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章
第 96 章
不過這刀藏得着實艱難,畢竟韓湛盧态度不冷不熱,這幫見了湛盧劍就要犯慫的貨,不管此時目的何在,硬着頭皮來讨人嫌已經快撐不住,提到的話題越發漫無邊際,重點跑偏十萬八千裏了。
“混口飯不容易。”範子清說,“我記得你跟葉老有趔趄,他們來這兒到底想幹嘛,一人一口水淹了你嗎?你今天怎麽大發慈悲給他們臉了?”
韓湛盧看起來優哉游哉,聽完他們的廢話,還能不時回一兩句冷言冷語,抽空還能跟範子清傳音聊閑:“說來話長,現在這些人暫可當作敵人,他們攔住我的手段太多,軟的不吃,之後大概就要上硬的了。”
範子清想了想說:“你替赤霄辦事,所以這是兩邊搶功勞?那絕不能忍氣吞聲啊,功勞到手沒準漲工資呢,你要是實在憋不住動手,我絕不瞎摻和,放心好了,也好過讓他們沒話找話了,聽着也實在累人。”
這時,那邊尬聊的幾人大概把能聊的都聊盡了,注意到蓋着面紗的範子清,後者剛還忙着跟韓湛盧跑路,跑到一半,手還無意識地牽着。
那人的眼神先是在範子清身上轉了一圈,随後又多了幾分不可言說的揶揄:“大人這些年來都不怎麽回妖世,看來是在這樂不思蜀了,不過大人也未免太不厚道,當年我們還随你征戰蠻荒,如今連杯喜酒都讨不到了?”
範子清剛還看熱鬧不嫌事大,游說着韓湛盧揍人,這會兒渾身一僵,忽然緊張起來,原本沒正形似的靠在韓湛盧身後,現在不易察覺地擺正了姿勢,朝面前幾位含蓄內斂地點了個頭。
韓湛盧眼角一抽,回手就敲了他腦門:“亂應什麽,這貨是我一手下。”
被兜頭潑了涼水的範子清不再心熱腦熱,以牙還牙,偷偷掐了一把他的腰,後者咬咬牙沒吱聲,看來還挺能裝。
倒是範子清一掐之下腦筋就歪了,怒氣沖沖地想道:“媽的,這腰肌手感還不錯。”
那田大人笑道:“嘿嘿,大人用不着不好意思,這一位身上都是韓大人的妖氣,還瞞不過我們的鼻子。”
範子清:“……”
這據說能遮掩妖氣的小破面紗真不頂用,湊得近了,對這些大妖來講照樣還是破綻百出。
“說來前陣子孫大人報告中提過,聚妖地有身份不明的大妖出沒,貌似跟韓大人關系不淺,想來就是這位……了吧。”旁邊那人原想說這位姑娘,可再一瞧,這燈火雖不怎麽亮堂,範子清那一馬平川的身材還是一覽無遺,誰家姑娘渾身硬邦邦,穿衣還走男性風?
這聚妖地就是不堪,竟連韓大人的取好都帶偏了。
他們話題越說越不長眼,韓湛盧面沉似水,拉過範子清,一言不發就從他們中間走了過去,冷淡得就像擦肩而過的陌路人。
那田大人見狀快步跟上去,壓低聲音說:“且慢着大人,街上人多眼雜,可否借一步說話?”
韓湛盧看他神色是真有要事,不耐煩道:“給你一分鐘,就在這說。”
田大人捏了捏指,妖氣薄薄覆蓋過來,在只有兩人才聽得見的小結界中快速說道:“昨天夜裏的打鬥動靜太大,驚擾了一些看客,據說供奉千浮山的小妖族已經派人去查看情況了,他們恐怕已經得知了蠻荒的事。”
“不死民的事傳開了?”韓湛盧掃了眼這鬧市,“我怎麽看着不像真話?”
田大人急切道:“傳開那還不至于的,千燈會在即,又是離聚妖地這麽近的地方,他們恐怕也是一方面有所顧慮,一方面覺得可能問題不大,只對外說是私鬥。”
韓湛盧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等着他說完最後幾秒。
田大人:“千浮山的樣子似乎不太對,還望大人多加留心。”
韓湛盧聳了聳肩:“有你們一幫人在這明争暗鬥的,自然不太對勁,我勸你們一句,還是收拾收拾省點功夫,別在蠻荒面前瞎折騰一堆破事了。”
居心叵測的田大人要是能打得過,頭一個就要收拾面前這破玩意。
随即,韓湛盧也不顧時間到沒到,擺了擺手就走了:“行了,一點幹貨也沒有,浪費我時間。”
田良幾人目送着韓湛盧走遠,又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身影飛快融入了人流中。
等看不見身後那些人,範子清心中疑慮早就炸翻天了,終于忍不住問:“他們剛說的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我身上都是你的妖氣?”
