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陷阱
陷阱
這麽閃耀粉嫩的作戰服是真實存在的嗎?
司宸感覺到自己常年被各種藝術畫廊美術展熏陶出來的審美受到了降維暴擊。
前來指點他的“高人”卻仍然深不可測地要求他看好六王子的一舉一動。
好吧,說不定是這六王子的格鬥術能有讓他學習的地方呢?
司宸努力忽視那身亂花漸欲迷人眼的作戰服,試圖專注于六王子的格鬥術。
就見裁判按下計時器,輸入了高級格鬥數據的機械傀儡開始運轉,一雙豆丁大的燈泡眼亮起紅色的光,仿佛沉睡的妖怪被人驚醒,惱怒地壓向入侵者。
淩林在缪池的調|教下,幾乎每天都會與這種型號的傀儡打交道,此時看到它向自己走來,已經冷靜不少。
就見那魁梧的機械手臂高高揚起,朝着下方的卷毛腦袋猛然砸去。
場中所有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連司宸都忍不住微微前傾的上半身。
這一捶,足夠可以将淩林的腦袋砸碎!
一旁裁判的手已經放在了緊急停止鍵上,一旦勢頭不妙就立刻切斷傀儡的電源。
只見矮小的六王子突然抱頭就地一滾,“咕嚕”一下擦着傀儡的腳躲過了那驚天動地的一捶,随即趁着笨重的機械将巨掌從地板裏拔出來的時候,一把抓住了傀儡腿上的關節,兩手一掰——
淩林只有十三歲,只需要将機械傀儡四肢的關節卸下就算勝利。
缪池一點也不擔心,因為昨天在自己的場地裏做最後的演練時,淩林已經能獨自卸下傀儡的所有關節,雖然有些耗時,但拿下勝利是絕對穩的。
自信滿滿的年輕教習官看向這次的攻略對象,準備收割對方驚豔的眼神。
就見司宸微微睜了睜眼睛,藍色的眼睛在即将染上驚訝的前一秒,換成了一種疑惑,然後轉瞬間失去了興趣,上半身重新回靠在了輪椅上。
“……你讓我看六王子的比試,就是讓我看這個的?”
興趣缺缺甚至略微有些鄙夷的聲音從司宸嘴裏傳來。
缪池:?
四周恭維的掌聲和喝彩聲在裁判吹響六王子勝利的哨聲中響起,唯獨人群中央的缪池和司宸沒有任何動作。
在疑惑了一秒之後,缪池瞬間反應了過來。
——自己被原劇情欺騙了。
誠然,按照六王子目前的段位來說,能夠成功打敗機械傀儡确實很不容易,但對于司宸來說,未免就有些不夠看了,更何況要讓司宸對六王子的格鬥術産生絲毫的興趣,那更是癡人說夢。
因為依仗着自己知道原劇情,信心滿滿地以為只要讓司宸注意到格鬥比試中的六王子就能成功讓其産生情愫是非常順理成章的事情,卻反而忽略了這麽明顯的邏輯。
缪池看向場地中央因為獲勝而興奮地小臉紅撲撲的淩林,再看向一臉興致缺缺甚至已經有想要離場意圖的司宸,心底不免有些着急。
雖然不知道原劇情中的淩林到底是依靠什麽吸引了司宸,但很明顯,劇情已經因為缪池的幹預産生了偏差。
他得趕緊另外想個法子把劇情圓回去……
就在缪池絞盡腦汁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原來上校在這,害我找了好久。”
是本該守在大皇子身邊的蘇武。
蘇武身着一身筆挺軍服,左胸前別着不少代表着榮譽的勳章,彰顯着他的戰功與榮耀,竟也讓那張輕浮的渣男臉變得正經不少。
只是當他那雙眼盯向缪池的時候,依然洩漏出了一絲不懷好意來。
缪池并不想理他,只想讓他快點滾,畢竟這麽渣的alpha已經完全可以排除在候選者之外了,缪池現在只想全力撮合司宸與六王子淩林獲得最終的he。
于是缪池涼飕飕道:“少将此時不是應該守在大王子旁邊嗎,怎麽跑到這來了?”
蘇武仿佛沒聽出他話裏話外的疏遠,還是沒臉沒皮地黏了上來,貼到缪池身側低語道:“上校不也沒守在六王子那邊嗎?倒是跑來這個角落裏……”
說着,他側目瞥向了另一旁坐在輪椅上的司宸,視線在對方的臉上逡巡了一圈後,落在了那雙殘疾的腿上,挑了挑眉,顯然認出了對方的身份,出于最基本的禮數點了點頭。
但緊接着,他又沒骨頭似的往缪池身上靠:“上校,上次給你的禮物沒見你用,我可當真是傷心極了……不如你再陪我練練格鬥術作為補償好了,上次我可還沒盡興呢……”
一旁被忽視的司宸其實在蘇武出聲之時便察覺到了他,并在第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身份——帝國軍閥世家蘇氏獨子,年紀輕輕便已戰功赫赫,還是大王子的教習官。若是能搭上蘇武這條線,對于他們家只會好處多多。
而很顯然,蘇武對這位上校的格鬥術很感興趣——要知道,放眼整個帝國,又有誰的格鬥術能超越蘇武少将?
