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以身弑刀(二)
如果審神者愛戀的對象是鶴丸國永,是壓切長谷部,是三日月宗近,是一期一振,莺丸,或者髭切中的任何一把。
就算是那把不近人情的江雪左文字,這段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戀情也不會那麽快結束。
可她喜歡上的刀劍是數珠丸恒次。
注定不會回之以愛情,注定不會挽留她的離去。
她說不需要他了,他就真的以為她不需要任何人了。
也只有在這樣的數珠丸恒次的面前,她才會愈發覺得對比出自己的肮髒、醜陋、不堪入目,她再也無法直視自身了。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來,這是怎麽了,主公?”
那是一位單薄纖美的少年,輕輕地朝她伸手,手指尖細,神情威嚴矜傲之間仿佛引誘,混合着幾絲不可說的妖豔。“說給為父聽。”小烏丸把嗓音壓成低低的安撫,明明不是高大的個子、卻為她帶來了長輩一樣的安心感。
小烏丸還記得這孩子從鍛刀爐裏召喚出他時的表情。
“吾名乃小烏丸。出戰外敵乃吾之使命,千年不改。”
光華散盡後出現的,付喪神少年衣物上飾着的盡是黑紅兩色,勾着柔軟紅豔的嘴唇,感覺似神似魔。
審神者少女臉上帶着的表情卻不是喜悅,不是失望,而是茫然以及沒有焦點,用盲人似的目光看着前方。小烏丸有點吃驚,思索着所有可能的狀況,随後沉吟起來,“連為父也被召喚而來,這也是命運嗎。”
“……”
“這竟被稱作‘命運’嗎?”
失魂落魄的少女擡起頭,幽靈一般朝他發出質問,冰冷而又虛無缥缈。仿佛她只看見自己的指尖沾了蜂蜜,那堆體型碩大而貪婪的蟻群就往上走,一排排痛噬着她。
這竟是命運嗎?他們都把這稱為“命運”嗎?
她活該是羊羔、是祭品嗎?
……汝真是一個惹人憐愛的孩子呀。
“吾乃現今制式的日本刀初出的年代誕生之劍。換言之相當于是這裏所有刀劍的父親喔。”記挂着自己有如日本刀之父一般的身份,小烏丸突然覺得或許該為晚輩們向她道個歉呢,陰柔的紅唇極快地抿了一下。
審神者少女卻像是立即被他話中的某個字眼觸動了,愣愣地重複那個發音,“父親?”
父親?我從來沒有過父親。
好羨慕,好羨慕啊。從刀劍上産生的神明都有父親一樣的存在呢。
她那麽親近燭臺切,那麽親近石切丸,那麽親近粟田口短刀,就是想要家人啊。
每次都努力想要變成對神明們來說,是有意義有價值的人類。無法做到拒絕他們也沒有關系,掩飾自己的痛苦也沒有關系。
想要和他們結下羁絆,想要讓他們感到溫暖。
可是,這錯了麽…………
審神者把雙眼埋在手心裏,眼球轉動的時候,已經幹涸得流不出淚了。一邊說話,就可以一邊聽見心髒裏面發出的空蕩蕩的回響。
“我不是沒有父親、沒有母親的孩子!我不是孤身一人!”
年幼弱小的她流着淚朝着圍聚起來的衆人大喊。
“我可以被你喜歡嗎?”
豆蔻年華的她小心翼翼地問着神情複雜的清光。
可現在走到最後,她還是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清光。
她還是一只活在這個世界上傷痕累累的可憐蟲,一株不攀附他人就會悲慘死去的菟絲子。“父親。”她悲哀又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父親。”
“父親。”
沒有得到回應,她一聲一聲地喊着,宛如旅人迫切地飲下泉水,孩子氣質貪婪又無所顧忌的目光與嘴唇。審神者怯生生地繼續地靠近,像只僅長了絨毛的小鳥一樣,本能地尋求着細密羽翼的庇護。
哦。要将命運托付給為父嗎。
小烏丸濃睫下斂住細微的眼波,臉上平靜又妖美地看向少女,最終還是沒有對她搖頭,閉上眼表示了默許。
為父倒也是稍稍明白了那些子代為何會對你做出這般事。
“來,這是怎麽了,主公?”
“說給為父聽。”
小烏丸朝審神者少女展開了懷抱,接着把她攬在懷裏,用尖長的食指勾着她的長發,來回繞了繞。“戀情失敗了嗎?”
“為父說過,數珠丸不是好選擇。”
愛人應當更加親切,更加深情,更加強大。
吾說過,汝該有個愛人,但數珠丸恒次還不夠,不能将你從所有人手中奪走。在看不見的角落,小烏丸冰冷地用黑眸盯着懷中人的發頂,猶豫良久,柔和的嘆息還是從嘴角透了出來,妝染下的表情都不自覺帶上了寵溺的概念。
吾的好孩子。
“嗯,我都聽父親的。”抛棄了數珠丸恒次,也為數珠丸恒次所抛棄了。再次變得一無所有的的審神者少女,仰着頸,慢慢地,做出了一個故作堅強的讨好的笑容。
我還不是孤身一人。
所以,父親讓我做什麽,我都會乖乖聽話的。
就連不能喜歡上刀劍的禁忌,我也聽話地去觸碰了呢……
審神者少女在小烏丸的摸頭下,極致溫柔地悲傷地笑了,脖子上的金色鈴铛叮鈴咣啷,讓她看起來無比馴服:
“那,下一次汝要喜歡誰呢?”
“那,下一次我要喜歡誰呢?”
她無意識地跟着重複了一遍,心底裏直覺這種說法有哪裏不對,卻更加找不出來盲點。順帶把自己茫然複雜的心情變得更加亂糟糟,理不清頭緒。
好煩。
好糟糕。
不要聽,不要看,不要去相信。
——她什麽時候又淚流滿面了呢?
間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