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前夕(二合一章節)

第53章 前夕(二合一章節)

聽見齊晟的聲音,池州渡原本放空的眼神瞬間清明,下意識松開手。

齊晟的手僵在半空,繼續按揉也不是,收回來也不是,一時間進退兩難。

沉默蔓延開來,好在兩人各自懷揣着心思,并不覺得多麽奇怪。

最終還是齊晟幹笑兩聲揭過這一頁,仔細替玄九捋了捋額前的碎發,低聲道:“……我粗人一個,沒做過這麽細致的活兒,想必手藝生疏了。”

池州渡安靜了一會兒,低聲道:“尚可。”

他對玄九的性子倒是摸透了些許,其中最為實用的一點就是,玄九不會說多餘的話。

齊晟聞言試探性地擡手,重新在他額角按揉起來。

“這力道可還好?”他詢問道。

“……”

池州渡沒有開口,但放松地閉上了眼睛。

齊晟見狀無聲輕笑,目光愈發專注起來。

一室靜谧,花草也在這難得的惬意中變得昏昏欲睡起來。

池州渡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目光看向一旁的銅鏡。

鏡面倒映着兩道模糊的身形面容,一道纖細妙曼,一道精壯勻稱,瞧着十分般配。

他望着玄九妙曼的身姿,生平第一次對着自己最為滿意的活傀皺起眉頭。

心中的躁意翻湧。

活了三百年有餘的池老祖,此刻終于遇上了一個令他舉步維艱的困境。

-

魯山,三宗彙聚之地。

鬧市人頭攢動,一道嬌小單薄的身影艱難地擠出人群,沉沉吐出一口氣。

外域人的領地果然名不虛傳,當真是十分兇險。

海異族又被世人稱為“巨人族”,他們的身量在外域過于醒目。

雲戈木只得用縮骨丹暫時變成嬌小少年的模樣,每隔四個時辰便要服用一顆,十分麻煩。

不過比這些更可怕的是熱情的外域人,特別是面容和善溫婉的女子,在目光與他對視上之後,便會笑着伸出手捏捏他的臉,緊接着圍成一圈像是對待什麽稀罕物件似的逗弄他。

雲戈木揉了揉發紅的臉頰與耳朵,羞赧地垂頭,郁悶嘆息。

這麽一瞧外域人倒也并非大奸大惡之輩。

……不過,自己若以真面目示人,恐怕又是另一番境遇。

看向他溫和的目光大抵又會變得忌憚憎惡。

明明方才是那樣溫暖的人。

思及此,雲戈木揉臉的動作頓住,眼神也随之黯淡下去。

一位俊俏出衆的少年失魂落魄地站在人群之中,頭發還是罕見的微微卷翹,很難不引人矚目。

一行巡衛步伐嚣張的朝影宗走去,忽而有一人眯眼,顯然注意到了這一幕,玩味地摸了摸下巴,“哎,那邊兒什麽情況?”

領頭的人不耐地回頭:“少東張西望,先回去複命……”

他的嗓音戛然而止,見身後幾人皆是若有所思地望着遠處,目光也不由自主跟了過去。

在看見雲木戈的剎那,領頭人的臉色就變得微妙起來。

“老大,這個看起來可不錯啊。”

“恰好近來門主心情不佳,不如就将這個捉回去,說不準還能邀邀功?”

“你就不怕馬屁拍到馬蹄上,萬一門主不喜……”

“門主的喜好你還不清楚?不過這距離有些遠,待我去驗驗是個什麽品相。”

那人話音未落,便擡步朝少年走去。

其餘人相視一眼,也慢悠悠地跟上。

雲戈木敏銳的察覺到一股來者不善的氣息,他心中一驚回過神來,誰料下一瞬有人輕佻地掐住他的下巴,用了些力迫使他擡頭。

“唔……”雲戈木吃痛地悶哼一聲,他手握成拳下意識想要反擊,又想起自己已經來到了外域,為了不節外生枝,他只得硬生生忍了下來。

“喲,這品相可不多見啊。”

一片陰影籠罩住他,輕浮的聲音令人作嘔。

“……你做什麽?”

