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願你前路有風吹拂

願你前路有風吹拂

上午的值班一結束,玉響盔甲都沒來得及換下,就馬不停蹄地趕往騎士團總部。

蒙德城上下分許多層,階梯蜿蜒向上,越往裏走地勢越高。階梯的設計大多講究對稱美,左邊有一個階梯,往往右邊差不多的位置會有一個一模一樣的。這樣的設計固然好看,只是真正走起來卻有些費勁,因為階梯設在左右兩邊,中間卻是高高的牆,若想循階梯往上,避不開得繞好幾個彎。這樣繞來繞去地走十分不爽快,更別提還要爬那長長的階梯,如果換了急性子來可能恨不得直接爬牆而上。

但玉響早已習慣了這樣彎彎繞繞,他循着走了無數遍的路線,熟練地拐過轉角,踏過熟悉的地板花紋,一路向上。再上一層階梯就是騎士團總部了,臨近目的地,玉響卻漸漸慢下腳步,他緩緩爬上階梯,最後停在總部的大門前。

玉響是來向騎兵隊長請假的,請求一個下午的空閑時間。在和平安寧的蒙德,騎士想得到半天假期并非難事,但玉響心中躊躇,遲遲沒有邁進這扇門。

他不是擔心隊長不批準,相反,玉響害怕隊長真的批準了他的請求。雖然聽上去很矛盾,但玉響心底十分抵觸這讓他避之不及的半天假期。

玉響凝視着這扇大門,如同凝視無法逃脫的命運。緩緩地,玉響嘆了口氣,伸手去推門。騎士團總部的大門足有兩人高,莊重堂皇,但對于訓練有素的騎士來說不過随手一推就能打開——平常來說是這樣的,但此刻不知為何,玉響覺得這扇門十分沉重,沉重得寸步難移。

玉響心中明了,門其實并無變化,是他的心情過于沉重,故而使不上勁。

門一點一點地挪動着,玉響的心也跟着一點一點往下墜。突然間手一松,一股力量從門內輕而易舉地拉開了門。

“……玉響?”騎兵隊長不解地看着維持推門姿勢的玉響,“已經是下班時間了,怎麽還跑這裏來?”

“我……”玉響說了一個字,又抿起嘴閉口不言,他猶豫片刻,在騎兵隊長忍不住發問時,終于說了出來,“我想跟您請假,今天下午半天時間。”

騎兵隊長聽了釋懷一笑,“看你方才的神情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呢,半天假是吧?小問題,我批準了!”

不出所料的回答,玉響忍住嘆氣的欲望,不把失望的情緒表現出來。但他依舊不死心,道:“隊長都不問一下我請假做什麽嗎,就這麽批準了,萬一我是想偷懶呢?”

“哈哈哈。”騎兵隊長大笑幾聲,拍了拍玉響的肩,“我們最勤奮的騎士團之星,就算是想偷懶一下又有何不可?給你放半天假,想做什麽盡管去做吧。”

“謝謝隊長。”雖然不是玉響想要的結果,但他由衷地感謝騎兵隊長對他的關照。

騎兵隊長是一位熱情的中年大叔,待人熱忱。玉響剛回蒙德時十分不适應,多虧了他的關照才得以迅速地調整好狀态融入大家。

“正好要回去了,玉響同我一起走吧,路上聊聊天。”騎兵隊長笑起來,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我要不了幾年就得退休了,到時候像這樣一起走走、說說話的機會就不多了。”

是了,當初剛回蒙德時騎兵隊長就已是中年,現在已然快步入老年了。時光流逝,自己又何嘗不是從青年熬成了大叔呢?不過是外貌不顯老,所以平時都沒意識到一點。

“您身體硬朗着呢,估計還能當好些年隊長。”玉響安慰道,“上次騎士團比試時您還拿了第一,讓人甘拜下風,說不準我都要比您先退休了。”

“嘿,你小子別貧嘴。”騎兵隊長圓眼一瞪,“當時你是不是嫌我老,所以故意放水?一點沒發揮出你該有的實力來。”

“哈哈,怎麽可能,當時是我狀态不好,而且隊長的招式也确實威風,讓人招架不住。”玉響笑了笑,沒待騎兵隊長追問,他轉移話題道:“我們先走吧,別堵着門說話。”

兩人一路上有說有笑,聊聊魔物,聊聊騎士團,又聊聊家常,可以說是忘年之交。一直來到路口,騎兵隊長拐個彎便是家了,玉響則還要往前走一段。到了分叉口,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

“唉,真是短暫啊,還想和你多聊一會兒呢。”騎兵隊長遺憾地嘆氣,雖然有年齡差距,但兩人聊得十分投緣。

“那也沒辦法啊,再怎麽走,也終究會來到路口的。”玉響亦感到遺憾,只是與騎兵隊長不同,他的遺憾中包含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們不能在路口停滞不前。”玉響說。

“哈哈,是啊,我還得回家吃飯呢。”騎兵隊長沒有注意到玉響的反常,只大笑幾聲,沒作多想,“我們下次再在路口相會吧。”

