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波翻浪湧

第52章 波翻浪湧

海浪拍擊着岩石。

順親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捉住眼前人的手,張口鮮血湧出,艱難發聲:“咒……符咒……百年……他們……是他們……”

“什麽?”灰眸首領單膝跪下,俯首試圖聽清他的聲音。

順親王似乎還想說些什麽,誰料卻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偏頭嘔出一大口鮮血後,眼睛瞪直望向天空,最後一縷氣息也随之散去。

異族首領的人半跪在地上,薄唇輕抿。

他神情凝重,喃喃道。

“咒陣……”

他望着已經斷氣的順親王,皺眉,“莫非與恩人囑托有關?”

“首領?”身後有人小心翼翼的開口。

異族首領沉默了片刻,伸手合上順親王的眼睛,嗓音悲憫:“……外域人,海佑你安息。”

“首領,阿穆已經去追了。”

“納爾,讓他回來吧。”異族首領搖搖頭,擡手示意手下将順親王的屍身帶下去安葬,“他們并非尋常的外域人。”

他緩緩起身,高大的身形在地上落下一片陰影,像一座小山。

納什垂頭:“是,首領。”

北海在世人眼中是寂寥荒蕪之地。

洶湧的黑海足矣吞沒任何試圖駕馭它的生靈。

但他們所見只是冰山一角,北海以東才是海異族領地,在被鑿出镂空圖紋的洞府宮殿之中,随處可見珠寶與當世價值連城的寶物。

但在北海,這些只是再樸素不過的飾物。

數百年前,海異族祖先與為數不多的族人因異常高大的身形,被視為“不詳”、“罪人”,王族将他們驅趕到北海。

起初他們不知北海巨浪兇險,許多人在睡夢中被卷入深海,屍骨無存。

在衆人尚未從悲痛中回神時,又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降臨,本就空曠的北海上空傳來斷斷續續的哀嚎,猶如人間煉獄。

直到某日,一位僧人途徑此地。

這位高僧,便是他們的恩人。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打開樸素陳舊的錦盒。

裏面只有一顆形似豆粒的種子,仔細看會發現,這是一顆袖珍的桃核,擺在它旁邊的是雕刻着異族文字的魚骨,譯成外域文字便是。

——雲戈木。

這是他的名諱,也是父輩代代相傳的使命。

雲戈木合上錦盒,将其輕輕抵在額前,低聲喃喃,古老的語言神秘悅耳,猶如信徒忠誠的承諾。

阿父将此物交給他時曾說過。

“受恩人所托……阿木,你要記住,當咒文再度現世時,便要将這萬年桃種交給恩人牽挂之人,我族等待了數百年,便是為了那一天的到來。”

雲戈木轉身背上方才整理好的包袱。

“首領!”身後傳來一聲急切的呼喚,見他整裝待發,來人立即慌了,“王!”

“……納爾。”雲戈木搖了搖頭,緩步行至他跟前,“我要去外域一趟,在這期間,族人便交由你了。”

“王,外域兇險,我族已百年未曾踏出北海。”納爾跪下,額頭緊貼地面,“先祖留下的因果未解,王也未曾留下血脈,納爾懇請王三四而後行!”

族人一般稱他“首領”而非“王”。

一但稱他為王,便是表明衷心,甚至願意以死明志的意思。

“納爾,或許是時候了該去外域了。”雲戈木拍拍他的肩膀,“先祖從未放棄過回到我們原本的領地,即便只聽見模糊的字句,我也堅信這一切都是恩人的旨意。”

“等我回來。”

——

花雲間。

山中霧薄,人心晦澀。

自那日後,兩人之間便像是隔了層什麽。

齊晟并非不想知道對方的過去,但那股沖動終究被他遏制下來。

也許他開口詢問,玄九不會隐瞞。

但如今還不到時候。

就像這盤中餐,火候大了焦糊,火候小了不熟。

這時停下慢慢來,才能到“剛剛好”的程度。

于是他主動往後退了一步,讓對方有更多的考慮的餘地。

院中的雜草被齊晟清理幹淨。

他在山中打獵時看見不知名的野花,便每日帶上籮筐挖回來些,種在玄九門前的小徑邊。

一些都還算安逸。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常有小家夥來搗亂,之前捉到的野兔十分機靈,趁着他那日分神從手中掙脫 ,連滾帶爬地竄了出去,一溜煙消失不見。

原本想着跑了也就罷了,算它命不該絕,誰料這小祖宗十分記仇,半夜常跑回來将他種好的花草咬的稀巴爛。

齊晟不忍自己辛苦挖來的花草被啃得面目全非,只得想辦法将它捉住,原本打算做個機關,又怕夜裏兔子撲騰驚了玄九,于是只得半夜蹲守兔祖宗。

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這家夥氣性是真大,當天夜裏便又來到院中,被齊晟成功捉拿歸案,關進了新做的木籠裏。

齊晟吹了聲口哨,笑眯眯地捏着一根草逗着籠子裏恨不得咬死他的小祖宗。

“兔兄,何必如此記仇。”他用草尖戳了戳兔子腦袋,苦口婆心道。“這心眼子一小過得就容易累,你說說你,那日都跑出去了,還非得回來自投羅網,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兔兄顯然沒有閑心同他訴苦,嘴直往草那兒湊。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齊晟忽而嘆息一聲,在兔兄差點就能吃上的時候忽然抽回手,熟悉的幽怨語調緩緩響起。

“兔兄,你可知這世間情為何物?”

