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溯行敵軍(四)
加州清光自下而上地看到了低垂着眼睫的她,神情淺淺淡淡的,像朵嫩葉,尚且長着絨毛,綿密又柔軟,勾起惜花之人的無限愛憐之心。
啊、她真好。
她那麽好。
“怎麽啦?加州先生。”
她看着他,眼神裏除了一如既往的溫暖柔和以外,又仿佛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細微的差別。
他的心不由地發顫了一瞬。“怎麽、又叫我‘加州先生’了呢……”
加州以撫慰的手指,撫摸上她微亂的發絲與之優柔摩擦。他多希望自己能夠愛憐她,卻總是止不住更加滿足于自己被愛憐的現狀。
“我,河原之子,會好好打扮自己的,所以……”
用着最昂貴的指甲油,一絲不茍打理着光澤柔亮的頭發,精心保護着自己所以極少出陣。
“……也請愛着我吧。”
怎樣都可以,
永遠踩着妩媚的高跟鞋,努力節食保持着纖細的身材,像個敏感善妒的女孩子般一次、又一次地詢問着是否被愛。
【怎樣都可以】
魔咒囚禁着他。加州清光垂下頭,令人心碎的悲切表情亦是戲碼。
“清光,你不必這樣的。”她愣了一下、含着輕柔的嘆息聲地改口,聲線都放得葡萄酒似的馥郁醉人。他一如既往地為她唇齒間的美妙咬字癡迷,只有她下一次、每一次、不經意脫口而出的“加州先生”才會突兀地叫他胸口絞痛。
“清光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
少女适時地笑了,甘甜的河流在她的梨渦邊激蕩回轉,稚嫩迷人。加州連忙湊上去親吻,帶着缺愛者的不知足的渴望,小心翼翼。
潮水忽而漫延。
“審神者是愛着我的嗎……?”他終于顫着聲音說道,鮮豔嬌氣的言語方式不再。
加州清光,其實是把太害怕自己鋒利的刀。
緊接着這種決絕這種自卑持續發酵。只要披着那麽豔麗、熱烈、飛蛾撲火的外表,他,他就還可以繼續努力接近她啊。
自身就像一只被火光引誘而燃燒殆盡的蝴蝶。
“——清、光。”她說不出什麽,只是喚了他的名字,不由地,兩個來來去去的發音令加州清光有種奇妙的感覺。他再望着她眼睫無意識地顫了顫,如雪般簌簌。
……這孩子哪,怎麽連撒謊都做不來呀。
“不是,不是那個他哪,”
加州清光将審神者困于雙臂與牆壁之間,令她只能依靠在他的肩膀上,“站在您面前的、是我啊……”沙啞的男性嗓音暗藏着強烈陰暗的占有欲。然後異常黏膩甜蜜的吻,勾連唾液,用以溺水。
這樣動作再溫柔內裏都是屬于刀的兇戾,身體再冰冷內裏又是掩飾不住的愛慕。
纖麗弱小的少女做得到的也僅僅只是,掙紮着上下起伏胸口,喘息着表達着微弱的抗拒意思。淡淡的霧水使她看起來既純情又可憐兮兮。
“請再別對我露出那種悔恨又苦澀的表情啊。”加州清光苦笑了一下,随即白皙的皮膚上像是打翻了墨水,逐漸地染開冰冷濃黑的斑紋。
為了被她更多地疼愛,他就可以繼續努力下去啊。例如削去自己堅毅的棱棱角角,例如媚化自己鋒利的表情言語,例如此刻偏着頭笑得柔軟又明媚。“——求求你,看到我,好不好?”
又有無數骨刺破開了表層,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不讓任何銳利接近她。
這般的清光顯得落魄又無助、心浸泡在水裏。苦痛着堕落了。
“清、清光!對不起,我那時……怎麽會刀解了你呢……”
看着“要變得世界第一可愛”的加州清光一步步地,沾染上污穢、變得醜陋、暗堕。審神者少女抓住他的衣領,手指緊緊地,深深地,一點點,滑了下去。
——“對不起,加州清光。”
紅瞳黑底的溯行軍刀劍驀地清醒,睜眼,無機質的機械眼睛麻木地四處掃視了一遍。一直以來,陪伴他的就只有腐爛罪惡的戰場、瑟瑟的秋風秋葉。
以及甘美得讓他疼痛的關于她的記憶。
他是她的第二把加州清光,亦是她的第一千三百二十七把加州清光。
而他的夥伴,一支隊伍龐大的暗堕溯行軍,是她的“一千八百六十四把加州清光”之中的“一千八百六十一把加州清光”。
除去第一把清光,除去現在的第二把加州清光,他只是這一千八百六十二分之一,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并且甘之如饴。
這把溯行敵刀淡漠地開合了一下眼皮,忽而就有悲傷偏執的情緒無法抑制地溢了出來。
“清光。”少女笑靥如春花,傾城的日光曾毫不吝啬地灑了她一身。
“——我來保護你好不好?”
