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教堂
大教堂
帝國皇室內部每年年初的時候都會舉行一次年輕子弟的格鬥比拼,今年自然也一樣,所以缪池新官上任的第一個任務,就是為兩位王子突擊格鬥技能。
他這個新人教習官年底要忙,軍隊裏的其他人卻已經開始享受年假的狂歡。
傅川臣收拾收拾軍艦裏的行李,語重心長地拍了拍自己副官的肩膀:“臭小子,你……好好幹,發達了記得別忘了我的提攜之恩。”
缪池給他屁股上來了一腳。
別說發達了,能不能保住小命都是個問題。
可他也不能直接跟這二愣子說“這個世界其實是,你就只是書裏的一個npc,而老子是個穿越者,老子知道自己的未來會因為六王子而翹辮子”吧?
于是搭上城際懸浮列車的傅川臣在車門合上之前的一瞬間,就瞄到了缪池仿佛看着“無知之人”的眼神。
傅川臣:?
目送着瞬間竄出站臺化作一個點的銀色列車,缪池點了一根煙,薄唇間吐出的白霧轉眼與冬日霧蒙蒙的空氣融為一體。
教習王子的第一天就從皇宮裏偷跑出來,給兩個王子一人塞了一個機械傀儡做敷衍,借口家裏有點急事要處理,當然不只是為了送傅川臣回家的。
大教堂就在車站旁邊。
他今天出來,是來找國師算賬的。
權貴區最中央的CBD區域,教堂充滿了宗教色彩的尖頂房在一排排高聳入雲的灰色金屬建築之間顯得十分格格不入。教堂內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唯獨陽光刺破彩色窗戶在一排排長凳上投射的華麗光影給空氣中的塵埃添上了一絲溫暖的氣息。
掃地機器人感應到人體的紅外線,轉着兩個有些跛的轱辘攔住了缪池:“請問我有什麽可以幫到您嗎?”
缪池敲了敲它的鐵腦袋:“國師在哪裏?讓他出來見我。”
機器人伸出爪子:“需要身份權限。請出示公民芯片。”
缪池微笑着露出植入在左手手腕處的芯片。
并反手切斷了機器人的電源。
“請不要對我家可愛的機器人做這麽粗暴的事情。”
缪池轉過身,就見自己要找的國師自己從側面的忏悔室中走了出來。
這人似乎已經将普通的工作日當作了自己的休息日,幹脆換下了繁瑣的牧師長袍,穿了一件幹淨簡單的襯衫和卡其色休閑褲,胸口挂着刻有神明圖騰的銅片,外面罩了一件米色的厚實外套,這身樸素的搭配讓那一頭紅發顯得更加絢爛。
他在就近的長椅上坐下,并示意缪池坐到自己旁邊。
缪池沒那麽多閑工夫跟他坐下來好好聊,一手插在褲兜裏,站在國師面前單刀直入道:“六王子是‘神明’選中的天選之子,對嗎?”
雷仆不置可否,反問道:“上校為何這麽認為?”
當然是因為他知道劇情——不然怎麽可能從他口中說出如此玄學的話來。
帝國的“神明”在皇帝選出太子之前,為了保證國運昌盛繁榮生生不息,以免帝國落入昏聩無能之輩的手中,會挑選一位集合了天運的天選之子告知國師,讓其轉告帝王好好栽培。
但随着皇室根基的逐漸穩固,神祗漸漸的成為了挂在王座上的象征,帝王在選擇儲君的時候,更多的則是看中王子們背後支持者的勢力以及王子本人的能力。
原作中六王子就是神明選中的天選之子,不過因為他最後分化成了omega,直接與皇位失之交臂,就算皇帝再怎麽偏心這個小兒子,他依然因為性別失去了最基本的争奪資格。
“你向皇帝提出讓我成為四王子的教習官之後,明明還可以再為六王子找另外的更優秀的alpha做他的教習官,你卻依然向皇帝進言,讓我同時成為兩位王子的教習官。”缪池摸了把褲兜裏的香煙盒,“這只能說明,你并不願意看到六王子未來的走向被随便更改,而我,很可能在神明的‘劇本’裏是不可變化的部分,是嗎?”
