寬闊的湖。

“就算釣上來了,也不覺得開心啊……”玉響喃喃,一邊提起桶,将魚都倒回了果酒湖裏。那是本該屬于它們的地方。

……

“啊……好餓啊,我去看看菜還要多長時間。”溫迪百無聊賴地把玩着已經喝空的杯子,最後站起身來。

玉響回過神,慢半拍地點點頭,“好。”

溫迪走後,玉響獨自坐在獵鹿人餐館的露天餐桌。拂面的風清爽宜人,但玉響心中十分雜亂。他看着手裏的蘋果汁嘆了口氣,自從聽說了詩歌大會的事,他一直是這種心不在焉的狀态。或許他該主動提起這件事,又或許裝作沒有聽聞,這樣如果溫迪也不提,就權當沒發生過。但要是溫迪詢問了他的想法,自己又該作何回答……

如果納特知道了玉響的糾結,一定會說:不就一句挽留的話,有這麽難嗎?而玉響也只能回答:的确很難。

他本該像前幾次一樣灑脫放手,但時間過得越久,就越是靠近某個臨界點,讓玉響坐立難安。顧慮、不安、急迫……種種情緒壓在心頭,讓玉響心亂如麻。

玉響又嘆了口氣,喝了口蘋果汁,才發現果汁已經見底——溫迪去了這麽久還沒回來?

剛想着,吟游詩人就端着餐盤過來了。他将料理一個個擺在桌上,玉響也幫他整理桌面。直到只剩最後一個料理,溫迪直接将它放到了玉響面前。玉響低頭一看,是薄荷果凍,但與平常的薄荷果凍不太一樣,它頂部的兩片薄荷中間還有一小塊雕刻成心形的蘋果塊。

“這個我們沒有點吧?”玉響剛問完,就突然反應了過來。溫迪剛剛去了那麽久,應該就是為了做它吧。

溫迪對上玉響怔愣之餘又摻雜着點點驚喜的眼神,擡手做了個請的動作,“嘗嘗看?”

玉響端起小勺,用勺背輕輕敲擊果凍,那充滿彈性的晃動感顯得十分可愛。接着玉響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口,清涼又帶着絲絲的甜味。

玉響平時雖然什麽都吃,但不可否認他最愛還是這樣的甜食。玉響又用小勺端起頂部心形的蘋果塊,虔誠地放入口中。

“怎麽樣?我說過絕對會讓你喜歡的。”溫迪自信地咧嘴笑。

玉響緩慢地咀嚼着,沒有回答,只是低下了頭,肩膀微顫。溫迪覺得奇怪,看着玉響的頭頂,伸手去薅那淡黃色的頭發,“怎麽了?好吃到哭了嗎?”

溫迪的手穿過發絲,指尖不時地劃過頭皮——很舒服,又有種難耐的感覺。玉響努力憋住幾乎要湧出眼眶的濕潤,他深呼吸一口,想要給自己鼓勁,但嘴微微張合卻始終發不出聲音。

最後他只是用頭蹭了蹭溫迪的手,說:“……很好吃,謝謝你。”

……

“叽叽!”

窗外此起彼伏的鳥啼聲驚醒了神游的玉響,與溫迪分別後他就一直待在房間裏發呆。接近傍晚,屋內昏暗,玉響也沒有開燈。叽叽喳喳的鳥啼聲還在催促他,玉響從抽屜裏取出一個裝滿稻谷的瓶子。他剛走到窗臺前,一群早已蓄勢待發的鳥兒從四面八方飛來,頓時把小小的窗臺擠得水洩不通。

玉響擰開瓶蓋,稻谷的氣息傾瀉而出,鳥群自覺地讓出兩個空位。玉響在它們讓出的位置上各倒了一半的稻谷,那兩個空位便瞬間又擠滿了鳥頭。趁它們狼吞虎咽時,玉響用手指輕輕撥開那些小小的、圓滾滾的身體逐個看去——沒有見着最漂亮的那只。

直到到擠滿窗臺的鳥兒全部心滿意足飛走後,一只有着藍白色美麗羽毛的小鳥才慢悠悠飛來,它優雅地落在空空如也的窗臺上,一雙棕色的小眼珠直勾勾盯着玉響。

“你倒是聰明。”玉響失笑,将剩下的稻谷都倒在手中,遞到它面前。

鳥兒就着玉響的手啄起了稻谷,玉響靠在窗臺上,看着那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忍不住伸出另一只空閑的手摸了摸它漂亮的藍白色羽毛——如此美麗的生靈,同時也是無比脆弱的生命。

這個小東西每次啄食,手心都會傳來輕微的觸感,不痛,只是有些癢。這只小鳥玉響喂過許多次了,所以即便此時被人類的大手圍住,只要雙手一并就能輕易困住它、遮住它的藍天,鳥兒也沒有絲毫警惕。

直到稻谷被啄食幹淨,鳥兒心滿意足地叽叽叫了兩聲,拍了拍翅膀,像要飛走。

玉響看着它,沒有阻止。只是有一股沖動壓在心頭,他輕聲呢喃:“可以留下來嗎?陪我到最後。”

鳥兒只是舒展了下身體,沒有馬上離開,它歪頭看着玉響,那雙棕色的小眼珠清澈透亮。玉響小心又珍視地将它捧在手心,靜靜與它對視。一人一鳥對視了良久,直到玉響輕嘆了口氣,将腦袋埋進臂彎,悶悶地說了句:“我這是在做什麽啊……”

玉響閉着眼,感到一種無處宣洩的恐慌與茫然。指尖劃過羽毛的觸感,是鳥兒從他手中飛走。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