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的靈魂常駐蒙德
你的靈魂常駐蒙德
樹枝搖曳,湖面波光粼粼,蒲公英被吹彎了腰,蒲公英籽也随之四處飄散。原本圓滾滾的蒲公英球,被風吹得殘缺不堪,只留寥寥幾根蒲公英種子仍然扒在上頭頑強抵抗。
今天的風似乎額外急躁,粗魯地卷過蒙德每一寸土地。
“可真是少見啊,這樣猛烈的風,不會吹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吧?”在城門站崗的騎士抓了抓被風吹得一團糟的頭發,随口嘟囔了一句。
而科裏爾穿戴盔甲站立于城門另一側,淩亂的碎發在風中翻滾,腰間的佩劍也随風搖晃,不停地拍打着他。但科裏爾卻渾然不在意,任狂風肆虐依舊屹立不動。
要是換作之前,科裏爾早就懶洋洋地靠在城牆上,和同事一起談天說地了。如今他卻一改先前的懶散态度,竟認真端正起來,而且已經持續了好一段日子。
科裏爾聽着同事嘀嘀咕咕的抱怨,他沒有搭話,只是平靜地注視前方。科裏爾望着連通果酒湖的石橋,表情嚴肅,好似兢兢業業。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的眼神迷離,實際上是神游在外。
過了一會兒,不知看見了什麽,科裏爾眼皮微動,突然開口道:“的确吹來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一旁的同事不明所以,順着科裏爾的視線看去——今天風大少有人進出,連經常降落停歇的鴿子也不見蹤影,石橋上寂寥空蕩,只有一位綠色鬥篷的青年自橋的另一頭徐徐走來。鬥篷自風中翻滾,青年如同踏風而來,想必就是科裏爾口中那了不得的人物了。
“喲,科裏爾,好久不見。”青年走近了,露出明媚的笑容,他頭頂的深綠色帽子在狂風中竟奇異的紋絲不動,倒是腦袋兩側的辮子在随風飄蕩。
科裏爾盯着青年沉默了一會兒後回應道:“大詩人這次倒是回來得早。”
提起這個,青年、也就是溫迪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其實我也說不清,風起時,似乎帶來一種預感。雖然很模糊,但我隐隐約約感覺到它來自蒙德……于是我立即動身趕了回來,所以蒙德最近發生了什麽嗎?”
“平靜和諧,日複一日,同往常一樣。”科裏爾回答,接着卻不自然地停頓了下。他垂下眼簾,眼眸在暗處閃爍片刻,再次開口時語氣依舊平淡,“不過也有值得說道的事,是關于玉響,他前些天離開了蒙德,說要去旅行。”
科裏爾的語氣如同在說芝麻小事,但與之相反,其內容卻宛若驚雷,溫迪一瞬間睜大了眼、瞳孔擴張。但只詫異了那一瞬,他又迅速冷靜下來,皺起眉頭,似有不解。思索良久後,溫迪看着科裏爾的表情試探道:“這可……真叫人意外。”
科裏爾似乎沒有注意到溫迪懷疑的目光,又或者他并不在意,只若無其事地繼續說:“是啊,真是不可思議,明明之前還堅守着蒙德、說永遠不會離開的家夥,竟然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科裏爾望向果酒湖,看着湖面上被風吹起的一個又一個漣漪,他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毫無波瀾,看不出任何情緒。
“或許他早就有這個想法了吧,卻一直被不知名的東西所束縛,內心煎熬,直到現在他才徹底自由。”
科裏爾老奸巨猾,說起話來難辨真假,溫迪一直留意着他的神情,卻始終沒找出任何破綻。但有一種源自心底的直覺告訴溫迪:最後一句話的确是科裏爾的肺腑之言。
“……我明白了。”溫迪沒有多問,科裏爾的态度已經很明确,他不會透露更多信息。
“既然如此,風會陪他捉迷藏。”溫迪笑了笑,扭頭就走。他才剛剛回來,甚至還沒踏入蒙德城的大門,卻已不打算過多停留了。
科裏爾抱着雙臂,目送溫迪漸行漸遠,去尋找那所謂飄游在外的騎士。一旁的同事在他們交流時欲言又止,但始終沒敢插嘴,直到詩人走遠了,他才忍不住發出疑問:“他就這麽走了?玉響不是……”
聲音戛然而止,同事突然想起了什麽,連忙閉上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科裏爾。他猶猶豫豫地不知說什麽好,看他糾結的表情似乎在心中醞釀了許多話語,但到最後卻都只化作了愧疚的一句:“不好意思……”
