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留下來吧
留下來吧
玉響放下畫筆,靜靜看着紙上墨跡未幹、展翅飛翔的鳥兒。他的畫愈發生動、畫技愈發熟練,已經不用看着參照物,就能憑借自己腦海中的畫面勾勒出來。但這樣突破性的進步并沒有給玉響帶來寬慰。
畫中向往藍天的鳥兒自由又美麗,如此美好的畫面,玉響臉上卻沒有絲毫笑意。他注視着這只鳥兒,好像透過它看到了某種相似的景象。玉響緩緩伸出手,掌心覆在畫上,蓋住了畫中的鳥。又漸漸收攏手指,握成拳,如同攔住了飛鳥的翅膀、将它囚于掌心。
玉響虛握着,拳頭攥緊了一瞬,又松開。他看着自己攥着空無一物的拳頭許久,突然眼睛一閉咬咬牙,睜開眼站起身,捏起畫紙的一角走到了垃圾桶前。畫懸在垃圾桶上方久久不落,玉響沒舍得松開手指。
最後,玉響還是放下了手臂,将畫完好地擺在了書桌上。他頹喪地在書桌前坐下,手指輕輕撫摸畫上那差點歸宿于垃圾桶的鳥兒。
不知過了多久,玉響輕嘆口氣,擡起頭,恍然間被桌上的書本吸引了視線。那是一本淡藍色封面的書,書的正面由白色的線條勾勒出一個心形,那顆心的裏面還容納了一顆小水滴——這是清泉之心,他從小讀到大的故事書……現在他知道那個故事不只存在于書中。
玉響定定地看着它,突然起身沖出房間。他穿過家門、越過城門,急切地奔跑在草地,朝着一個方向,方向的盡頭是能撥開迷霧的清風。
玉響在一個小坡前駐足,走上這坡就是清泉鎮了,他扶着膝蓋喘了口氣,緩解剛剛劇烈運動後的疲勞。不知是否因為泉水精靈曾在此地暫居,清泉鎮的風似乎額外清新,讓被情緒沖昏的大腦逐漸冷靜了下來。玉響平複了呼吸,慢慢爬上坡,看到了藍天下的風車,風車下的清泉,以及清泉旁站立的老人。玉響走向老人,跟他打招呼:“芬奇爺爺。”
老人聽見聲音轉過頭,看到淡黃色頭發的青年,他臉上不由得露出和藹的笑容,“是玉響啊,有好些天沒見到你了,最近做什麽去了啊?”
“最近一直在畫畫,經常畫入了迷,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大半天,時間一晚也不方便過來打擾您了。”玉響與老芬奇并肩站在泉水前,他隐藏起了所有的情緒,像平常一樣自然地解釋道,“雖然畫得越來越好,但也遇到些瓶頸,所以想出來走走。”
老芬奇卻注意到了玉響眼底的憂郁,問他:“這個瓶頸,是畫上的瓶頸還是心中的瓶頸?”
玉響并不意外老芬奇看穿了他拙劣的僞裝,他與這位充滿智慧與閱歷的老人對視良久,想說什麽卻沒有開口,最後只是緩緩移開視線,模糊地回答:“二者皆有,但畫上的瓶頸或許源自于心中的瓶頸。”
他沒有說瓶頸到底是什麽,老芬奇也禮貌地不去詢問。沉默時,玉響低頭看向這汪清澈的泉水,他從書中讀到過、從別人口中聽說過——那個泉水精靈的存在,但他自己始終只看到這毫無波瀾的清泉。
芬奇爺爺到底在這裏等待了多少歲月?這汪泉水又到底有多久沒再響起精靈那溫柔的歌聲?少年到底還能否在抵達盡頭前等到那顆清泉之心?