最重要的是,這怎麽就拐到那檔子事上了?他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吧?
韓湛盧說:“你喝過我的血,忘了?”
就算範子清天賦很高,藏着深厚修為,但能在睡夢中鉗制住湛盧劍也只不過是癡人說夢,他之所以沒有反抗,由他弄出一身的傷,由他舔他一身的血,當中也是經過一番考量的。
“我擔心你,合着都是你的套路。”範子清聽了就有點來氣,“這眼皮底下的事都能瞞我,你是不是欺負我屁事不懂,好糊弄?”
韓湛盧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說,你是蠢蛋能怪誰。
總而言之相當欠揍。
“終有一天要教你後悔的。”範子清雖來氣,但還是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沒跟他太過計較。
等走出去好一段,他眼角餘光掃過身後人流,注意到一絲異樣:“他們跟上來了,人好像比剛才還多,這是什麽情況?你們萬妖閣都喜歡玩聊一頓再揍一頓嗎?”
韓湛盧一派從容地說:“跟我走就是了,哪來那麽多廢話。”
過不了多久徐晉也回來了,他在市集淘回個小面具。
據說每逢慶典,總有很多不願暴露真面目的妖喜歡混跡其中,所以市集通常會兜售這種小玩意,有些是頭巾面紗,也有面罩面具,能暫時遮掩妖氣妖紋。
範子清不情不願地撥弄了幾下面具:“跟個耍臉譜的似的,你們打算讓我唱戲去嗎?”
徐晉的審美實在堪憂,這面具大紅配黑,畫的也不知是個什麽玩意,戴起來一看,仿佛張嘴就要吐出一口戲腔來。
“這不挺好看的嗎?”徐小師侄攤出手掌,“多說也沒用,保你小命的玩意還要窮講究,一百塊錢趕緊轉我。”
“徐兄,你這筆買賣不劃算啊,我看你是被宰了。”範子清哀其不争,還是打開手機給他轉了錢,“而且我覺得吧,你們多慮了,姑蘇比通緝令還要有名,別人就算認得出我是姑蘇的轉世,也不定認得出我是範家的。”
徐晉振振有詞:“話不能這麽講,你這身份但凡被認出一次,就是件百分百要命的事,你難道想讓師伯去戮妖臺撈你麽?”
這分明是句恐吓,範子清唯恐天下不亂地遐想了一下,居然覺得還挺帶感,他伸手将面具歪到了一遍,單手托着下巴,斜靠在欄杆上,笑嘻嘻問旁邊的韓湛盧:“哎,如果有天我真的下戮妖臺了,你會不會來撈我啊?”
正喝着水的徐小師侄不幸聽見這番驚人發言,噴了。
韓湛盧則是習以為常,直接把面具扣回了他臉上,順手在那不知所謂的鬼面上彈了一下:“撈你回來繼續讨人嫌嗎?我吃飽了撐的?”
被他彈的這一下不太痛,但咯地一聲輕響,還是成功讓這位不講人話的範流氓吃了點小教訓,教訓不痛不癢,跟小打小鬧的界線模糊不清,于是範子清順勢輕輕捉住了他的手,很快又被人嫌棄地丢開了。
徐小師侄悚然一驚,總覺得小打小鬧跟師伯湊一塊哪裏不太對,頓生一種莫名的膽戰心驚,小心翼翼地打量起眼前這兩位。
只見韓湛盧不知跟赤霄那邊聯系些什麽,完事收起手機就吩咐說:“省得萬妖閣那邊找上你,我先把他們引開,徐晉你帶好他。”
徐小師侄連忙應聲:“沒問題。”
範子清卻面露不悅:“我就不能幫到你什麽忙?”
