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回頭路

第49章 回頭路

清晨。

齊晟并未入眠,小憩片刻便起身,打算将庖屋收拾收拾。

誰料走到門前便吓了一跳。

“公羊前輩?”

原本落灰的庖屋煥然一新,不僅僅是幹淨,甚至柴米油鹽醬醋茶應有盡有。

齊晟受寵若驚,抱拳行禮,“承蒙公羊前輩照顧,晚輩感激不盡,如今有事相求勞前輩費心,更是羞愧至極。”

公羊紋一嘴角抽搐,最終勉強擺了擺手,正打算開口說些什麽,餘光瞥見一抹紅影,頓時将話咽了回去。

齊晟也感知到了什麽,立即回頭,笑着道:“玄九,你醒了。”

池州渡點頭,目光朝公羊紋一看去。

兩人四目相對,公羊紋一輕咳一聲,意有所指道:“食物已經送來了,應當夠二位湊合一陣,若沒有別的事,老夫就先告辭了。”

“多謝公羊前輩。”齊晟恭敬道。

公羊紋一搖搖頭,越過他們朝外走去。

“玄九。”齊晟略微垂頭,對池州渡道:“我去送送公羊前輩,待會兒回來熬粥,你若是無聊便随意走走,等粥好了我給你送去。”

池州渡點頭,并未多言,轉身離去。

齊晟微愣,目光盯了一會兒對方離去的背影。

雖說玄九情緒并不鮮明,但他總覺得對方今日心情似乎格外陰郁。

罷了,待會兒去山中瞧瞧有沒有什麽稀奇玩意捉回來哄哄。

他暫時将心中的疑慮壓下,轉身匆匆去追公羊紋一。

“公羊前輩!”

身後傳來齊晟的嗓音,公羊紋一刻意放慢的腳步終于如願以償地停下。

“齊家小子,還有什麽事?”他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須。

“前輩,沒什麽要事。”齊晟笑得極為讨喜,“初來不清楚前輩的規矩,便想來問問,這山中可有不能去的地方?”

“老夫沒什麽忌諱,這山中也沒什麽不能去的地方。”公羊紋一頓了頓,忽然哼笑一聲,“不過,這來時的路,夜裏最好莫去。”

“畢竟自古以來便有這麽一樣板上釘釘的規矩,無論是什麽路,回頭路都不好走。”

“前輩說的是。”齊晟面不改色,像是沒聽出他話裏的深意,點頭附和:“這走回頭路的人,要麽是前路走不下去,要麽是後方有什麽羁絆,前者铩羽而歸,後者前功盡棄,都不是什麽好的結局,自然是大忌。”

“是嗎?”公羊紋一難得碰見位資質極好的後輩,心中一高興,便多說了兩句,“那若是已經知曉前路艱險,而後方卻是最好的選擇呢?”

“那大概多數人會選後者。”

“看來齊小宗主并不在這大多數人裏。”

“晚輩确實沒什麽顧慮。”齊晟聞言一笑:“抛開前路後路一說,既然眼前已經有路,又何必介懷是否是最好的呢?”

“你年紀輕輕,倒是能看得開。”公羊紋一滿意地點點頭,目光不着痕跡地四下一瞧,确認沒有旁人在後,話鋒一轉,“方才那位姑娘……”

齊晟聞言立即開口,誠懇地解釋:“玄九姑娘只是生性比較冷淡,有些不通人情,也不知如何與人相處,絕非有意怠慢,還請前輩見諒。”

見他如此明顯的維護,公羊紋一明顯一頓。

齊晟尚未成家,又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

……

莫非?

他心中隐隐有了一個可怖的猜測。

公羊紋一故作鎮定地輕笑一聲,擺擺手,“老夫也不至于同一個小丫頭置氣,只是……二位恐怕不只是知己這麽簡單吧?”

齊晟輕咳一聲,并未立即回應,許是同長輩說起這些令人羞赧,斟酌措辭的同時,耳朵先紅了起來。

公羊紋一心裏頓時一涼。

“與前輩說這些似乎有些輕浮,我也自知有要事在身。”齊晟摸了摸鼻尖,“但無論是江湖還是玄九,都是晚輩無法割舍的,這次将她帶來,一半是掩人耳目,一半是私心。”

“因為還只是一廂情願,心中難以放下,無論是懸案還是她,在尚有餘力的情況下,我都想盡力而為。”

他這番話說得誠懇,公羊紋一心中卻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他抖着手捋了捋胡須,想到其母花如燕讨喜的模樣,終究還是苦口婆心地開口。

“孩子,欲成大事者……”

他話方才起了個頭,齊晟就仿佛知曉他心中所想,默默開口接茬,“不念兒女私情。”

公羊紋一:“……”

公羊紋一氣笑了:“接的倒是順溜。”

“前輩,無論是私情還是所謂的‘大事’,我也都不想放棄,父親在我年幼時便教會我遵從本心,并非嬌慣縱容,而是不願我重蹈覆轍。”

公羊紋一沉默了一會兒,嘆息道:“初見你父親時,他尚且年幼,不過七八歲的模樣,便已初顯權貴的孤傲,喜怒不形于色,一言一行皆是恰到好處,聽着旁人豔羨的稱贊,長輩們都是喜笑顏開,唯獨他置身度外。”

“我雖避世,但偶爾也喬裝下山瞧瞧,本以為他一生離不開古板二字,誰料竟與你母親有了一段轟轟烈烈的情緣。”

他望着齊晟,感慨道:“一恍四十年有餘,時過境遷,真是快極了。”

“每每從前輩們口中聽聞這些,就像是與過去的父親母親會面。”提起母親,齊晟神情溫和了些,“自我記事以來,父親多為恣意潇灑的模樣,想來娘親為此也費了不少功夫。”

公羊紋一搖了搖頭,嘆息一聲:“你父親可還安好?”

“家父一切都好。”

“那便好,那便好。”公羊紋一連說了兩句,第一句是慶幸,第二句是悵惘。

而後兩人沉默了片刻。

“小子,你很聰明。”公羊紋一放緩語氣,“與那……丫頭朝夕相處,想必也能看出些不同。”

“自然。”齊晟并未否認,附和地點頭。

公羊紋一:“那你就沒好奇過,她究竟是什麽來頭?”

“若說沒有,便太過于虛僞了。”齊晟搖了搖頭,冷不丁道,“但正如這花雲間的玄妙一般,前輩不說自然有前輩的道理,晚輩既然有事相求,便該守好自己的本份。”

公羊紋一微怔,旋即笑了,“你這臭小子果然是揣着明白裝糊塗啊。”

“明白也好,糊塗也罷,實則也并不重要。”齊晟笑眯眯道,“總歸前輩又不會害我,我總不能恩将仇報,因為一己私欲而去刨根問底吧。”

“所有人都有秘密,在對方尚未開口前便暗中撬鎖,與盜賊沒什麽區別。”

“若将這秘密比作屋子,我的确很想看看這屋子的全貌,但比起自己偷偷看,不如等對方主動邀請,兩人大大方方地一起看。”

公羊紋一盯着他,似是感慨:“這齊家果真出君子。”

齊晟抱拳:“萬不敢當,但前輩的提點,晚輩銘記在心。”

又是個不聽話的,這缺點也是像極了他母親。

“既然如此,便記着我起初的話。”

公羊紋一擺擺手,重新擡步朝前走去。

“這世上,無論是什麽路,回頭路都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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