玉響扯起嘴角揮手道別,目送騎兵隊長回家,直到他轉彎失去了身影,玉響才默默收回視線。

……

“畫板、畫紙、顏料、畫筆……”玉響一一清點,确保準備齊全。

仔細清點了三次後,他終于背上了畫板和工具,準備出門。臨走前玉響最後看了眼桌上那本清泉之心,随後合上門離開。

門外難得沒有穿着綠色鬥篷、而是和玉響一樣一身休閑短袖短褲的吟游詩人已然等候多時,他微笑着,和平時一樣。但玉響心裏卻是沉重的,看着溫迪平靜的模樣,玉響張口欲言,但終究沒能發出聲音,最後只是勉強笑了笑。

“出發吧。”玉響說,這三個字耗盡了他所有力氣,開啓了這終究到來的假期。

一路上,溫迪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說着沒停,這只風精靈似乎有耗不完的精力。玉響則在旁邊慢慢走着,時而應和回複。

這已經是常态了,即便如此,今天的玉響還是稍顯沉默了些。溫迪也并未揭穿他,兩人就這樣一路來到海灘。

鷹翔海灘是蒙德的一大景點,廣闊無邊的海面,伴随着海鹽味的風。聽着海浪的聲音,玉響壓抑的心似乎也漸漸放松了下來。

溫迪不知何時已經脫了鞋跳進淺水灘裏去了,他看上去十分興奮,眉眼飛揚,遠遠地朝玉響招手,大聲喊:“玉響!你還要在那裏站到什麽時候?”

玉響笑起來,也脫了鞋踩進水灘裏。柔軟的細沙、帶着絲絲涼意的海水,在水裏待久了似乎能感受到奇異的溫暖。玉響朝溫迪走去,他赤腳踩在細沙上,水流帶着些許沙粒于趾縫間穿梭,每走一步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濕潤的沙子因他的重量往下陷。

玉響走到溫迪面前停下,溫迪則伸出已經被海水浸濕的手抓住玉響的手臂,将他拉近。

“不是說要留下美好的回憶嗎?一直愁眉苦臉的可就不美好了。”溫迪說。

玉響愣住,嘴無意識地微張着,啞然無語。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他的腳踝,帶着潮意的海風吹動衣擺,那只抓着他手臂的手濕漉又溫熱。

玉響徹底釋然了,他伸手撥開吹拂到溫迪臉上的藍綠色辮子,然後按住他的後腦勺,帶着放縱的狠勁,重重吻了上去。溫迪因騎士難得的粗魯錯愕了一瞬,而後挑挑眉,配合地張開嘴。

片刻後,玉響松開手,後撤一步。他揚眉笑起來,是玉響這些天來最生動、開懷的笑容,“既然如此,我們再比試一次吧。之前打雪仗也好,七聖召喚也好,老是讓你使詐贏了,這次我可不會讓着你了。”

“哼哼,求之不得。要知道游戲一類可是少有人能贏我,今天就讓你輸得心服口服。”溫迪露出張揚的笑容,自信滿滿。

兩人後退一步,隔着一段距離對望着,能看到彼此眼中的警惕與躍躍欲試。海浪一下又一下拍打着他們,像在催促,但二人十分謹慎的皆無動作。

時間一點點流逝,金黃色的頭發和藍綠色的辮子在風中飄揚。突然間兩人同時有了動作,如同鏡面一般,他們近乎同步地左邁一步,又不約而同地彎身撈起一捧海水朝對方潑去……

日落夕陽,天空如同被落落莓的汁液浸染,橘紅的晚霞與海面連成一線。大鬧一場後,玉響與溫迪氣喘籲籲地躺在淺灘上,半個身子都浸在海水裏,潮起潮落,海浪沿着脖頸攀上下巴,又很快順着下颚線滑下去。

“怎麽說?”玉響平複了下呼吸,問。

“我贏了。”溫迪回答。

“明明是我先潑到你的。”玉響反駁。

“是你先濕透的。”溫迪不甘示弱。

兩人左一言右一語,争了半天也沒争出個所以然來。片刻後,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竟是都說累了。

溫暖的潮水起起落落,鼻間是海鹽的氣息。玉響惬意地閉着眼,不願睜開,他動動手指,碰到了溫迪的手背。

腦中有想法閃過,而玉響也不假思索的将想法化為行動。他側身擡起手,預估着位置碰到了溫迪的臉,接着他聽到窸窣的聲音,應該是溫迪也側過身來了。

玉響沒有睜眼,只是用手緩緩地摸索,他摸過額頭、鼻子、臉頰、嘴巴,根據觸感在腦海中勾勒出溫迪的臉。接着往下,滑過喉結、鎖骨,來到胸膛。玉響手掌按在溫迪心口上,他閉着眼,在一片漆黑中感受手心下跳動的心髒。玉響在這裏停住,過了很久才有所動作。繼續往下滑,是精幹結實的腹部,然後……

