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以身弑刀(四)

“小狐?”

少女清秀柔美的臉被籠在一片曚昽的日光下,她擡起頭輕輕叫了一聲,憐惜輕快得像是在呼喚一朵即将開放的茶花。

太過美好,簡直呼吸都要為之停止。

小狐丸覺得自己的心膛剎那間被一種溫暖和煦的情愫淌滿了,遂低下頸子順服在她的懷抱裏,暗紅的眸子溫和地散發着被馴養的氣味。

審神者少女照例先是摸摸了他的頭頂,才說,“要開始幫你打理長發咯?”

“扯到的話一定要快點告訴我哦。”

雖然嘴上這麽說,可一遇到頭發打結處,審神者少女就放下木梳,用手指仔細地一點一點解開,之後才會用梳齒一絲一絲撫過他微蜷的純白發尾,精心确保自己不會扯痛他。——這般珍重的動作忍不住讓人以為自己是被她愛着的。

偶爾,她還會用指尖輕輕抓兩下他的下巴,就像是某種逗弄寵物的受歡迎技巧,癢癢的。

“唔……”感到頭皮都變得麻顫起來了,小狐丸眯起眼發出了舒服安心的嘆慰。

類似于狐貍耳朵的短發部分,愉悅似的抖動。

“乖一點。”

少女也被他逗笑了似的,用手擋着極快地笑了一下,輕巧地喚起來,“小狐,小狐。”

小狐好聽話呀。

身材很高大,卻絲毫不妨礙屬于他的溫柔。

對她一直很好很好。

所以她也很努力地對他好、親近他。

所以等到所有的梳理步驟完成後,少女就會讓小狐丸倒在她柔軟的大腿上,在夏日陽光裏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說話。

樹上的蟬鳴緩緩流入耳內,空氣暖和蓬勃,兩人無聲地開始睡意朦胧。

莺丸捧着一堆茶具路過,然後微笑着留下了兩杯甘涼的茶水。

在馬當番被惡作劇了的大俱利,臉色難看地追趕過來,卻看見一直怪叫的鶴丸立即安靜了下來,停在那裏觀察着什麽,“怎麽不跑了?鶴·丸·國·永。”

大俱利惡狠狠地叫着。

“噓。”

鶴丸指了指,雪白眼睫下的淺金眼瞳映着陽光與促狹笑意。

而在大俱利伽羅想着幸好沒吵醒他們的時候,卻又看見鶴丸貓着背鬼鬼祟祟地靠過去——這下不用多想都知道他想幹什麽了。

于是大俱利一下子揪着鶴丸的領子把他拖走了。

“啊——,明明是那麽好的機會!”

這時壓切長谷部已經拿着一條薄毯來了,毫不留情地把小狐丸從審神者的腿上扔開,才妥帖地給她的肚子蓋好了毯子。

“呀,快看,主公睡着了呢……”

“大家聲音要小點了哦。”

“主公大人睡着的樣子好安靜…”

“唔,看着大将我也感覺困了呢。”

“啊,亂好狡猾!”

“厚是男子漢,才不會和你們……”

“快點快點啦。”

“哦。”

細細碎碎的聲音讓人從心底裏升騰起了溫暖,少女在睡夢中也不自覺彎起了嘴角。

真是個好夢,我夢到了本丸的大家呢。

好幸福。

審神者少女一睜開眼,就看到了在她旁邊睡了一圈的短刀們,以及占着她的懷抱睡去的髭切,拉着她的右手睡去的加州,環着她的腰肢睡去的安定……似乎只能角落裏睡着、委屈極了的小狐丸。

在一旁搖着蒲扇的一期,見她醒了,随即露出了一個溫淡安撫的笑容,“弟弟們很開心呢。”

“審神者餓了嗎?”燭臺切拿來了精致的和果子問她。

膝丸則別扭地撇開頭。

山姥切把破布拉得低低的,才能遮住染滿紅暈的顴骨。

還有石切丸包容的目光,太郎沉默的守護,三日月微帶笑意的樣子。

她的臉上浮現了一點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這麽幸福的表情,柔和軟紅的眼睛裏碎裂開真實的溫柔,簡直就是要流淚了。

“怎麽樣,這麽多男人睡在你旁邊呢~”

青江一如既往地想對着審神者開黃腔,輕浮至極,卻收到了宗三嘲諷的一笑。

“你不就是在羨慕他們嗎?”

“呀呀,我怎麽會羨慕他們這種什麽都不敢做的?——倒是你,是怎樣呢?”

“……色氣初中生。”

“好了,好了,兩位都不要羨慕了。”藥研連忙打了個圓場,然後推了推眼鏡繼續說,“大将維持着這個姿勢這麽久,身體應該也睡麻了。”

“裝睡的各位,還要賴着多久?”

“什麽嘛,藥研哥,自己不加入就算了,還要拆穿我們。”

最先睜開眼的亂藤四郎鼓着臉頰,霧藍的瞳孔裏有些嬌氣的不滿。随之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地起來了,不是開始對着審神者撒嬌,就是暗自把你和小狐丸隔開。

只有髭切根本裝作聽不見地,反而閉着眼蹭了蹭她,和貓兒一樣親昵慵懶,真是想推都推不開。

“所以請問這位髭切先生,是不是想永遠都不用起來了呢?”