科裏爾搖搖頭,并不介意對方不經意的冒犯。但見同事仍然低着頭一臉沮喪愧疚,科裏爾便走上前拍了拍他。
“謝謝你剛才保持沉默。”科裏爾說,然後朝還在發愣的同事露出輕松的微笑,“下班了,回家吧。”
……
“阿姨,這些水果您就留着慢慢吃吧。”
科裏爾将順路買的一大筐水果放到木桌上,同時随意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空間不大卻十分溫馨,屋子的主人似乎喜歡保持現狀,那些熟悉的陳設從未改變過,隐隐約約和小時候的記憶相重疊……
童年時,科裏爾最常待的地方就是這裏。那時父母總是外出忙碌,往往會把他拜托給鄰居家,久而久之,科裏爾幾乎是在鄰居家度過了整個童年。
雖然一年到頭幾乎見不到父母幾次面,但幸好鄰居家的叔叔阿姨都十分和善,待科裏爾如同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般。正因如此,科裏爾從不覺得自己缺少父愛或母愛,甚至他還多了一位兄弟——鄰居家恰好有一位與科裏爾年齡相仿的小孩。
這個鄰家小孩是科裏爾童年最好的玩伴,同時也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朋友——那就是玉響。
“這太多了,我怎麽好意思收?”椅子上容貌蒼老卻風韻猶存的老太太搖了搖頭,這是玉響的母親。
科裏爾假裝沒聽見她的推辭,直接站起身,熟練地将水果分類放入冷藏庫內,一邊說:“嗯……我記得阿姨習慣把水果放在這一欄,對吧?”
科裏爾看起來一副随意且好說話的樣子,但真正做起事來卻是半分不讓。老太太無奈地嘆了口氣,拿科裏爾沒有一點兒辦法,只得随他去了。
看着科裏爾在冷蔵庫裏忙活的背影,老太太眼中既有欣慰,又摻雜了幾分愧疚,“老婆子我身體還好着呢,你不用天天來照看我的。況且即便是老到走不動路了,作為騎士的家屬也會得到照料的。唉……我已經老了,日子過一天是一天,但是你還年輕。正值最好的年華,就不要被我這老婆子束着了,盡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科裏爾動作一頓,一直等老太太說完,他才慢慢轉過身來。老太太面容慈祥、目光關切,而科裏爾卻神色複雜,眼底有一瞬間閃過一絲沉重。但那微小的情緒轉瞬即逝,下一刻,科裏爾緩慢又堅定地搖搖頭。
“我現在沒有理由離開。”科裏爾笑了笑,說了個不像理由的理由,接着又轉過身繼續擺放水果。他背對着老太太,好似漫不經心地說:“而且對我來說,您就像我的第二個母親,照顧您是理所當然的。”
如科裏爾所說,老太太養育了他大半個童年,如同他第二個母親。相對應的,老太太也清楚科裏爾就如同清楚自己的兒子一般,自然明白三言兩語無法撼動他的固執。
老太太洞若觀火,也不再勸解,只是用溫和包容的目光注視着科裏爾,告訴他:“有些事只能由自己決定,我只希望你不要走上後悔的道路。”
說完,老太太也不欲就此多言,她指了指冷蔵庫深處,轉了話題:“裏面的酒你挑幾瓶喜歡的拿去吧,我雖然退休了,但閑來無事也會釀上幾桶。只是我不常喝,放着就浪費了。”
“阿姨釀的酒總是能讓人一飽口福。”科裏爾從善如流地誇贊道,但又面露可惜之色,“不過我得下次才能享受了,待會兒我要去花店一趟……”
老太太瞬間明白了科裏爾的言外之意,她良久地凝視看上去平靜如常的科裏爾,這個鄰居家的孩子,就宛如自己的兒子一般讓人操心。
“……也好。”老太太嘆息道。
在科裏爾推門離開的前一刻,老太太望着他的背影,突然開口:“孩子,不要被過去所困。”
科裏爾聞言停頓了一秒,沒有說話,默默合上了門。
科裏爾一路上心不在焉,偶遇熟人打招呼,他都要慢半拍才反應過來。
不知不覺間到了花店,還沒來得及開口,店主先一步注意到了他,“呀,是科裏爾騎士啊,你終于來了。老樣子,我給你留了兩朵最好的風車菊。”
說着,店主取出早已包裝好的風車菊交給科裏爾。科裏爾點頭謝過,熟練地一手接過花,一手去摸口袋裏的摩拉。
這時,店主卻突然按住了他掏摩拉的手。對上科裏爾疑惑的表情,店主輕輕笑了笑,“不必了,你直接收下吧,這也算是我對他的慰問。”
科裏爾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站直身體,鄭重地向店主行了個禮,“謝謝你,小姐。”