雲戈木側頭,狠狠拍開他的手。

只可惜服下縮骨丹後身形變得嬌小,一張巴掌大的小臉上泛着紅暈,眼睛也水潤潤的,即便冷着臉,也只讓人覺得心癢癢。

那人摸了摸被拍疼的手,也沒動怒,反而意味深長的笑了:“勁兒還挺大。”

後邊幾人見狀加快了腳步,畢竟李三這家夥可是出了名的暴戾,被人這麽忤逆按理說早該反手抽一耳光了,今兒倒是意外的好說話。

“李老三,你驗出什麽名堂來了?”領頭人揚聲開口。

李三側目:“自己看呗,老子還能看錯人?”

衆人的目光頓時落在少年身上。

雲戈木下意識後退一步,警惕地望着他們。

這幫人都身着藏青色的服飾,領口有三點如同暗器的圖紋。

雲戈木一愣,這些他好像在哪兒見到過……

此前有一行外域人硬闖北海,似乎就是身着這樣的服飾,雖說實力不怎麽樣,但看那嚣張的架勢想必非富即貴。

就在他愣神的這幾息之間,影宗的巡衛對視一眼,其中兩人山前一步,從腰間取出繩索。

雲戈木心中暗道不好,眼神不着痕跡地朝四周圍望去,心中正琢磨該如何脫身,就聽眼前人嗤笑一聲開口。

“我勸你還是不要想着逃跑,能入我們門主的眼,那是你三生修來的福氣。”

雲戈木動作一頓。

門主?

那日他差一點擒住擅闖者時,有人大喊了一聲“門主”,緊接着便十分惡劣地投來許多暗器與毒,逼得他連退三步。

莫非他們就是那日的擅闖者?

看着四周外域人退避三舍的架勢,這幫人想必身份顯赫,若是今日硬碰硬被下了懸賞,那麽自己的處境就會難上加難,說不準還會連累好不容易逐漸被世人淡忘,過上安寧日子的族人。

與其冒險,倒不如暫且先跟在他們身邊,說不準還能摸清他們擅闖北海究竟有什麽目的,他對外域并不熟悉,只有先安穩下來,才能去探聽符咒的消息。

雲戈木并非愚鈍之人,不過瞬息之間便捋清利害關系。

他擡頭遲疑地望向來勢洶洶地兩人,緊接着慢吞吞伸出手。

還好外域人都較為脆弱,實在不行等縮骨功失效後,他應當也能順利逃跑。

已經準備好上演一出強搶戲碼的兩人一愣:“?”

其中一個哼笑一聲,看向他的眼神明顯帶上了幾分鄙夷:“軟骨頭就是軟骨頭,不過也算你識相,這樣能少吃些苦頭。”

他說着朝身邊人使了個眼色,兩人上前一步捆住雲戈木的手,突然有人按住繩索。

“方咎,你又有什麽事兒?”那人不耐道。

被喚作方咎的人自方才起便沒有開口,擰眉看了一眼雲戈木,面露不忍,低聲道:“二哥,這個年紀是不是太小了些?”

二哥甩開了他,嗤之以鼻:“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不是被門主帶在身邊,如今都失寵了還改不掉這軟骨頭的毛病!”

方咎臉色一白,垂着頭沒再開口。

二哥手裏随意攥着繩子,一行人迎着衆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打道回府。

突然,有什麽輕輕碰了一下方咎的衣袖,他下意識擡頭,對上了一雙亮晶晶的灰眸。

雲戈木朝他眨眨眼,小聲道:“多謝。”

方咎愣了愣,旋即腼腆地朝他笑了笑。

雲戈木嘆息一聲,收回目光。

外域确實古怪,畜生橫行霸道,良善之輩卻成了軟骨頭。

-

影宗與其他兩宗不同。

既不似劍宗威嚴,又不似術宗清雅。

自踏入門檻起,撲面而來奢靡的氣息。

這一路不少人用微妙的視線盯着雲戈木,他忍着毛骨悚然的滋味,安靜地垂着腦袋。

“門主。”