雷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上校果然聰明過人。只不過将自己說成‘不可變化的部分’意外讓人感到有些自戀呢。”
“啧。”缪池感覺自己的拳頭有點癢癢。他也不想說這種神神叨叨的話,但他總覺得不這樣說話跟國師對不到一個頻道上,也就無法與他繼續交談下去。
說到底,“神明”真的存在嗎?“神明”又到底是什麽?是星盤上的星象,還是蔔卦裏的圖形,亦或者,根本就只是世代國師杜撰出來的假象呢?
恐怕只有國師自己知道。這并不是缪池需要糾結的點。
“的确是這樣。”雷仆似乎也意識到再不轉移話題自己就要被揍了,止住了笑,“既然上校都已經猜到了,今日為何還要來找我?”
果然。缪池猜對了。
确定了這一點,他也就知道,自己再怎麽想方設法逃離六王子身邊,也只是徒勞無用功,一直到最後六王子分化成為omega之前,國師以及皇帝都會想方設法讓他繼續成為六王子的教習官的,為了所謂的“國運”。
躲避死亡flag還需另外想辦法了。
“我記得國師在軍艦上跟我說過,四王子會阻礙國運,而你們眼中所謂的國運就是六王子。既然如此,那你為何還願意促成我和四王子的關系?直接反對,或者背地裏和皇帝說說壞話,依舊讓我成為六王子一個人的教習官不是更加保險嗎?”
雷仆:“我承認我有賭的成分。”
缪池:?
“讓四王子和六王子同時成為上校的學生,其一,說不定可以增加二位王子的感情,使他們兩人的命數産生更多的交集,說不定能讓四王子對天選之子的沖撞有所緩和……”
“說不定”?
“其二,我相信以上校之能,定能好好教導四王子,讓他成為一個賢臣,改變他煞星的命運。”
“相信”?
缪池的眼神已經死了。
這個國師,絕對不靠譜,并且絕對是個搞事狂魔。
缪池轉身就走。
“上校,請記住我說過的話。四王子并不是個簡單的孩子,還請您用心教導。當然啦,六王子是天選之子,您也要多加……”
真當老子是工具人了?
将那道厚顏無恥的聲音甩在身後,缪池大步走出了大教堂,就見路邊停着一輛碟形懸浮車。
車門上的标志雖然很難察覺,但缪池還是看出了皇室的符號。
缪池目不斜視地從車邊路過,打算乘坐公共交通回去皇宮,心裏一邊琢磨着兩位王子殿下“自習”了多長時間,想着要不要現在回去就直接讓他們下課,一邊摸出了香煙,正準備點上。
單面透視車窗在缪池路過的時候降了下來,一只纖瘦的手伸了出來,輕輕扯住了缪池的袖子。
“老師。”
四王子淩野乖巧地坐在車內,微微仰頭看向缪池:“您要回皇宮嗎?要不跟我一起回去吧?”
缪池被那雙澄澈的翠綠眼眸看得莫名升起一股做賊心虛之感,剛點燃的煙無奈掐滅:“……好。”
這輛車在權貴區并不算醒目,只能算是最普通的車型,但對于常年征戰在外,習慣了條件刻苦的軍旅生活的缪池來說,這已經算是十分奢華的了。
缪池坐在寬敞柔軟的座椅內,才後知後覺:“你怎麽跑出來了?我不是……”
“老師要求我和六弟找到傀儡的死穴、并且卸下其所有的關節才能休息,我已經完成了,想來無事可做,就想接老師回去。”
“……下次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淩野從小冰箱裏取出一杯果汁給缪池倒上,微微側頭時烏黑的發梢落在他的肩膀上:“老師,您不是說家裏有事嗎?為何會在大教堂?”
剛開始的心虛感又浮上來作祟。缪池揉了揉突突作響的額角:“有些事來問問國師罷了……你怎麽知道我在大教堂?”