店主看科裏爾一本正經的模樣,噗地笑了出來,“你這樣子倒是像玉響騎士了,說實話,這可一點兒都不适合你。”
科裏爾愣了下,也不由得笑了,堵在胸口的沉悶感似乎疏通了一些,他打趣道:“看來我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拿下玉響那騎士團之星的稱號了。”
“哈哈哈,要我說你可不是那塊料,不過……”店主朝他眨眨眼,“你現在這樣就很好。”
“謝謝。”科裏爾再次道謝,這次态度随意許多,語氣卻更加真摯了。
“好了,真要謝我的話就快出發吧,不然花得不新鮮了。”店主看科裏爾恢複了平時的模樣,便放心地擺了擺手。
與店主道別後,科裏爾捧着花,拾級而上,向着蒙德城的深處走。一條又一條階梯,仿佛永無止境般漫長,科裏爾也不急不緩,慢悠悠地向上爬。
蒙德城的市集和住房大多集中在外層,裏層則是風神像廣場和教堂。除了外來參觀的旅客以及風神虔誠的信徒,平時少有人會走上這無比漫長的階梯。
科裏爾作為土生土長的蒙德人,西風教堂和風神像對他來說都已不算稀奇,而在由人統治的城邦,他對風神同樣沒有多少信仰。換作先前,科裏爾絕對不會勞神勞力地去蒙德城最上層,但是現在,他卻不厭其煩地走上一條條長長的階梯。
當經過神像腳下時,科裏爾難得的在神像前停了下來。他淡淡地看着傳教的修女以及虔誠的信徒,并沒有加入他們的想法,只是心中忍不住思考:風神現在真的還存在嗎?
想到這,科裏爾擡頭注視神像的臉,他摟緊了手中的風車菊,第一次,他向神明請求:“虛無缥缈的神啊,你能帶來清風,撥開将我團團圍住的迷霧嗎?”
科裏爾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訴說。他注視着神像,靜靜等待着,但風并沒有如期到來。神像毫無變化,它自雕刻成型的那一刻就再也無法改變了,即便他如何虔誠,這也終究只是個大一點的石塊罷了。
科裏爾苦笑了下,搖搖頭,覺得自己有些無聊。他不再理會無動于衷的神像與它的信徒,轉身繼續向着教堂走去。
走上階梯,科裏爾無視教堂的大門,拐彎沿着側邊的小道繼續向前。越往裏走越是寂寥,連修女傳教的聲音也逐漸遠去。
教堂的背後鮮有人來打擾,因為那裏是蒙德城的最深處,是城市的邊緣、角落,是已經故去之人的歸宿——那裏是墓園。
科裏爾放輕了腳步,擔心驚擾了那些故去之人的靈魂。他緩步向前,視野中漸漸出現一排排石碑,與此同時,科裏爾聽見了一陣飄渺的琴聲。
越往裏走琴聲越清晰,科裏爾循着聲音找去,發現空蕩蕩的墓園裏,一位面容憔悴、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正手持豎琴,在一塊墓碑前彈奏。他面容哀戚,臉上有未幹的淚痕。
科裏爾看了眼中年人面前的墓碑,墓碑上的名字應該是一位女性,名字動聽、寓意美好。科裏爾沒有上前打擾他彈奏,只站在一旁靜靜聽着。歌曲是一首耳熟能詳的童謠,本該是歡快的曲調,但琴聲卻哀婉悲戚,凄入肝脾。
琴聲挖掘出內心深處的悲傷,科裏爾沉默地聽完一曲,遲遲沒有動彈。此時中年人也已注意到了科裏爾的存在,他伸手輕撫墓碑,語氣中帶着些許徹夜未眠的疲憊。
“這是我的女兒,剛剛那首是她最喜歡的童謠。每次回家時,她總會纏着我唱給她聽,但我卻滿心是工作,不願意理她……”
“直到我前些天去璃月演出時,演出到一半,突然刮起一陣風,竟飄來了白茫茫一片蒲公英。那些蒲公英,讓我想起了在蒙德的女兒,我記得我曾随手摘了一株蒲公英送給她,她視若珍寶,用一個盒子裝滿了蒲公英種子……我在演出時看到它們,心中竟傳來一陣刺痛,我當場停止了演奏,急急忙忙趕回蒙德,卻發現女兒病危,不久便離開了人世……”
說着說着,中年人眼中有淚花在打轉,一滴滴水珠落在了墓碑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跡,“她的願望是那麽的簡單、渺小,可連這樣事情我都沒能為她做……我的女兒啊,放心吧,爸爸會陪着你,一直都會的……”
“感謝那些蒲公英,至少讓充滿罪過的我見到了女兒最後一面,或許那不知從何處吹來的蒲公英種子,是巴巴托斯大人給我這糊塗人最後的救贖吧……”
“……巴巴托斯嗎?”科裏爾垂眸,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幾乎銷聲匿跡的神明的名字。