這讓司宸不得不重新審視起這位主動搭話的上校了。
蘇武并不将司宸這位暴發戶家的殘疾少爺放在眼裏,自然也不在意對話被司宸聽見,甚至還想暧昧地往缪池耳朵裏吹氣,竟是全然把司宸當做了空氣。
缪池不動聲色地躲開他,冷淡道:“下次再說。”
蘇武仿佛沒察覺此人在故意躲自己,又不依不饒地貼了上來:“上校可真是冷淡呢……”
一邊是步步緊逼的蘇武,另一邊是無動于衷的司宸,缪池被夾在中間已經退無可退,眼看着蘇武那不老實的手就要環上他的勁腰,一個瘦小的身影突然撲了過來,直直撞進缪池懷裏。
缪池被這突如其來的沖擊力撞地後退幾步,險些沒能站穩。定睛一看,是顆熟悉的毛茸茸腦袋。
眼看着就要摟上美人腰肢的蘇武空着手,看着面前突然殺出來的不速之客,臉都不自覺黑了下去,艱難維持着得體的笑容:“四殿下,您怎麽來了?”
淩野緊緊抱着缪池的腰,埋在他胸前的臉微微側過,抿唇冷眼看向蘇武,在缪池看不到的角度,嘴角緩緩揚起一個弧度來,抱着缪池的雙臂用力緊了緊。
蘇武眉尖一跳,笑容險些挂不住——這四王子,是來找自己不痛快的。
缪池不知道這兩貨之間的暗流湧動,只覺得小孩真是自己的救星,對着他不自覺放緩了聲調:“殿下的比試結束了?”
誰成想,話音剛落,就見懷裏的小孩可憐巴巴地擡起了腦袋,綠寶石似的眼睛汪着委屈,活像一只淋雨的棄犬:“老師可是不曾關注我的比試?”
一進場就忙着給主角受牽紅線的缪池一聽,立刻心虛地別開了視線:“怎、怎麽會……”
“那老師怎麽會不知道我的比試何時結束?”小孩不依不饒。
缪池實在不忍對着這樣一張臉撒謊,只好半哄道:“以你的實力,區區機械傀儡不在話下,我當然不會擔心。”
這确實是實話。淩野的實力,缪池是再清楚不過的。
淩野似乎是被這句話安撫了,乖順地用臉頰蹭了蹭缪池的心口,孩子氣道:“下面一場我就要和別人對打了,老師可不能再缺席了。”
缪池連忙應下。
眼睜睜看着這小綠茶把自己看上的獵物騙得團團轉,蘇武氣得恨不能當場就撕下他的羊羔皮子,讓缪池能睜眼看看清楚這小狼崽的真面目。
蘇武冷嘲熱諷,想把小綠茶從缪池身上撕下來:“四殿下都多大歲數了,轉眼就要成年分化的,還這麽孩子氣,不怕別人笑話?”
要換做別的十六歲少年這麽親昵地抱着比自己年長的男人,不管怎麽看都是別扭的;可淩野長了這麽一張比小姑娘還漂亮的臉,不論他做什麽都那麽自然,怎麽也讓人覺察不出一絲違和來。
被蘇武這麽嘲諷,淩野果然垮下了臉來。就在蘇武以為對方不肯放手,打算再諷刺幾句時,就見對方放開了缪池,乖乖站在一側,一副不敢僭越半分的模樣了。
怎麽看怎麽可憐。
這一下,到顯得像是蘇武在欺負小孩似的——四王子年紀還小,親近些自己的教習官又怎麽了?用得着說這麽重的話?