加州清光,加州清光,加州清光……
鬼哭的夜晚毫無生機,冷風仿佛吹來了這樣嗚咽空洞的聲響,一雙雙血腥之目,和他一樣,因為感到痛苦和美好而同時自黑暗處醒來。
所感、所想、所知皆不是夢。——暗堕刀劍怎麽會需要睡眠?
這只是他們對她如出一轍的、血肉的黑色花朵上滋生的執念。
是的,一千八百六十二把,他們都曾是她的第二把加州清光啊。
——他們都是一把把“為了改變歷史,舍棄了自我,成為溯行軍”的她的加州清光哪。
也正是因為他們一個個都抛棄了“第二把加州清光”的身份,回溯了時間,所以才會出現那麽多“第二把加州清光”。
說到底、怎麽會有第二把加州清光?
這是一個複雜的、沒有答案的問題。但又有什麽是他不知道的呢?不過是,
為了隐瞞刀解了初始刀的惡行,審神者鍛出了第二把加州清光。
而清光亦不放心自己被刀解後的她,命令刀匠鍛出一把自己送給她。
都是荒唐人哪。
所以他又有什麽理由要插足其中呢。
他剛想放棄,一發聲卻是突兀的一聲,“主……”
那種甜膩的,仿佛唇角不小心沾了糖漿的呼喚,就像他在努力地等候,又像是在索求回報。
——他何嘗不是荒唐人呢?因為無論如何都不甘心于她的心有所屬,所以擔負起了改變歷史的荒唐罪名。
為一個嬌柔如茶花的少女審神者而愚癡的『加州清光』,此刻又甜又膩,整個心裏眼裏都充滿了向她撒嬌的欲望。
微弱的一些渴,在蠶食着他們最後殘留的一些愛。
還用思考什麽,還用顧慮什麽?
只需要她讨要
一點應有的糖果。
于是許許多多的溯行軍朝着第二把加州清光撲上去,想繼續改寫他們與她的曾經。
是的,“繼續改寫”。
燒了那間孤兒院,她便除了當審神者之外,無家可歸;殺了其他審神者,政府的審神者職位,便非她不可。
她對誰笑,他們便摧之毀之。
她鍛出誰,他們便取而代之。
他們改寫了那麽多那麽多,她卻鏈結了後來的每一把加州清光。
“只需要一把我的清光就夠了。”
——不要!不要!不要!!!每一輪每一把都開始嘶喊泣血。他們開始怨恨最初的加州清光。
都是他抛棄了審神者,都是他背叛了審神者,都是他的溫柔的錯!
可是再怎麽樣,他們都不敢改變第一把加州清光。
“刀匠先生…,請給我鍛出一把加州清光。”
“刀匠,之後讓她鍛出我。”
是第一把加州清光溫柔到連自己都不理解,才會有這樣醜陋的他們。他們才有機可乘。
沒有他就沒有他們,所以他們無法對他出手。
那溯行軍們到底要改變什麽!?抛棄了“第二把加州清光”的身份、落到這樣的下場他們是為了什麽!
他們不知道他們已經忘記了,他們只知道他們要繼續改寫她。撲向她,遇見她。
——歷史修正主義者如今仍在不停地戰鬥,就是因為他們一直未能得到他們想要的。
……
“加州清光是我的刀。”少女微微上揚的嘴唇吐露,花繁香濃的暖氣流随之侵襲了刀的寒冬。雪化了之後就是春天。然而她知道麽?
第一把加州清光想保護她。
第二把加州清光想毀滅她。
許許多多的加州清光在等待有一天他們取代他。
他們都是加州清光啊。
作者有話要說:
↑真正的篇章名出來了,清光篇終于完工啦。
剛好契合了【有很多刀都叫清光,加州清光不止一把】的歷史原型梗诶w
然後,寫完突然有個可怕的念頭,你們猜猜上章回到本丸的清光是哪把呢?
話說@妖祀太太準備把莺丸章改成漫畫,這一次我不能忘記聲明授權不能忘記不能忘記。
……嗚。投喂我的評論還沒熱好嗎(喂)
間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