在由人統治的城邦,風神似乎只存在于教堂前的雕像和修女們的口中,那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石像、一個輕飄飄的名字。但是只屬于蒙德的蒲公英飄到了遙遠的璃月,這種事似乎也只有巴巴托斯能做到了。
或許風神一直都在我們身旁……
有一種說不出的微妙心情。
科裏爾悄悄後退幾步,不再打擾無聲垂淚的中年人,捧着風車菊默默離開了。科裏爾路過一塊又一塊墓碑,或許是因為墓園裏自帶死亡的沉重感,有一種無形的壓力讓他舉步維艱。但即便壓力再沉重、腳步再緩慢、心裏再怎麽不願面對……他終究還是來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距離那塊墓碑只有幾步之遙了,科裏爾卻徹底停下了幾乎是一點點向前挪動的腳步。
他看見了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身影——那位在他面前離開蒙德城的吟游詩人,此刻卻站在這裏、站在那塊墓碑前……
溫迪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仍然注視着眼前的墓碑,沒有回頭。見此,科裏爾也不急着上前,趁此機會打量了一下難得毫無僞裝的吟游詩人——這麽多年過去了,這位大詩人的容貌卻沒有絲毫變化,依舊如此年輕。但是與他年輕的外貌相反,大詩人此刻沒有掩飾身上的氣息,那種不該出現在年輕人身上的、古老又神聖的氣息。
它似乎比任何事物都值得尊重,但又比任何事物都要沉重。這樣的沉重,幾乎凝結了空氣,讓人無法暢快地呼吸。
那位詩人,他就站在那,站在墓碑中央,被無數故去的靈魂包裹着,仿佛要與它們融為一體……
一瞬間,科裏爾幾乎要窒息在那股仿佛化為實質的氣息下,好似龐然大物壓在胸口,無法抵抗、亦無法吶喊……下一刻,沉重的氣息驀地一松,科裏爾猛然驚醒過來,如同差點瀕死的魚兒被扔回水中,他大口喘息,風吹過身上涼飕飕的,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再去看溫迪,年輕的吟游詩人仍然低着頭盯着那塊墓碑,那塊在衆多墓碑中顯得未經風霜、成色尚且新鮮石碑。他就那樣注視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墓碑上刻着名字——玉響。
“玉響玉響,生命易逝,有如玉響。”溫迪開口,如同感嘆。接着,他笑了,“看來捉迷藏是我贏了。”
“……”科裏爾徹底平複下來,他沉默地走到溫迪身旁,沒有詢問對方是如何找來的。其實不用問科裏爾也已心知肚明,那種不靠譜的借口是絕對無法騙過這位看起來不着調、實則老謀深算的吟游詩人的。
科裏爾蹲下身将捧了一路的風車菊放在墓碑前,溫迪沒有因為科裏爾的舉動分出絲毫視線,他的眼睛始終注視着墓碑。科裏爾放好花後站起身,與溫迪并肩站着,亦是注視着陌生墓碑上的熟悉名字不發一言。
微風吹拂,拂過無聲哀悼的兩人。未曾想輕盈的風,也會在某刻變得沉重。
“……玉響患有絕症,是家族遺傳,無法醫治。”不知過了多久,科裏爾開口解釋。
他語氣平淡,仿佛對于好友的離世沒有什麽情緒波瀾,但溫迪卻注意到那份表面的淡然下,科裏爾的指尖在暗處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十六歲時父親的去世讓他得知了真相,知道了……自己活不長久這個既定的事實。所以玉響離開了蒙德,到各處旅行、冒險,只為在短暫的生命裏不留遺憾——而他的确成功了,實現了一般人只會靜靜等待其消磨的童年的夢想。”說到這,科裏爾輕輕笑了下,是對好友的欣慰,同時還摻雜了一絲自嘲。
“這樣說來,本該再沒有什麽能夠束縛他,但偏偏玉響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會何時迎來終點。生在蒙德,死在蒙德,這是玉響最後的執念,所以他回來後就再不敢踏出蒙德一步……
其實先前騙你那出去旅行的說法,是玉響讓我這麽說的。或許沒能和你一起游歷提瓦特,他也為此感到遺憾吧……”
聽到這,溫迪竟是噗嗤笑出了聲,在這樣沉重的話題下,“我說那樣拙劣的理由怎麽會是你這狡猾的家夥編的,換作玉響就說得通了,真是一如既往的不會撒謊。”
狡猾的家夥——科裏爾挑挑眉,自動默認溫迪是誇他聰明。同時他有些疑惑地瞥了溫迪一眼,對方看上去笑得毫無陰霾,“……你好像并不驚訝,是早就猜到了嗎?”
