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試探
第50章 試探
齊晟将粥熬好,便提劍朝山中走去。
他并非愚昧之人,自然知曉前輩不會說多餘的話。
在洞府頭暈目眩之際,他最後看見的是玄九鎮定自若的臉,對方似乎并不驚訝于眼前的一切。
精通符咒、從未見過的冥七……種種怪異之處,都明晃晃地告訴他玄九并不簡單。
但……
齊晟停下腳步,眼神複雜。
他常常被對方細微的神情所戳中軟肋,像是指尖融化的冰霜滲進了心裏,有些涼,沿着經脈慢慢延伸到心底的時候,卻變得溫燙。
玄九那雙不會為誰停留的眼睛常常注視着自己。
即便看上去冷漠疏離,不近人情。
即便沒有任何的回應。
但他知曉,自己所言,她都在聽。
玄九從沒遮掩過什麽,符咒也好,關心姜、白兩家懸案也罷,這些她并未藏着掖着。
反倒是自己,偶爾夜深胡思亂想着,看似話多毫無保留,但有意隐瞞的或許更多。
耳畔吹來一陣風,似乎帶來了那夜對方不解的呢喃。
“思念?”
這一聲與寂寥相襯,空落落的,在心中回憶都有了不實的回音。
齊晟抿唇,攥着劍柄繼續朝前走。
人人都擁有過去,而現下往往有着過去的照影。
他隐約能看到玄九的過去。
。霧蒙蒙的那條路上,大抵只有一襲紅衣的背影。
而在他的私心裏,是希望那條路上,能添上一抹自己的痕跡。
-
院內。
一聲呼喚打破了靜谧。
“玄九!”
齊晟一手拎着食盒,另一只手背在身後,快步踏入院內。
屋門大開着,池州渡思緒被打亂,眉宇間還殘留着幾分沉冷。
齊晟卻像是毫無察覺,将粥與小菜放在他跟前,用勺子攪動兩下,笑着道:“趁熱吃吧,應當尚能入口。”
池州渡望着眼前的碗,沒有動作。
齊晟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輕咳一聲,一本正經地解釋:“我方才以身試毒,不小心多吃了些,這會兒已經飽了,你快嘗嘗。”
池州渡這才拿起筷子,目光掃了一眼他仍然背在身後的手。
——活物的氣息。
齊晟輕哼,托腮坐在他對面,笑吟吟地望着他。
池州渡垂眸,面不改色地喝粥。
突然,齊晟“嘶”了一聲,無奈地将背在身後的手拿了出來。
“本來想捉來陪你,誰料這小家夥氣性還挺大。”齊晟捏着兔子的後頸,看着它踢動的腿,拉長語調,“看來只能晚上炖咯。”
小野兔跑得很快,他捉的時候不小心踹了它一腳,沒想到還挺記仇。
他骨節分明的手上出現了滑稽的門牙印,并未破皮,但痕跡很深。
見池州渡擰眉不語,齊晟輕咳一聲,一邊從腰間取出兩截備好的麻繩,一邊将野兔的兩只腿綁起來,放到自己腳邊。
“我明日再去瞧瞧有沒有乖些的。”
“不必。”
池州渡心緒不平,自然沒有閑心。
齊晟托腮盯着他看,嘆息道:“也是,這山中如今最為省心的活物恐怕就是我了。”
“你瞧啊,會打獵,會做飯,還會照顧人……”他掰着手指頭細數自己的優點,半開玩笑道,“與其養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倒不如養我來得實在。”
池州渡喝粥的動作一頓,冷不丁出聲:“嗯。”
難得有了回應,齊晟的嗓音卻戛然而止,原本十分聒噪的人一愣。
而後直勾勾盯着別人的眼睛瞬間望向別處,嘴裏一句下意識想要追問的話語想了想還是咽了回去。
他故作鎮定哼着小調,在屋中轉悠起來。
兩人間陷入寂靜,卻沒了起初的尴尬與僵硬。
那不知是從何處聽來的曲調與山中的風互相應和拂過耳畔,吹走了心中煩悶不堪的滋味。
齊晟背過身時,恰好錯過了池州渡專注的目光。
這花雲間荒無人煙,與過往的荒山別無二致。
遲鈍生鏽的五感在日月下逐漸蘇醒,随之而來的是如涓涓細流般流淌的心緒。
陌生、困惑、迷茫。
不知該從何捋起。
而這世間依舊沒有他的容身之所。
神魂漂浮在黑水中,海浪卻不知何時有了風向的痕跡。
後頸傳來滾燙的鈍痛。
池州渡抿唇,藏在寬大袖袍之下的手微動,運轉內息。
後頸如同三瓣桃的咒紋,名喚“封欲”。
想解此咒于他而言易如反掌,但每每打算解開之際,瀕死的窒息與劇痛令他不得不停下,有關過去的記憶似乎因此減淡,隔了一層厚重灰蒙的霧。
池州渡偶爾憶起某個畫面,但始終看不清晰。
但這些他并不在意,所以三百年來都相安無事,直到最近……
心中沒由來的湧進一股子躁意,齊晟正在不遠處晃悠,瞧着十分惬意。
也不知出于何種考慮,鬼使神差的,池州渡從懷中取出袖珍的白玉碗,劃破指尖取血。
冥七嗅到氣味,立即鑽了出來,沿着池州渡的衣袖爬到桌上,來到小碗跟前。
聽見身後異樣的動靜,齊晟下意識回頭,嘴角還殘留着舒心的笑意。
在看清冥七跟前的血時,他的神情一下子僵住。
輕松的氣氛頓時結冰。
令他變了臉色的并非冥七,而是池州渡的手指。
不知是否是巧合,在他回頭的剎那,恰好看見對方的傷口迅速愈合,仿佛方才只是他的錯覺。
“……玄九。”
池州渡毫不避諱,擡眸望向他。
齊晟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心中滿腹的疑問凝聚成一股沖動,詢問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他攥緊了拳頭,終究忍耐了下來。
兩人之間沉默良久。
齊晟忽然側過頭,像是方才什麽都沒瞧見似的,擡手随意撥弄了一下簾子,系帶松開,一層薄紗将兩人隔開,跟着風晃悠着。
“沒什麽,突然想起來方才劈的柴還沒收拾,碗待會兒我再回來取,順道給你洗些野果來,對了,我還捉了只山雞,今晚可以嘗嘗鮮。”
他并未去看池州渡,拎起地上的兔子,轉身打算離去。
“齊晟。”
身後傳來冷淡的嗓音,裏頭夾雜着不明的情緒。
玄九極少喚他的名字,但此刻齊晟心中卻沒有歡喜,他輕輕吸了口氣,笑着回眸。
“怎麽了?”
池州渡沉默了一瞬:“沒什麽想問的嗎?”
“嗯,沒有。”
齊晟回答的很快,轉過身,卻也沒能立即邁步,只道。
“……但如果你有想說的,我願意聽。”
頓了頓後,又補充道,“随時可以。”
他沒等身後人的回應,闊步離開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