如果當初泉水精靈沒有倉皇逃走,少年擁有挽留的機會,或許一切會有所不同吧。但是挽留真的是正确的選擇嗎?凡人的生命短暫又脆弱,少年終将離去的那一天,是否會在單純懵懂的泉水精靈心中烙下無法磨滅印記……
想得越多,玉響越是彷徨不安,他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
“芬奇爺爺……”玉響擡起頭,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他向這個同樣面對近乎無限生命的存在而無能為力的老人、向那個書中的少年提出了疑問:“如果當初有挽留的機會,您會不顧一切留下她嗎?”
老芬奇愣了下,很快就明白了玉響這沒頭沒腦的問題,他敏銳地察覺到向來穩重的青年此時語氣中帶有浮躁。老芬奇背着手緩緩轉過身,讓身子面對這位陷入迷惘的年輕人,年邁的身體讓他行動遲緩,但藏在滿是皺紋的幹癟皮膚裏的那雙眼睛依舊帶着光亮,“孩子,人的生命是短暫的,所以在面對那些無解、而又至關重要的選擇時,我們不應該猶豫。”
“傾聽自己心中的風,向着風的方向邁出腳步。”碰巧微風拂過,平靜的水面起了波瀾。老芬奇在泉水前說出了自己的答案:“所以如果有機會,我會留住她,不顧一切。”
風挽起青年淡黃色的發梢,露出了他驟縮的黑色瞳孔。玉響徹底愣住了,從開頭那句“人的生命是短暫的”開始——那是曾經他自己說過無數次的話。回到蒙德許久,玉響差點忘記了當初父親去世時自己的心情,以及當初孤身走出蒙德時下定的決心……
他是最沒有猶豫的資格的。
想明白這一點後,玉響站直了身體,朝老芬奇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芬奇爺爺。”
“泉水的精靈終會與你相聚。”
……
“心中的風……”玉響一邊往回走,一邊若有所思地輕聲喃喃。
路過到風起地時,玉響聽到了孩童的抽泣聲,循着聲音看去,發現是一位小女孩蹲在不遠處埋着頭。玉響走過去,在小女孩面前蹲下,輕輕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問:“小朋友,發生什麽了呀?”
女孩擡起一張滿是淚水的小臉蛋,看到眼前面露關切的陌生人,委屈之下眼淚掉得更歡了,“嗚……爸爸送我的蒲公英被風吹跑了,我怎麽追都追不到!我爸爸是在臺上彈琴唱歌的,爸爸很厲害,但是經常出去好久才回來。這次爸爸送的蒲公英跑了,爸爸會不會也像蒲公英一樣再也不回來了?”
“怎麽會呢?”玉響看着小女孩不停往下掉的淚珠,心疼地幫她擦眼淚,“這裏是你的家,也是你爸爸的家啊,他肯定會回來的。”
“如果、如果是這樣。”小女孩哽咽着,“那為什麽爸爸每次都隔越來越久才回來?爸爸真的不會有一天像蒲公英一樣再也不回來了嗎?”
“這……”玉響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這位父親應該是去各處巡演的吟游詩人,他明顯過于疏忽親情了,而玉響無法為這位不稱職的父親辯解。
就在玉響對着小女孩止不住的眼淚手足無措時,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小朋友,你擡頭看看,跑掉的蒲公英又回來了哦。”
小女孩一邊哽咽一邊擡起頭,玉響也跟着擡眼看去:漫天的蒲公英種子正以他們為中心飛舞打轉,那細小的白色絨毛,就如同溫暖的雪花,美麗又不會讓人感到寒冷……
“蒲公英、蒲公英回來了!”小女孩驚喜道。
這一奇異景象的制造者從玉響身後走出來——是溫迪。那張玉響能描繪出每一個細節的臉上,此時竟帶着他從未見過的耀眼的神性,那明亮又包容的神性并沒有讓玉響這沒有神之眼、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覺得過于遙遠。
綠色鬥篷的詩人微笑着對小女孩說:“你爸爸是愛你的哦,只要是有你在的地方,他就一定會回來的,就像這些蒲公英一樣。”
溫迪朝小女孩伸出手,他手上托一個小盒子,随後漫天飛舞的蒲公英如流水般宛轉着飄進了小盒子裏。溫迪另一只手遞給小女孩一個蓋子,小女孩懵懵懂懂地接過,在溫迪的指引下将盒子蓋上。
“這下就不會被吹跑啦!”溫迪咧嘴笑起來。
“哇!真的耶!”小女孩終于破涕為笑,剛哭過的一雙大眼睛水汪汪又亮晶晶,奶聲奶氣地說:“蒲公英回來了,爸爸一定也會回來的!謝謝你,綠色的大哥哥,還有……黃頭發的叔叔!”