溫迪斂了笑容,搖搖頭,“我知道總會有這麽一天,但不知道它會來得這麽快。”
科裏爾乍一聽還雲裏霧裏的,但思索片刻,便理解了話中的含義。他促狹地笑了,“你果然不是普通人,難怪每次對付你都跟對付老家夥一樣難纏。照這樣看,或許十個老家夥加起來都比不上你。”
溫迪聽了這古怪形容不由得瞅了科裏爾一眼,故意板起臉道:“那也不見你對長輩禮貌點。”
科裏爾聳聳肩,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笑聲在寂靜的墓園裏顯得突兀,兩人卻仍然笑得肆無忌憚。
笑過後,他們又同時沉默下來,一種無聲的空洞吞噬了兩人。
這一笑,科裏爾心中竟無故生出悲涼來。他再次看向墓碑,看着那個名字,便能回憶起那人的樣貌、聲音……這無一不在提醒他,最好的朋友已經永遠不會回來了。
科裏爾深吸口氣,感覺心中壓抑的情緒在不停翻滾,他不想在別人面前丢臉,便同溫迪說:“我先走了,就不當電燈泡了。”
科裏爾聲音低啞,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匆匆離開。溫迪也并未拆穿他眼角的淚花,只是看着他狼狽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
科裏爾是個聰明人,即便是被稱作老家夥的溫迪也忍不住這樣誇上一句。只是聰明人也終究只是普通人,面對親近之人的去世,即便表面上雲淡風輕,心中卻仍然難以接受……
那麽對于不是普通人的溫迪來說,又是何種心情呢?
他見過太多死亡,太多別離,玉響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于他而言,玉響的存在不過是漫長生命中的短暫過客,不過是偶遇的一只蜉蝣。随着時代變遷,玉響這個名字終會如同勾玉碰撞的聲音一樣轉瞬即逝。
但風聽到了玉響,即便聲音已然消散,溫迪卻知道:風會永遠記得這個聲音,風神也永遠不會遺忘。
溫迪伸出手輕輕按住墓碑上的名字,感受掌心下刻字的凹凸起伏,這一筆一劃雕刻的名字,名字的主人曾經對溫迪說:希望溫迪只要回憶起他的存在,便會露出笑容。
想到這,溫迪笑了起來,發自內心的。
接着,溫迪取出一株蒲公英,這是初次見面時玉響送給他的,他使了些手段一直保存到現在。
溫迪注視着這株蒲公英,越過它,好像再次看到了騎士笨拙又真誠的目光。此時,一陣風吹過墓地,蒲公英的種子飛向遠方。這株被神明注視了近十年的蒲公英球,終于只剩下了一根光禿禿的蒲公英杆。溫迪蹲下身,将蒲公英杆插入泥土——這是玉響常做的。
“風的流向會改變,你的靈魂常駐蒙德。”溫迪說。
他站起身,擡頭看向遠方,“哈,起風了……我該走了。”
臨走前溫迪想了想,取下帽檐的塞西莉亞花,和科裏爾的風車菊一起,放到了墓碑前。
“我将歌頌你的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