韓湛盧從來獨來獨往慣了,本想說,你不在萬妖閣面前瞎轉悠就是幫了大忙,結果一轉頭,就對上範子清執拗的眼神。
随即韓湛盧後知後覺地發現,這貨最近确實粘人粘得過頭,而且大概對他真不會拿他怎麽樣深以為然,乃至于靠吓唬已經不能叫他知難而退。
大忽悠韓湛盧想了想,将範子清拉到燈市看臺邊上,往下是無燈也無火,但能聽見細微的水流聲,據說費了不少時間布置,等會兒就有什麽精彩表演上場。
“他們在下面設下了玲珑鏡陣,那是種幻陣,鋪了水能大致造出些粗糙的場景來。”韓湛盧說,“你看到跟蹤我們的那幫人了,等下幻陣起,我會趁機溜出去,找上門的話你跟徐晉應付一下,幫我拖拖時間。”
範子清點點頭:“以牙還牙。”
他心知即便使上三十六計,就這麽點地方,有人找上門來也是一目了然,根本拖不了多長時間,韓湛盧這一出聽着就是糊弄他敷衍他的。
範子清面上咧嘴一笑,心底把這賬一并算上,咬牙想着早晚要讨回來。
沒過多久,整個看臺燈火一暗,不知情的游客發出驚呼,就連夜視能力極強大的妖也不能例外,所有人都好生體會了一下眼瞎的感覺,随即,點點星光從底層蔓延開來。
玲珑鏡陣之上鋪了水,那水倒映着星空,被鏡陣複制出無數個鏡像,一層層交錯着鋪設開來,竹橋架在半空的小燈市就像沒入了貨真價實的星海般,一點也不像韓湛盧說的那樣粗制濫造。
“這也太……”範子清一回頭,借着星海微光,發現身邊人就剩了個徐晉了,“你師伯呢?”
徐小師侄擡眼,示意了一下直通山頂的天井。
範子清:“……”
範子清覺得韓湛盧最近對他越來越不見外了,糊弄起他來丁點不走心!
不過在徐小師侄看來,師伯從來橫行無忌,要做什麽不必跟人報備,更別提在乎別人什麽感受跟想法了,湛盧劍犯不着費功夫去跟人繞圈子,特意耍這麽一手,倒顯得有點耐人尋味了。
徐晉捏了捏鼻子,以一條狼的擇偶标準,目光飛快掃過範子清上下三路,十分不自在地開了腔:“你跟師伯他……”
“嗯?”範子清看了他一眼。
後者慫貨本性發作,登時忘了詞,連手都不知該往哪放好了。
範子清很快從他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反應中,心領神會了點什麽,随即用一種長輩的和藹神情對他說:“小師侄啊,你也長大了,要多加油啊。”
徐晉:“……”
他怎麽就成他小師侄了?!
這時,察覺到什麽的小地狼神色忽然一凝,望向了燈市對面。
隔着幻陣星幕,那一頭田良幾人正朝這邊拱手微笑。
說着要去将人引開的韓湛盧,憑借其身手敏捷不單成功将他倆撂下,連帶着尾随的一并被撂下了。
範子清雖然如願派上了用場,不知為何還是想罵一句:“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不等對面找過來,徐晉反應飛快,已經帶着他鑽進了星光缭亂的燈市中,順着彎彎繞繞的小路走出了老遠。
多得這陣法,一時半會在座的妖視力受限,好比半瞎,倒是能撐上一時半會。
徐小師侄最近為了看住範子清成了留守,消息有點滞後,邊跑路邊打探內部消息,總算理清了現在的情況。
範子清聽他說完就是一驚:“所以萬妖閣兩邊現在是設法搶先對宋湘出手?”
徐晉點頭:“臨千燈會開始沒多少時間了,燈靈蘇醒後對侍燈人來講就是多了個保護,兩邊這樣較勁下去,沒準哪邊都讨不到好處,現在的關鍵是在師伯身上。”
範子清倒是很快反應過來,随即毫不在意地說:“那就再拖一拖,等千燈會結束再動手好了,宋家反正是離不開千浮山的,葉老再怎麽千方百計出手,有湛盧在,優勢還是在赤霄這邊。”
“話不是這麽說,我昨晚只來得及聽師伯提過一些。”徐晉說,“千浮山藏有蠻荒,要是宋湘破釜沉舟,趁千燈會的時機帶上蠻荒跟我們背水一戰,也是個大麻煩,何況……赤霄給師伯的那道水流心,已經明言了要師伯捉拿宋湘,那麽宋湘就絕不能落在葉老他們手裏。”
想及在龍蛇會總舵的經歷,範子清倒不大在意蠻荒的事,萬妖閣來人未必比藏在千浮山的蠻荒多,但這都是些聲名顯赫的大妖,聲名還都是在荒域戰場上建功立業換來的,怎麽說也是不輸陣也不輸人。
但這事從萬妖閣狗咬狗骨開始,範子清就覺得是團亂麻,現在得知了赤霄那道水流心,總有種簡單過了頭的感覺。
這命令聽來輕巧,可如今面對的是蠻荒跟葉老,若是在這團亂麻當中理出個頭緒來,這道命令又似乎是別有深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