剛剛還在感動的玉響笑容僵在臉上。
……怎麽差了一個輩分?
“噗!”溫迪毫不留情地笑出聲來,“玉響叔叔?哈哈哈哈!”
玉響看着實際年齡可能比他爺爺還大的家夥笑得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小女孩懵懵懂懂,但似乎意識到是自己的原因,于是用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看向玉響,“叔叔,是我說錯什麽了嗎?”
“……”
玉響伸手捂住溫迪的嘴,堵住那讓人糟心的笑聲。然後轉過頭對小女孩溫和地笑了笑,說:“不,小朋友你沒有說錯什麽,是這位綠色的大·哥·哥太不要臉了。”玉響咬牙切齒地加重了“大哥哥”這三個字。
小女孩沒聽明白,但看着兩人緩緩眨巴了下眼睛,用小孩子最純真的話語說:“你們也永遠不要分開呀,不要像蒲公英一樣被風吹跑了。”
玉響霎時間愣在原地。
……
小女孩的母親趕過來接走了她,臨走前對兩人千恩萬謝。好說歹說才勸服她不要送謝禮,玉響目送母女倆的背影松了口氣。
他欣慰于這位母親對孩子的關切,但沒過多久眼神又黯淡下來,緩緩開口:“小女孩的父親為了事業而冷落了家庭,但如果一直陪着女兒,他的事業與夢想就會停滞不前……這樣的選擇題到底有多少呢?”
“這樣的選擇題都沒有答案,只是人們自己的選擇。”溫迪說,像是指那位父親,也像是指面前的玉響。
玉響聽懂了,他看着溫迪,突然笑起來,“謝謝你的風,守住了孩子的希望。”
溫迪眨眨眼,“也謝謝玉響叔叔的溫柔,讓風變得溫暖。”
“那我該叫你溫迪爺爺嗎?”玉響撇撇嘴,說完又垂下眼眸,別開臉,“……其實按年齡算,那個小女孩的确得喊我叔叔。”
過往的回憶似乎還在昨日,玉響竟不知道時間過得如此之快,一不留神就如風一般從指縫間溜走了。
玉響還在沉默,溫迪卻不經意般開口:“璃月那邊要舉辦詩歌大會了。”
玉響的心驟然懸起來。
“這對吟游詩人來說,一般是不該錯過的。”溫迪繼續說,但眼神中并無期待,只是平靜地看着玉響。
風起地的風總是歌頌着別離,他們并肩前行,卻還是來到了分岔口。迫切、不舍、又無可奈何……這些天種種情緒壓在玉響心頭,無從宣洩,又随時要爆發。
玉響想起了老芬奇的話,想起了小女孩的話,也想起了自己心中的風……在走上分岔口的前一刻,他伸手拉住了那位總是不斷向前的詩人。
“……留下來吧。”玉響說,他的心髒在劇烈跳動。終于說出了那四個字,原本堵在胸口的情緒似乎都順暢了起來,“不要去詩歌大會,留在這裏陪我吧。”
他說出了挽留的話,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就這樣放縱自己的欲望。玉響看着溫迪,感覺渾身輕松了下來,所有的緊張與忐忑皆已化為烏有。玉響聽到自己漸漸平複的心跳,以及徘徊在他們身邊的風。
無關對錯,這只是他的選擇。
溫迪終于緩緩笑了,“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