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以身弑刀(三)
審神者喜歡過數珠丸,審神者已經不喜歡數珠丸了。
可哪有這麽簡單呢。
宗三左文字用粉袖遮着半張臉,接着如同病牡丹一樣繁複妖柔地笑了。他仿佛就是在幸災樂禍,仰起臉,哼出了一個個短促的氣音。“您終于觸碰了禁忌呢、”
末了,已經帶上了輕快的節奏。
由于宗三左文字自來本丸之日起,一直是那副憂慮怨怼的模樣,那樣輕飄飄的笑容倒是少見。“審神者大人,下一個會喜歡誰呢?”他笑得既像是吸食人族精氣的花妖,又像是亡國之前熊熊燃燒的烽火。
審神者,下一個會喜歡誰呢~
對呀,通過數珠丸這件事,可以證明審神者也是會喜歡上刀劍的…
所以,審神者,審神者,你要喜歡我們之中的誰呢?
亂藤四郎塗着香橙味唇釉的飽滿唇畔湊了過來,呢喃出來的聲音簡直讓人酥麻進了腦髓裏,“嗯~主公大人最好啦~”
選我吧,選我吧。
蔚藍霧氣下掩着的是,嗅到肉糜味的幼獸的侵略性眼神。
卻被髭切擋開在身後。
之後反倒是髭切躺在審神者少女的膝枕上,耳側的淡金發絲挲癢,他用同樣甜膩膩的語調說道,“讓我靠着睡一會。”然後把審神者的手拉過來,要她柔情蜜意地安撫他。
“唔。”
髭切眯了眯眼,在午後散發着一種慵懶的信息。有意無意,缱绻溫熱的氣息噴在她敏感的指尖,發顫,她無聲地想躲開。
我不想要。
肩膀悄悄往後挪的時候,後背撞到了三日月宗近的身上。風姿綽約的天下五劍,在那刻笑得意味深長,一雙明眸中有柔美的月色徐徐蕩漾開,嘴唇則是落梅,“小姑娘。”
真好看……
确實是好看到了極點,審神者出現了一瞬間的迷惑,迷惑自己為什麽在這裏,迷惑……他為什麽要引誘她。
她只是個普通的少女呀。
有什麽值得他們喜愛的呢?有什麽值得他們在意的呢?
“這讓我變得痛苦。”少女的嗓子裏猶如摻了一絲梅雨氣候的潮濕,聲音輕輕滑出嘴唇的時候聽起來霧濛濛的、也是好聽。
可是刀劍付喪神們依舊在不停地逼近她,他們都是妄圖分食一口的餓狼。
長谷部忠心地完成她的命令,燭臺切為她貼心地打理好家務,小狐丸要求她溫柔的毛發打理……你明明也喜歡過數珠丸吧,我可以比他更加親切,更加深情,更加強大。
我也是可以的吧?
我可以做得更好。
平日裏的戀慕越是壓抑,現在的反彈便越大,曾經不敢觸碰的野心一下子壯大起來。餓極了,眼紅極了,只能不管不顧地瘋搶,唯恐只有自己被永遠留在求而不得的深淵。
“救命,救不得。”
宗三左文字意興闌珊的眉間輕笑了一下,寂寥溫柔。同時又在顧盼間流露出了一種哀怨,他曾經不知道多少次隔着籠子看過繁華,也看見随後盛世凋零。
這一次,也一樣嗎?
您從來不是懂得駕馭臣子的人……
那您為何鍛出我,手握我呢?
尖酸又刻薄的笑意就在他神情裏徐徐暈抹開,內髒裏的痛意一絲接着一絲走開,宗三撫着胸口的黑蝶文身,覺得他們好笑得簡直疼痛。
看,壓切長谷部唯命是從,沒有主命就會失去存在價值,恐懼自己被抛棄的樣子啊。
看,燭臺切光忠體貼細心地照顧着她的衣食住行,拼命想要展現自己魅力的姿态啊。
看,小狐丸那不是她就不肯梳理的白色長發,又髒又亂,就是一只被棄養的家狐啊。
明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會被她喜愛的,卻忍不住一次次做着無謂的努力,獻着殷勤。最終所有人一起沉入肮髒無望的沼澤底部。
只有他,還清醒看一場落幕。
籠中鳥的日子,真是痛苦呀……
他看向窗外,陰晴不定的天空稀稀落落下起了雨,陰沉彌漫在整座本丸裏。他亭亭立在門邊旁觀,她被衆人寵愛着、簇擁着,一副游離放空的表情,襯得那些歡聲笑語更是怪異。
——這笑容是為她展現的嗎?
——這情話是為她說出的嗎?
那這樣真是太奇怪了,她并不期盼這些,乃至是讨厭、抗拒……大家卻一定要把這些給她。審神者少女的面前已經放滿了新年禮物:上好的茶葉,香橙味糖果,精致的木梳子,角落繡着松針的白手帕,沉香木佛珠,可愛的鵺布偶挂件,度數不高的果酒等等。
“謝謝。”然而與審神者少女臉上笑容相反的是,她緩慢的心跳。
她沒有聽見自己情緒波動的聲音,只聽見全身厭惡的血液在流動。
應和着一般,雨聲淅淅瀝瀝,就像是審神者少女初到本丸時遇見的那場雨,梅雨季節揮之不去的憂傷水汽圍繞。涼涼的。
清光。
清光你在哪?
于是她在刀劍裏掃視了一圈。在加州這裏猶豫了一下,也僅僅是一瞬間,然後視線繼續向其他方向走開。最後掙紮許久,還是什麽都沒能映入眼簾。
或者、鶴丸呢?
審神者少女無聲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動作,泛着可愛粉色的指甲在掌心處陷得更深。——她還是找不到他。
所以我一定得帶她走。
小狐丸在那刻不可遏止地出現了這個不可及的想法,高貴的白色皮毛中隐約有發根在一點點被染黑,曾經優雅凜然的氣質也逐漸渾濁起來了。
間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