安定直直拿起打刀,冷笑了一下。

“噗。”

“大家都好溫柔呢。”

審神者少女忍不住笑出了聲。因為她現在就像活在美夢中一樣啊,一切悲傷苦難都消失不見。

有點不敢相信卻更想去相信它。

——所以當那令人難以置信的美好消散,終于露出了底下千瘡百孔又狼藉的現實,是多麽一件悲涼的事。

漆黑的,孤獨的,又是無論如何都不得不相信的。

真實。

“小狐,我夢到過去了。”

“我好難過。”

在光輝慘白的月夜下,被某種預兆驅使着蘇醒過來的審神者少女,眨了眨眼,冷涼的淚珠黏在眼角上。她目視着忽然出現在卧室裏的小狐丸說道,仿佛一個失去全部後內裏空蕩蕩的孩子。

她那麽努力那麽努力地忍耐着,可還是本丸回不到那個時候了。

什麽都沒有了。

“沒關系,我會帶你走了。”

沒關系,以後你再也不用難過了,再也不用看着別人了。

小狐丸愛憐地悲哀地摩挲過審神者少女的指骨,忽而用『言靈』喊出了她的真名。在那刻,半黑半白的長發才在月光下猛地飛揚起來,濃稠髒污的氣味從他的身上源源不斷地擴散開,連着手上愛惜的動作也變得用力疼痛,捏得發緊。

“呵。”終于,嘴角邪魅的笑也壓不下去了。

審神者終于明白那些骨刺和猩紅的眼眸昭示着他已經變成了修羅惡鬼般的存在。——小狐丸暗堕了,曾經俊美的面容也變得邪祟不堪。

他怎麽會知道………

不要……不要…

審神者少女多麽想反抗掙紮付喪神啊,反抗掙紮到不顧一切。可她如今已是冰涼的,麻木的,精疲力盡到想放棄自己,任由自己走向最糟糕的發展。雙臂緊緊圈住自己,嘶啞嗓子中的最後一絲溫柔也幹涸,“不要叫我的名字。”

“不要喜歡我。”

“不要注視我。”

把曾經盡數覆滅,将自己完全殺死。

她再一次哭了。

她覺得她再也不能喜歡付喪神了,甚至是讨厭,甚至是惡心,甚至是仇恨。

他們都對我做了什麽呀?!

從來,從來沒有哪件事是我願意的,——他們一定都是冒牌貨。

因為溫柔的大家是不會對我這樣的……

“…就算是你恨我,今晚我也要神隐你,帶你逃出這座本丸。”

小狐丸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喃喃,末了又無端自嘲一笑,笑的是都這種時候了他怎麽還在猶豫:從他得知她的真名起,他就終有一日會做出這樣的事啊。

我可是你的小狐啊……

而後,他繼續殘酷而溫柔地命令起審神者少女,“【我希望你愛我。】”

“【我帶着你神隐,好嗎?】”

“好嗎?”話語間分明是詢問珍愛的語氣,卻清楚地透露出了與之矛盾的篤定感。——因為小狐丸正借着她珍貴的名字,用言靈操控她呀。

知道自己絕對不會被拒絕後,這種明知故問的做法,仿佛讨好,又仿佛是多麽的卑劣邪惡。

不過他都已經暗堕了,做出什麽也都算是合理了不是嗎?小狐丸眼睛裏無聲漫延出深沉的黑暗,月華下散落的純白長發摻着幾縷黑發,于是看起來似仙似魔。

不管曾經如何,自此刻起,她就是他一個人的愛人了。

不管曾經如何,他以後都會用盡一切去照顧審神者的。

暗堕的小狐丸一手抱起審神者少女,滿意地看見她眼中的柔和漸漸掩蓋了麻木,順服地環上了他的肩膀,在試圖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他默默挪了挪自己的手臂,方便她更加靠近過來。

他會對她好的……

——她不需要。

“放開她,穢物。”

“你這副樣子有什麽資格去碰她。”

怎麽可能這麽輕易讓刀劍付喪神帶着審神者前往神隐之地!隸屬于政府的另一位審神者狼狽地趕來,然後将她手裏的鶴丸國永的本體,慢慢舉起來了。

“已經堕落為妖物的蠢物。”她嗤笑一聲,渾身散發着一種冷酷嚴厲的氣質。

“我幫她會把你們都碎掉的。”

“一把也不留。”

必定是衆人被寵壞了,所以她才能一副高傲的樣子,置身事外地大言不慚着。這樣就是簡直讓小狐丸發笑了。

于是他也舉起了手中的太刀。

這刻他還不知道人類到底有多麽狡猾無恥的,還不知道這一位高傲的審神者竟會在發現自己不敵他的時候,立即将刀尖轉向他懷中的少女——

用最鋒利的刀鋒,刺向她,殺死她。

是的,寧可以自己被他的刀身貫穿為代價,也要不惜一切先殺了她,直到她溫熱的心口血浸泡了全身。

——然後再一刀劈向悲痛欲絕的他!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錄入中…………結局錄入失敗,請查看下一章。

還有想看小狐丸後續的,自行去看我的另一篇刀劍文:

《這個暗黑本丸大有問題!》從第三十七章起。

間隔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