兔兄:“……”

“罷了,即便你不開口我也能猜到,若是有了家室,也不至于為了這點兒小事夜裏晾着妻兒來旁人院子裏搗亂。”

齊晟似乎想與他冰釋前嫌,打開籠子将它抱了出來:“兔兄,我……嘶。”

兔兄二話不說就狠狠咬了他一口,這一下比先前重的多,隐隐能瞧見血絲。

齊晟悻悻地将它放回籠子關起來,見它直勾勾盯着自己,眼裏借了一縷光,活像是四濺的火星子。

他只好出言解釋,“我若放了你,就是對不起我院中的花草,總歸我也不會在此處常待,你且在忍上幾日。”

許是觸景生情,齊晟頓時想到了那夜燈火闌珊處偶然結識的雀兄,雖說被他不慎摔入水中,但大致還算是一段緣分。

他拿起草用力戳了戳兔子的腦袋,嘆了不知是今日的第幾口氣。

“還是雀兄好,雖說沒能回應幾句,但好歹也願意聽我訴苦。”齊晟随手将草扔在兔子看得見卻摸不着的地方,郁悶地轉身離開。

兔兄眼裏倒映着對方可憎的背影:“……”

-

窗外的枝丫垂落,半搭在屋檐上,風吹微動,樹影便落進了屋中。

案前的硯臺落了些灰塵。

心不靜,便再難提筆,即便提筆,也遲疑着落筆。

池州渡百年來從未有一日落下過畫符,但前些日子心神不寧,一個走神,竟然畫廢了一張符紙。

即便是初學之際他也只不過是有些生疏,從未畫錯過。

院中傳來腳步聲,池州渡眸光微動。

一雙溫燙的手指慢慢搭在他的額角,試探性地停頓看他的反應。

齊晟站在他身後,見對方沒有抗拒,便緩緩按揉起來。

“玄九。“他斟酌着開口,“近來總見你盯着遠處瞧,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池州渡下意識皺眉:“無事。”

齊晟的手頓了頓,繞到他的眉心,輕輕一捋。

“那是在這兒待着煩悶無聊了?”他嘆息一聲,“也怪我考慮不周,早知……”

若早知會在這深山中待上些時日,自己似乎也并不甘心放玄九離開。

齊晟話說到一半,陡然想到這點,默默把話咽了回去,找補道:“事已至此,總之怪我。”

池州渡并未應聲,齊晟笑着搖搖頭,又開始自言自語。

“我也不知何時能帶你離開,符咒現世事關重大,應當免不了一場動亂,我們也只能盡力遏制……”

齊晟說着說着,眼神也變得悠遠起來。

他在這深山中只是看着悠閑,實則心系江湖之事。

他執意親自來訪,一是不願暴露公羊前輩隐居之處,二是對天機閣提點存疑,這三則是他不走,有些人便束手束腳地不敢動手。

——小心身邊人。

他身邊的友人極多,但個個都是當初平亂結下的過命交情,知根知底。

身邊最為親近的三位親傳弟子,若非因劍宗定下不分元老的規矩,如今也早已是師父輩的人。

唯一摸不準的……

冰涼的觸感包裹住手腕,齊晟陡然一驚,從方才的思緒裏回神,他垂眼便見一雙雪白柔夷握住了自己的手腕,當即愣住。

池州渡目光定格在他手背的咬痕上,用拇指碾了一下。

每每齊晟湊近時,溫燙的氣息不疾不徐地傳遞過來,無論是寬闊的肩背還是覆着一層老繭的掌心,都令人不自覺間松弛下來。

這股氣息一點點蠶食着四周霧蒙蒙的薄霧,山間的鳥鳴愈發清晰,風裹挾而來的花草氣息久久不散,眼前的景物也變得觸手可及。

而這一切最初的源頭,便是他握在手中的溫熱。

如同一潭死水的思緒不知在何時波翻浪湧。

池州渡鬼使神差的垂頭,輕輕嗅了一下齊晟的手,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他的腕骨。

齊晟嗓音一緊,下意識手握成拳,錯愕道。

“……玄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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