淩野放下了手裏的果汁杯,卻并沒有坐回去,反而更加湊近了缪池,近到缪池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輕輕拂過自己的臉龐。
“放心吧老師,這輛車有自動駕駛的功能,記錄儀也将會清除幹淨,除了我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您今天來過這裏。”
缪池這才發現淩野右眼正下方的顴骨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
“老師,國師一向不喜歡我,否則也不會雇傭人将我綁走了……您來找他,是不是……”
缪池心虛地吞了口唾沫。
他總覺得自己已經被那雙綠眸看穿了。
心中有一個細微的聲音在吶喊:缪池別慌啊!他只是個十六歲的小屁孩!你比他多活了這麽多年拿捏他還不是易如反掌!何況你真的沒有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不要慌啊!
可他一想起自己上任第一天就說謊翹班,面前又是抓到包的頂頭上司,隐藏在內心最深處的社畜心理條件反射地讓他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淩野看着他,微微一笑,原本因為營養不良而略顯蒼白的臉頰經過這兩日的調理已經恢複了血色,他年紀尚輕,五官還沒有長開,這麽一笑卻已然能看出将來的絕色:“老師,你是不是擔心國師還會害我,特意來警告他的?”
“啊?”
擔心?警告?
“……是啊,咳咳,畢竟作為您的教習官,保證您的安全也是我的職責所在,今日來大教堂就是特意來問國師的意思。不過似乎他已經不會再針對你了,殿下大可放心。”
淩野松了口氣,十足是個擔心自己被人讨厭的孩子,一手按在了胸口:“太好了。自從得知我是被神明抛棄的那個王子,我就一直很害怕,要是老師也放棄了我,那……”
缪池心底“咯噔”一下,低頭看到了小孩失落的頭頂。
腦海中突然回想起大軍歸朝那日,皇帝對四王子與對六王子的差別。
這孩子其實并沒有做錯什麽,只是因為所謂的神袛,被親身父親漠視,被綁去遙遠的星際,甚至若不是自己無意間救下了那艘星艦,可能這一輩子都被那莫須有的罪名毀了。
誠然在國師眼中,他是性本惡的煞星,為了活命才千方百計地利用缪池,或許連現在這番我見猶憐的模樣都是為了引起缪池的憐憫和同情而故意裝出來的。
缪池卻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只柔軟的腦袋。
淩野一愣。
猛地意識到自己唐突的缪池連忙收手,突然心血來潮道:“殿下,你剛才說已經卸下了傀儡的所有關節?”
可那手還未收回去,就被一雙指尖冰涼的手抓住了。
淩野将他的手拉過去,貼在了自己的臉上,親昵地蹭了蹭,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缪池,仿佛只能裝下他一個人。
“老師,我真的……好喜歡你。”
“……什麽?”
淩野覺得自己出現幻聽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更忘了要将自己的手抽離。
“老師,我對你并不只有學生對教習官的敬愛和憧憬,我……我知道現在說這些過于唐突,可自從那日你的軍靴踏破了那商隊的艙門起,我便對你一見鐘情。我對你,抱有愛意……”
“你等等等等會兒……”
缪池這才意識到這小祖宗在說些什麽,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頗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角。反應了良久,他才勉強按下了心中的驚濤駭浪,盡量讓自己不要爆出粗口,而是作為一個合格成熟的大人斟酌着開口:“四王子,你對我的感情我能理解,但這應該只是你的錯覺,畢竟我當初确實救了你,讓你有所誤會也是……”
“不。”淩野堅定地打斷了他,“老師,我還有不到三年就成年了,也上過這方面的課程,并不是懵懂無知的幼童,我自己的心意我自己明白。我對你,是想要擁抱、想要親吻的感情,絕非單純因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而産生的錯覺。”
缪池下意識拿出了他這些年慣用的拒絕那些軍隊裏昏了頭的alpha的說辭:“……我是beta。”
“那又如何?我尚未分化,吸引我的并非信息素,而是你本人。”
“……”
艹。
“我知道這份感情會讓你感到為難,而你如今的身份也不被允許與身為王子的我發展超出師生的關系。所以我會等,等到我成年那天。在那之前,也請你不要無視我的感情……我只有你了,老師。請你不要抛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