方才嚣張的領頭人在門前彎着腰,畢恭畢敬地喚道。

裏頭傳來一聲慵懶的嗓音:“嗯。”

幾人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李二回過頭,低聲囑咐:“待會兒機靈着點兒,若是得門主青眼,少不了你的好處,但若是惹怒了門主,這後果自然也是你承受不起的。”

雲戈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姬葉君側躺在塌上,許是近來沒什麽閑心,便沒讓美人在身邊伺候着。

“什麽事?”他頭也不擡,閉目養神。

幾人對視一眼,領頭的谄媚一笑:“門主,我等前來複命,您吩咐的事已經準備妥當。”

姬葉君态度冷淡:“嗯,我知道了,你們先下去吧。”

領頭的遲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李二會意,頓時用力一扯繩索,雲戈木方才變為纖細的少年尚不習慣,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扯,頓時狼狽地跪倒在地,疼得悶哼一聲:“唔!”

姬葉君不耐地睜開眼,有些冒火的起身:“我說讓你們……”

在與一雙水潤的回眸四目相接之後,他的嗓音戛然而止。

灰眸?

氣氛凝固了片刻,姬葉君猛地起身。

顯然是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他的臉色頓時瞬息萬變。

底下的人也戰戰兢兢摸不準他的心思,連忙開口解釋。

“門主,這個是我們在……”

姬葉君擡手示意他閉嘴,緩緩走近睥睨着雲戈木。

雲戈木也仰頭望着他,眸光微閃。

果然不出他所料,竟真是那日領頭擅闖北海的外域人。

下巴再度被人掐住,雲戈木已經懶得掙紮,就這麽安靜地看着他。

“你這雙眼睛倒是難得。”姬也君手指拂過他的眼尾,輕笑一聲,“從哪兒來,家中可還有人?”

雲戈木想起早逝的父母,眼睛頓時暗淡下來:“四海為家,家中無人。”

這該死的喪家之犬的模樣令姬葉君陡然想起許多年前的自己。

他的眼神變得陰沉,嗤笑一聲松開手,興致缺缺道:“……行了,滾吧。”

突然。

垂下的手被人一把抱住,溫熱的軀體覆了上來。

姬葉君慢半拍的垂頭,只見雲戈木仰頭看他,神情落寞:“門主,不可以留下嗎?”

在北海淨土長大的王不知曉外域的這些腌臜事,也從未讨好過誰,不過這幅僵硬的姿态倒是意外吻合他無家可歸擔心被趕出去的情景。

“大膽!”方才領頭的人立即上前一步,似乎打算将他拽下來。

姬葉君淡淡瞥了他一眼,“都滾下去。”

領頭人一愣,下意識看了一眼雲戈木,這才悻悻地垂下頭,帶着衆人退下。

雲戈木有些擔憂的望向末尾的方咎,但見對方神情平常,仿佛早已習慣似的,但方才那人分明說他曾經是“門主”的相好,為何卻像是陌生人似的……

臉頰一痛,他頓時叫喚一聲:“啊!”

姬葉君望着他格外水靈的灰眸,忽然口幹舌燥起來,他戲谑地掐住雲戈木的臉頰,看他吃痛的握住自己的手,笑眯眯道:“你知道留下意味着什麽嗎?”

雲戈木眼睛一亮,立即道:“知道,我很能吃苦的門主,髒活累活兒都能幹的!”

姬葉君一愣,旋即大笑,在雲戈木摸不着頭腦的神情裏,突然一腳将他踹了出去。

雲戈木猝不及防騰空而起,狠狠撞在柱子上。

“裝的倒像是那麽回事。”

雲戈木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人,震驚地捂着自己小腹,面露苦色。

好疼,好像碰上了一個外域瘋子。

姬葉君見他眼尾泛起了紅暈,竟然莫名興奮起來,這些天被煩的清心寡欲,難得來了些興趣。

他拎起雲戈木甩到塌上,緊接着褪下外袍,笑得令人毛骨悚然:“今天我心情還算不錯,若是讓我舒服了,便準許你留下。”

雲戈木見他又解開了中衣,這才隐約覺得有些不對,遲疑地往後退了一步:“……門主?”

