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疑心
疑心
田月沒想到自己昔日的上司非但體質異于常人,沒心沒肺在這磨人的牢裏吃好睡好不說,還竟這麽快就被放了出去。
甚至他自己都還沒從那恐懼制造器的後遺症中緩過勁來,還要忍着頭痛把缪池送出去。
臨到門口了還被嘲了句:“怎麽蔫巴巴的?舍不得我?”
田月有氣無力,說就算我千萬個舍不得,您老還是別再來這種地方了。
要知道,他來這裏當差以來,可從沒見過哪位犯人能完好無缺地走出去過啊。就算這次缪池運氣好,皇帝網開一面放了他,下次可就保不齊有這麽好的運氣了!
缪池不置可否,卸下鐐铐後說了句“回去好好休息”就走了。
在大牢門口迎接他不是別人,正是國師。
雷仆還是那身黑色長袍,襯得那頭紅發更加絢爛耀眼,遠遠的就見他笑盈盈的。
聽田月說,皇帝的釋放令就是由國師親自來下達的。還說足見皇帝十分器重缪池,被關進來想必也是誤會一場。
誤會?
要真能這麽快解開這場誤會,還能讓皇帝這麽快将他放出來,沒人在背後搗鼓點小動作,缪池反正是不信的。
“是國師大人替我求的情?”缪池明知故問道。
雷仆仍然笑得溫馴,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也不全是。我只是個推波助瀾的,倒是四殿下為了求陛下将你放出來,已經跪了足足五天了,甚至還不惜自己将罪名頂下。”
小野?
缪池心頭一跳,瞬間回想起那日将額頭磕得頭破血流的小孩。
雷仆似乎沒察覺到上校的走神,兀自感慨着:“四殿下也真是太過良善了。原本蘇少将讓他把罪責推給六殿下的,他卻還顧念着兄弟情義,自己攬了下來,險些沒叫陛下把他一并關進牢裏……”
缪池聽到這,忍不住蹙了眉。
“我關進去的這幾天,都發生了什麽事?”
雷仆卻反而不說了,笑着指了指前面:“上校可以親自去問問當事人啊。”
缪池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就見淩野正站在不遠處。許是額頭上的傷還未好,乖順的劉海下貼着塊白色的紗布,翹起了幾縷,顯得滑稽又可憐。
似乎是見他在同國師說話,所以強忍着留在原地,沒有上前。
雷仆拍了拍缪池的肩:“興許之前是我對四殿下太苛刻了些……好了上校,我還有事,先走了。”
很識趣地沒有多做打擾。
只是雷仆走遠了,小孩卻依舊沒有上前,和想象中會被撲滿懷的情況完全相反。
“殿下。”缪池走到他身前站定,看着小孩低垂的頭顱,“額頭的傷還要緊嗎?”
小孩搖了搖頭,抿着唇不說話,也始終不肯擡頭與他對視。
“殿下可是哪裏不舒服?”
小野為了他跪了五天,這瘦弱的孩子怎麽吃得消?
缪池緊張地想查看,可礙于現在還在大牢門口,身後的獄卒中不只有多少眼線,他絕不可以和王子做出太過親近的舉動。
“大哥……怎麽不叫我小野了?”
“嗯?我……”
天知道,這可是大牢門口,要是被什麽人聽見四王子一口一個“大哥”地喊他,指不定又要被關進去了。
“大哥可是在怪我?”
小孩終于擡起了臉,綠寶石般的眼眸中是滿滿的不安與自責,看得缪池心裏一揪。
“說到底,終究是我的貪心害了大哥。要是我選擇繼續做個默默無聞的王子,不去冒尖出頭,争那什麽格鬥比試的頭籌,大哥又怎麽會為了我冒險去與蘇武和大王子周旋,落入他們的陷阱?要不是我……可是我卻連求得皇帝開恩的資格也沒有……”
他越說越是自責,眼眶泛紅,幾乎要落下淚來,這叫缪池怎麽能不心疼。
國師以為他是心疼弟弟才沒有把淩林推出去頂罪,可其實他從頭到尾都深深地堅信着自己才是罪魁禍首,一直愧疚到現在。
“不是的,殿……小野,”缪池壓低聲線,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道,“我雖不知道在我被關的這幾天,有什麽人跟你說過什麽話,但是小野,想要變強并沒有什麽錯,有人想要害你、害淩林,有的是機會找我們的不是。”
“何況……”
何況,這次也是他自己不小心,才讓蘇武鑽了空子。
這裏和戰場不一樣。面對敵人需要十二萬分的警惕,可面對戰友卻可以毫無顧忌将後背交出去。
在這裏,任何人都可能是敵人。是他大意了。
“何況?”