蘇武感受到四周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實質的視線,以及面前缪池越發冷漠的眼神,真有種一拳打在軟釘子上的感覺。
氣得很,偏偏他還不知道怎麽對付,只能默默忍下這口氣。
和缪池一樣,司宸也同樣沒能看出這位四王子的小手段,只當是上校頗受四王子信賴,竟能讓那向來內斂寡言的四王子這般親近。
轉念又一想,四、六兩位王子在幾個兄弟姐妹之中實力是最差的,在經過了這位上校的教導之後居然都能輕松拿下勝利,看來這位上校當真是有本事的,之前同自己說的那些絕不是單純的吹噓。
或許……
司宸垂眸,盯着自己那雙不能動彈的雙腿,不知想什麽出了神,眼神幽深。
恰在四人僵持之時,一位宦官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分別向幾人行禮後,道:“皇帝陛下請缪池上校走一趟。”
缪池正愁沒辦法甩開蘇武,也沒有細想皇帝為何會在這當口找自己,只想立刻離開這個是非地:“有勞內官帶路。”
“等等。”
司宸叫住了急忙跑路的缪池。
“不知上校之後是否有空?我的格鬥術還有許多不足之處,想請教上校。”
缪池胡亂應了一聲,跟着內官去了休息區後方的觀望塔。
在觀望塔的最頂層視野極好,在這裏能清楚地看到場地內的每一個角落。
內官在門外通報了一聲,隔了一會,門後傳來一聲低悶的許可聲,內官耷拉着眼皮子對缪池道:“上校,請進吧,陛下正在裏面等您。”
一進門,就被裏面熱烘烘的暖氣撲了一臉,之前在場地裏被凍得僵硬的骨頭都似乎酥軟了一些。
皇帝脫去了他的黑狐大氅,閑散地放在椅背上,身着白色襯衫的高大背影正立在琉璃窗前,觀望着場地內的一舉一動。
“參見陛下。”
缪池跪地行禮。
皇帝并沒有回過身,也沒有免去他的行禮,似乎根本就沒有意識到有人進入,仍然望着下方,一點點慢悠悠地飲着手裏的紅酒。
許久,他才道:“小六今日的表現,差強人意。”
誠然,對于淩林來說,能成功打敗機械傀儡已經是不錯的結果了;但對比起其他人來說,确實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缪池沒說話,等着皇帝的下文。
“小四倒是出人意料。朕沒想到他竟表現得不錯。若是小六能向自己的哥哥們學學就好了。”
小野其實一向優秀,只是沒有人注意到罷了。
缪池一直都知道,這位皇帝的心是偏的,小野向來低調,他的事皇帝也從來沒有放在心上。或許這次小野在格鬥比試中出彩,是個讓皇帝注意到他的好機會。
于是他試着往小野身上引:“六王子今日可能有些怯場,所以發揮有些失常,這是臣的疏忽,還請陛下降罪。至于四王子,他的确進步頗多,臣認為,他已經有能力與其他貴族子弟們對陣了。”
作為恭恭敬敬唯唯諾諾的保守派,在這種時候必定是要張嘴“降罪”閉嘴“恕罪”的,一般皇帝其實也不會放在心上,稍微說幾句走走過場,就會以“愛卿想多了”結束這個話題。
但這次,皇帝詭異地沒有接過話茬,絲毫沒有要和他打太極的意思,而是又輕飄飄道:“小六今日這身,聽說是你同意他穿的?”
看這閑情逸致的姿态,風輕雲淡的話語,仿佛皇帝陛下在親切地與下屬閑話家常。
如果缪池沒有跪着的話。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好的意頭,思索了一會,覺得還是以不變應萬變,簡潔道:“是。”
“聽說你從軍校裏找了一個……omega給他做陪練?還帶到皇宮裏來了?”皇帝又問。
缪池這會子再傻也能聞出來這山雨欲來的氣味了,皇帝這是真的要問罪。
“是,臣想着……”
皇帝打斷了他的話,顯然并不像聽他的解釋。
“上校替兩位王子着想,利用一些資源鍛煉王子也無可厚非。”皇帝冰冷的話音在溫暖的室內猶如窗縫內鑽進來的冰渣子,幾乎要将周圍的事物和人都要結成冰,“只是上校似乎有些逾矩了。”
缪池突然覺得有些冷:“……還望陛下明示。”
皇帝的皮鞋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他輕聲道:“全息技術,不是你這個身份能碰的,上校。”
一字一句,帶着上位者的威壓,重重錘在缪池的心髒上,讓他喘不過氣。
蘇武的邀請,不懷好意的附件。
缪池這才切實體會到如履薄冰之感。自己明明已經步步小心,卻還是一腳踏入了敵人的陷阱。
“陛下,臣并沒有使用這項數據,還望陛下明察。”
“朕已經‘明察’過了,上校。”皇帝道,“你未免太過小看朕對這個國家的掌控。”
言語之間,已經有了些許沒藏住的愠怒。
門外突然傳來輕微的騷動。之前帶缪池來的內官有些驚慌道:“殿下,您現在不能進去!皇帝正在與上校說話……殿下!”
門被人魯莽地撞開。缪池只覺得身邊卷起一道裹挾着冷氣的風,吹亂了房內令人頭暈目眩的暖。
淩野猛地跪在缪池身邊,聲音裏帶着從未有過的焦急:“父王,缪池上校是冤枉的,他定不會做出逾越之事!請父王明察!”
皇帝卻寒聲叱他:“出去。”
淩野不為所動,一頭重重磕在地上,再起來時背卻是直挺的,板出一個倔強的弧線:“父王明察!”
只磕了幾下,雪白的額頭卻已經破皮流血,紅色的液體順着鼻梁流下,顯得小孩蒼白的臉格外恐怖。
皇帝似乎不敢相信這個一向乖順到毫無存在感的兒子竟然敢忤逆自己,還是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上校,指着他怒極反笑:
“好,好,既然四殿下要求朕明察……來人,将缪池上校壓下去嚴加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