然後手便動不了了,玉響的手腕被抓住,聽見溫迪嘆了口氣,說:“再繼續,今天可就別想走了。”

玉響笑了笑,緩緩抽出手。他睜開眼,看見溫迪已然散亂的藍綠色辮子,發絲濕潤淩亂還摻雜了沙粒,看上去有些狼狽。玉響知道自己也是差不多的情況,他擡手捧起溫迪的臉,輕輕吻了上去,動作輕柔纏綿,與之前略顯粗魯的吻截然不同。

兩人分開時,溫迪咂巴了下嘴,說了一個字:“鹹。”

親了一嘴的海鹽。

“哈哈哈。”玉響大笑。

又躺了一會兒,玉響緩緩撐起身,他走到岸邊,用順手帶來的外衣擦了擦濕漉漉的手。手幹燥了一些,但因為海水有鹽分,還有些黏乎乎的。

因為沒帶淡水,玉響幹脆不去管它。他折騰了一下自己帶來的東西,擺好畫板,夾上畫紙,調好顏料盤,然後玉響朝終于爬起身的溫迪喊:“随便做點什麽吧,我想把你記錄下來。”

溫迪走近了一些,他歪頭想了想,手一揮憑空出現一把琴,玉響記得它叫斐林。溫迪随意撥動了一下琴弦,斐林傳出清澈的聲音。

“那就記錄下吟游詩人幹正事的樣子吧。”溫迪說。

他熟稔地撥動琴弦,琴聲與潮汐的聲音合奏。玉響心中一動,擡起畫筆細細描繪。

橘紅的晚霞,波光粼粼的海面,暗沉的沙灘。吟游詩人逆着光,衣擺随海風擺動,濕潤散亂的頭發随之飄揚。他站姿随意,指尖靈活地在琴弦上舞動,落日依附于詩人肩頭,映照着他的臉龐。如神雕刻一般精致的五官,風精靈閉着眼,表情祥和,沉浸于旋律之中。

“……”

玉響放下畫筆,畫紙上是他有史以來最成功的畫作,但玉響沒看一眼,他的視線停留在溫迪身上,片刻不移。玉響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吟游詩人,吟游詩人仿佛沒有察覺,依然閉眼彈奏。玉響停在溫迪面前,等候着,一直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溫迪睜開眼,玉響俯身擁抱他。

玉響虛抱着,幾乎不敢用力,生怕壓碎這如夢境般美好的存在。玉響擔心打破夢境,溫迪則伸出手,用力回抱住,告訴他這是現實。

溫迪在玉響耳邊輕輕說:“你逃不掉了。”

玉響失笑,以前總是自己害怕精靈突然化成風飛走消失……

落日漸漸下沉,水面上只剩最後一半的餘晖,很快就會完全沉入海裏。

要結束了,玉響知道。

前幾天玉響有某種預感,感到了将近的極限,于是他對溫迪說:“請啓程吧。”

“什麽?”溫迪不明所以。

“作為吟游詩人,你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了……這是我的責任,所以現在讓我親手彌補它,我來送你啓程吧。”

他用拙劣的借口說着違心的話,即便如此,溫迪也只是看着騎士失落又不容抗拒的眼神沉默片刻,最後點點頭。

兩人沉默地收拾好,溫迪重新換上了綠色鬥篷。他們離開海灘,靜靜走在草坪上,這次就連吟游詩人都一言不發。

一路無言地前行,最後停在了一棵巨大的橡樹下——這是風起地,是路口,是分叉點。

再一次,他們要分別了。

兩人對視着,誰都沒有說話,這次分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默,也比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我有近乎無限的生命。”溫迪看似平靜地開口,“只要你想,我可以不離開,可以陪着你,一直到最後。”

玉響愣了下,每次分別,吟游詩人都是詢問他的想法,讓玉響來決定。這一次他依舊将選擇權交給了玉響,但卻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玉響明白溫迪的意思,也明白紮根在彼此心中的不舍。但他搖頭,緩慢又堅定。

“溫迪,已經足夠了。我們都有自己的路,我的路短些,你的路長些,道路偶有重疊。即便如此,無論是你還是我,都不應該在交叉口停滞不前。”

溫迪卻仍然死死盯着玉響,沒有動彈。于是玉響抓住他的肩膀,幫助溫迪轉身,讓他面朝前方,背對自己。

玉響最後擁抱了溫迪一下,然後松開,手按在吟游詩人背上,輕輕推了一把。

“……該出發了,我的詩人,不用留念,我會一直在這裏的,在故鄉、在蒙德。”

溫迪身形僵硬了一瞬,然後擡腿,邁出腳步。夕陽下,他一路向前,沒有回頭,玉響看着那抹綠色的身影漸行漸遠,直到再也眼睛捕捉不到它,直到最後一抹紅霞被黑暗吞噬。

“願你前路有風吹拂。”

夜色裏,高大古老的橡樹下,螢火蟲時而閃爍,玉響沉浸在黑夜中,輕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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