“……何況,當我力所不能及的時候,小野有自保的能力也能替我分擔一些。”
“真的?”小孩終于肯擡起頭來,尚且有些濕潤的眼睛看着他,充滿希冀,“我也能夠保護大哥嗎?”
“嗯……嗯?”保護我?
缪池遲疑了一瞬。剛才自己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可低頭看小孩亮晶晶的眼睛,缪池神使鬼差地點了點頭,哄小孩的語氣:“是啊,小野将來足夠優秀就能夠保護六殿下、保護我了。”
“太好了。”
小孩猛地一頭紮進他懷裏,尖瘦的下巴抵在缪池肩上:“不是我害了大哥就好。”
缪池有些無奈地想:這小孩可真好哄啊。
可就在缪池看不到的地方,淩野冷冷地掀起眼簾,綠色瞳孔清淩淩地盯着眼前冰冷肅穆的大牢門口。
太好了。
原以為經過這件事,他的教習官會就此厭煩宮裏的勾心鬥角,躲着他這個麻煩的四王子,或者就此回到前線也說不定。
畢竟那日他在皇帝的書房門口,可是聽到了缪池曾經的上級來求情,請皇帝開恩将缪池放回軍隊的。
這可是他唯一抓住的救命稻草,就這麽弄丢了可不行。
幸好……他的教習官老樣子并沒有因為此事而退縮,甚至從這大牢裏出來,也和沒事人似的。
就是這樣的缪池,讓他更加舍不得放手。
他必須将缪池牢牢攥在手裏。
缪池跟着淩野回去之後,果不其然又要去安慰眼睛如核桃一般腫的六王子。那孩子從小被嬌養,沒見過什麽風浪,缪池的事已經把他給吓壞了,急得幾天幾夜沒合眼。
如今看缪池安然無恙,一旦放松下來,轉眼就在缪池腿上睡了過去,手還緊緊抓着缪池不放。
缪池頗有些無可奈何。
淩野在一旁面色有些陰沉地盯着淩林,正在思考着該怎樣不懂聲色地把這個礙眼的蠢貨扔到一旁,就察覺到了一道視線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那個被教習官從軍校裏帶過來的omega。
淩野并不在意自己的惡意被他察覺到,輕飄飄地回視過去後,便如同沒看見對方一般,若無其事地換了個關心的表情走到缪池身旁:
“六弟壓着會不會太重了?我來把他帶去床上睡吧。”
缪池雖然身強體健,沒什麽感覺,但是到底不願再和主角受有過多親密的舉止,于是立刻同意了他的提議,和他一起将淩林放回了床上去。
杜雙默不作聲地站在後面,看着淩野的背影,想起對方比翻書快的變臉,和那時毫不避諱殺意的視線,有些不适地皺起了眉。
——這四王子的敵意,到底是對上校的,還是對六王子的?
這麽多□□夕相處下來,六王子的天真善良杜雙都看在眼裏。和軍校裏那些好戰的學生們不一樣,六王子只對漂亮可愛的東西感興趣,就連格鬥訓練也是為了上校而咬牙練習的。
這樣一個嬌氣的人物,杜雙是看不上的,只因是上校這才勉強照看幾分。
要是四王子對他有敵意,杜雙絕不會感到意外。皇室親情本就隔着一個帝位,勝者為王天經地義,而追随強者才是杜雙的本能。
可是,如果四王子想對上校不利,他絕不會坐視不管。
是上校救過他一命,他已經下定決心要為上校效命。即使對方是皇室,他也絕不會手下留情。
可是,四王子這般擅長僞裝,絕不是什麽善類。而上校對四王子的關心杜雙都看在眼裏,若四王子出手,上校恐怕無法善終。
也許現在的上校作為兩位王子的教習官,四王子對其應該沒有迫害的理由,可四王子心機深沉,上校無意之中得罪了他也不是絕無可能。
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必須盡快找個機會提醒上校……但願這都是他想錯了、看錯了。
“上校,我的信息素抑制貼用完了……您可以陪我去取一下嗎?”
杜雙有些難以啓齒。有關他性別的一切一直是他最羞于示人的東西。
可現在為了暫時支開四王子,獲得與上校獨處的機會,也只有這個借口了。
安頓好淩林,正打算回家好好休息的缪池聽了,反應了一會抑制貼是什麽東西,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裏還有個omaga。
盡管六王子還未分化,與一個omaga朝夕相處不會有什麽問題,杜雙仍然被命令必須每天時時刻刻都戴着抑制貼,并且定期注射抑制劑。
缪池點點頭:“是去醫務室取嗎?我陪你。”
杜雙不露聲色地跟着缪池走出去,卻還未到門口,身後就響起了四王子的聲音:
“老師剛出大牢,需要好好休息。還是我陪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