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佳期洗完澡出來, 見林未眠正靠在門框上發呆, 擡手在她跟前晃晃, “林未眠, 林未眠?”

回魂人握住了她那只手,“佳期。”

柔若無骨的一只手。有着這樣一雙手的人, 心腸怎麽硬得起來呢?佳期垂下眼睫,輕輕回握過去, 問道:“怎麽了?”

“陪我去個地方, 可以嗎?”林未眠神色是惘然的。

謝佳期當然說好。

夏夜的風吹得悠揚, 空氣裏甜香滿溢,林未眠坐在自行車後座, 從後邊抱着佳期的腰。

路過一盞盞栀燈形狀的亮橘色路燈, 佳期的背影明了又暗,兩個人身子貼在一起,很快又都汗濕了。剛剛的澡算是白洗。林未眠突然問:“謝佳期, 你都不問問我去幹什麽,就答應我啊?”

佳期唔了一聲。

林未眠在背後幽幽地道:“你就不怕, 我把你賣了咩?你這麽好, 可以賣個大價錢!”

佳期沒有駁斥她所說的話裏存在的邏輯漏洞, 只是淡淡道:“你不會的。”

林未眠便沒有再說什麽,環着她腰的兩只手越發收緊了。帶着熱氣的風從頰邊刮過,路過的一帶低矮灌木叢裏有兩只蛐蛐彼此唱和。被林未眠摟住的那一圈,還有身後她貼着的那一塊兒都熱得難以言喻,很奇怪, 佳期只嫌小喬的公寓太近。

Joyce這個晚上第三次打開冰箱往外拿五彩冰激淩球時,聽見敲門聲,施施然将冰激淩端過來放下,對桌上手持銀匙的人做了個噓聲的手勢,随即轉身去開門。

門外站着的不是別個,正是林謝兩人。

小喬早就料準,謝佳期會跟着來,因此臉上絲毫意外都沒有,只眨了眨右眼,右手兩根手指往前一指,打個招呼:“喲,好久不見。”她穿純棉制的白色緊身背心,以及險險挂在腰上快要掉下去的破爛牛仔褲,整個人自有一種灑脫不羁的态度,頭發依舊剪得極短,染成銀白。

林未眠也打了招呼,問道:“我們可以進來嗎?”

小喬笑了,揉揉鼻子,“別見外,請進。”将兩人往裏一讓,回頭往那圓形的玻璃小茶幾上望望,神色一凝,将門關上,對四下裏搜尋屋子裏第二個人影的林未眠笑道:“我猜他可能是有些怕生。你們坐坐,我去叫他出來。”

林未眠和謝佳期并肩站在那裏,眼睛都注視着桌上體積誇張的哈密瓜綠的冰激淩,已經吃了一半,剩的那一半融化了,淌了半盤子。距離盤子三尺遠的地方有一把銀勺子,朝上放在桌上,周遭還沾着淺碧色的漬,顯然有人落荒而逃了。

小喬去了一會兒,回來指着謝佳期說:“他說怕這個人,讓她去陽臺站着,他才肯出來見你。”

一雙藍眼睛裏寫滿無奈。

林未眠看了看佳期。佳期朝小喬剛才進出的房間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跟前的林未眠,指了指陽臺的方向,問小喬:“我去外邊等?”

小喬咳嗽一聲:“假如你保證不往屋子裏看的話,可以。”

佳期點點頭,真的去了陽臺,背對着屋內站得筆直。

小喬再咳嗽一聲,朗聲說:“好了,她出去了,你可以出來了吧。”

林未眠此刻心裏是五味雜陳的。對這個即将粉墨登場的家夥本來有着極其複雜的思想感情。現在卻只剩下好奇——好奇他是不是自己心裏所猜想那種落拓的,滿臉胡子拉碴的男人。她還記得空婵評價這貨是“老滑頭”。記憶裏只聽過他的聲音,類似于青年的聲音,但也許外形是個糟老頭子也說不準。

正因為林未眠有着這些傻裏傻氣的猜想,名伶扭扭捏捏從房間裏出來時,她才驚掉了下巴。

小喬接住她投過來的詫異目光,閉上眼睛一臉絕望地點了點頭。

假如他是個長着長胡子的老頭子,林未眠發誓自己會上去揪他的胡子洩憤。假如他是個身強力壯的青年,那麽也不妨打一架。

——可,可可可。

林未眠目睹那位叫名伶的夏官小朋友哼哧哼哧爬上椅子,哎喲了一聲,拿過銀勺挖冰激淩,一大勺就往嘴裏塞,塞得唇周都是一派哈密瓜綠,頓時無語凝噎。

“怎麽辦呢,是個小孩子。”林未眠無助地看向小喬,“打都不能打。卧槽。”

小喬再次閉上眼睛,深深點頭。

“誰小孩子啊。”名伶張口,卻又是林未眠記憶裏的那把聲音,“這只是我最喜歡的形态罷遼。我的本體是一位英俊帥氣的小哥哥。”

林未眠默住不做聲。這把聲音帶來的,是湖水倒灌進肺裏的感覺,席卷而來的窒息之感讓她忘了反駁。

“執行任務的時候,我們還可以變換形态呢。”名伶嘴唇周遭都糊滿了冰激淩,人卻很得意。

林未眠在他身邊坐下,拿張白色面巾紙,亂七八糟替他擦了嘴,擦得他直嗷嗷叫:“擦什麽啊啊,我還沒吃完呢!”