姬葉君一步步逼近,知道雲戈木退無可退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叩門聲。

“姬門主,該喝藥了。”

姬葉君聽到熟悉的聲音停頓一瞬,但他顯然不願放棄自己眼前的妙人兒,随口道:“有勞沈神醫了,我待會兒便來。”

“……姬門主若是這麽說,老夫便是來辭行的。

“……”

姬葉君眼神明顯變得暴躁,抓了抓頭發罵罵咧咧地穿上衣服。

雲戈木剛松了口氣,便被人抓住頭發,在他尚未來及反應之際,便覺得唇上一熱。

他望着湊近放大的面容,頓時傻了。

姬葉君把人撈過來親了一口,滿意地舔唇:“今日算你運氣好,暫且留下吧。”

雲戈木:“……”

門被人從外推開,沈清平背着藥箱,手中端着藥碗,目光落在塌上僵硬驚恐的雲戈木身上,一頓。

姬葉君倒是毫不避諱,輕佻地笑了一聲:“怎麽,還舍不得下來?”

雲戈木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下塌打算往外跑,看上去十分狼狽,卻在半途被姬葉君一把拽住。

“不是說要留下,這會兒怎麽這麽着急要跑。”姬葉君冷聲道,“你當我暗門是什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嗎?”

雲戈木抿了抿唇,垂頭不語。

姬葉君冷哼一聲,将他甩到沈清平身側:“沈老順帶幫忙瞧瞧是不是方才被我踢出了毛病,否則怎麽啞了呢。”

雲戈木敢怒不敢言,小聲道:“沒有。”

姬葉雲沒有理會,兀自轉身喝了口茶。

沈清平嘆息一聲,朝雲戈木招招手:“小公子,這裏坐。”

眼下別無他法,雲戈木只好乖乖坐下伸出手。

沈清平為他探脈,忽然眼神一凝,沉默片刻後,他面色如常的收回手:“無礙,并未傷及內裏,姬門主想來也是收了力,不過明日許是會淤青,稍後在老夫這拿些藥敷即可。”

“……多謝。”雲戈木蔫頭耷腦的,顯然還沒從方才的沖擊中回過神來。

那頭姬葉君将碗中的藥一飲而盡,朝沈清平亮了亮碗底:“沈老,這下可行了?”

“自然。”沈清平點點頭。

姬葉君微笑,委婉道:“那我還有些規矩要好好教教這個新來的,你看……”

“既然這位公子近來會待在姬門主身側,老夫也有些事想要交代,不知可否借用半日?”

姬葉君笑容僵住。

看來這老登今日是非要壞他好事了。

“……罷了。”姬葉君壓着火回到塌上,眼不見心不煩,擺了擺手道,“沈老都開口了,我還能不答應嗎,早些用完再給我送過來就好。”

沈清平淡笑兩聲:“多謝姬門主。”

他說着望向一旁魂不守舍的少年,輕咳一聲:“小公子,先随我來吧。”

雲戈木強打精神,點點頭跟在他身後。

兩人踏出門檻往前走了一段距離。

沈清平朝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道:“姬門主留下了你,想必下人也已經為你備好了屋子,若是覺得疲乏,便先去歇着吧。”

“不必擔心,走出這個院子,自然有人會領你去住處。”

雲戈木勉強笑了笑,由衷道:“方才多謝沈老了。”

沈清平搖了搖頭,“舉手之勞。”

在即将走到院門前時,雲戈木加快了腳步,想快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誰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感慨的嗓音。

極輕,卻又恰到好處的送入他的耳中。

“若聞人兄知曉如今北海的繁榮,定也會十分高興的。”

聞人高僧,北海。

……他是如何得知?

雲戈木猛地回頭,青澀的小臉上遍布寒霜警惕,抿唇道:“閣下是?”

沈清平眉眼溫和:“殿下不必擔憂。”

“在下只不過是一個心系蒼生的普通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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