這嬌軟的聲氣配上那把青年音,真叫人不寒而栗。林未眠把擦廢掉的紙巾擲到垃圾桶裏去,扶牢他的肩膀,盯着他卷翹睫毛下的紅色雙瞳,“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你是可以變換形态,搞不好用報廢了還可以更新換代,但是我呢,我這肉身是一次性用品啊,弄壞就沒了,你懂嗎?你怎麽能…怎麽能…”

“是你自己要求的啊。”名伶一臉無辜,嘴雖然擦幹淨了,周遭一圈卻還是凍得發紅,與臉上微微泛着蒼青的白皮膚有着明顯的區別,“你要救駕駛座上的那個女人,她本來當日就該死的了,續命當然要付出代價。”

林未眠默了默。垂眼看着地。

“不過還真是那句話,你們人間有真情,人間有真愛啊,你是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也要救她,我過去救她的時候呢,她又讓我先看看你。”名伶聳聳肩。

林未眠沉靜的臉上忽然帶上一抹冷笑與譏諷:“先**看看我?先看看我死了沒有嗎?”

名伶一愣,忽然笑得前仰後合,拍着桌子哈哈哈哈,直至陽臺上的謝佳期喊了一聲“林未眠?”他臉上的笑随即戛然而止,笑聲也像是被人掐斷了脖子一樣,沒了下半截兒。

林未眠皺着眉頭:“你笑什麽啊。”

“你自己說得好笑,還不許人笑。”這夏官端的不靠譜,完全是小孩子打嘴仗的心性,“她當然是先看你是不是還活着啊。”

林未眠這次才是真的怔住了。皺起了眉頭。

名伶抱住身子,朝陽臺上瞅一眼,瑟瑟發抖道:“這個人什麽時候走啊。”

林未眠的注意力發生了轉移,因而問:“你為什麽怕她?你是神官,又不是鬼。她能看得見你嗎?”

她連珠炮似的發問,名伶斜着眼睛瞅她一眼,抱怨道:“麻煩真多。跟個小孩子一樣,十萬個為什麽?我就是神官也怕她,她煞氣重,不行嗎?”咳了咳,将雙手從身上撤下,坐端正了道,“只要我想,理論上她是看不見我的。”

林未眠不知怎的又默住了。思緒似乎飄到了很遠。

名伶“哎”了一聲,擡起胖乎乎的小白手在林未眠肩上一推,将她喚回了神,才說:“現在這個姓喬的答應我,給我供應足量的冰激淩,讓我吃到飽,今年我就不走了,在這邊正常上班,去你那邊的鬼應該不會太多了,你放心吧。”

林未眠立馬聽出來,揪住他的小辮子,不許他趁機開溜,“我的陰陽眼不能治好了?不能還給你?”

“你開什麽玩笑啊。”名伶突然換了一種腔調,奶聲奶氣地說,“這種東西只能增加不能減少。拿不回來了。我們神官還不夠用呢。有去找你的,你就幫幫忙,權當助鬼為樂吧。反正我不是早就幫你救活了那個女人。你也應當言出必行吧?”

林未眠咬着下唇,目睹他打着哈欠往門外走,穿過大門的時候竟然不需要開門,徑直就穿門而過。

屋子裏只剩下林未眠和小喬。小喬方才旁觀,一直抱臂靠牆,玩弄自己那只石青色耳釘,耳垂早被弄得微微泛起了紅色。

“你為什麽幫我?”林未眠問她。

小喬“啊?”了一聲。

“你幫了我很多啊。”林未眠眉頭蹙起來,她多數時候都是直腸子,心裏藏着事是藏不了多久的,一股腦都說出來:“還有你發那種狀态是什麽意思?你在想誰?”

小喬倒有些出于意料之外,繼續撥弄着自己的耳釘,臉上一抹玩味的笑意:“哎唷,我還不知道林小姐竟然這麽關心我的?盯着我的動态?”

林未眠呵了一聲。

“只怕有人要吃醋喽。”小喬朝陽臺努努嘴。

林未眠看着佳期的背影,心口微微抽了一下,謝佳期那個書呆子,姿勢就沒變過,還那麽雕塑似的伫立在那兒。她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趕緊把事情了結,領這呆子回家去。因而看着她的背影追問了一句,“你想誰?美東?還是這座城市,這片土地?”

“為什麽不猜猜你自己?”Joyce臉上是好整以暇的表情,語調有些懶洋洋的。

所以說沒有指向性的情話都是最致命的。因為一撩就撩一批。

但是像林未眠這麽死腦筋的,哪裏是往下接梗的料。

她呵呵了一記,“喬博士,我不喜歡開玩笑。”

小喬嘆口氣,“不是美東。也不是這片土地,我就是一個浪跡天涯的無政府主義者,最愛的是自由,其次是一個女人。那個女人……”頓了頓,眸子換上溫柔神色,“那個女人,和你一樣,都有一雙陰陽眼,在秋季見鬼。”

“她人呢?”林未眠問出口才發覺冒失。

然而已經晚了,因為小喬沉默地踱到開放廚房的流理臺,端起矮胖的玻璃樽,喝了一口裏頭盛的琥珀色液體,微笑說:“不在了。”

林未眠道歉,半晌問:“你以前沒有幫到她,所以現在想要幫幫我?”

小喬朝她舉杯,眼睛裏難得有一抹水光。

見她意興闌珊的樣子,林未眠知道到了告辭的時候。走到陽臺的落地窗跟前,推開滑動門,喊了一聲謝佳期。

佳期聽見,轉身問她:“好了?”

林未眠點頭,“我們回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呀。

我的更新時間又鬼畜了起來,因為外出晚歸……小天使見諒QAQ

晚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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