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章
第 95 章
韓湛盧剛從萬妖閣回來,一進門就撞上此情此景。
聽見開門聲的範子清仿佛還要人來瘋,話鋒一拐就對着妖市抱怨說:“再說了,我也出不去啊,整天被你們老大關在小結界裏,哪都去不成,雖然是管吃管喝,但活生生就是個禁……”
話還沒完,手機就被奪走關機了。
範子清攤了攤手:“我僅剩無幾的人身自由又被削掉一部分了。”
韓湛盧:“閑着沒事幹,就不能好好修煉一下?”
範子清仿佛被修煉二字砸了老腰,表情很是一言難盡:“我聽說妖怪修煉是為了成人,我一個成年人,不能越活越回去啊,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韓湛盧一挑眉:“你就沒別的正經事?”
範子清認真思索片刻,随後恍然大悟,開始用很不正經的眼神開始打量他:“有道理。”
連在旁的徐小師侄都感到一陣膽寒。
韓湛盧真是怕了他,生怕一轉眼這貨又折騰出什麽事來,幹脆拖家帶口去赴了千燈會的燈市,算是如他個心願,望這貨識趣點,少在那給他添亂。
範子清聽完就忙不疊地應允,也不知裝沒裝心上去。
他不敢帶着這小麻煩走遠,就近去了附近的小市集湊熱鬧。
這邊遠離千燈會的主會場,幾乎是在千浮山七處山峰的最底下,但勝在來客少些,倒也能玩個盡興。
從高空俯瞰城市對範子清而言很新鮮,畢竟他從沒坐過飛機,生活在聚妖地這小地方,還不夠飛機起個跑的,就連上回在妖世坐會飛的馬車,跟千浮山相比起來也不算特別的高。
這一處峰頭懸崖峭壁太多,不少店家就沿着陡立險峻的崖壁,用竹子搭起了酒家和小鋪,街巷都是靠着小橋相連,從這邊的山峰連到另一頭的山峰,往下是望不見底的山谷,四處星辰仿佛近在咫尺,引來不少尋刺激或尋浪漫的客。
客大多是不會飛的妖,這輩子腳踏實地,還沒能在半空飄上一飄,到了這上夠不着天、下夠不着地的好地方,差不多都像範子清這種沒見過世面的一樣,一路發出陣陣驚嘆,還非要拍照留念發朋友圈。
有小攤老板就趁機兜售:“都來看看啊,我這都是星玉,傳說星海有妖撒網撈星,撈上來一把又一把的玉石,這些妖曾經就是把千浮山當做渡頭的,我這兒還留着一些,不多,數量有限,保證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範子清擠開人群,興致勃勃地湊上前去,聽那老板胡謅了上下五千年的星海撈魚史,攤子四周的井底蛙們通通聽得一愣一愣,就差要掏錢買那幾塊破石頭了,就聽旁邊煞風景的幾聲叫賣,什麽星玉占蔔、星玉糖各式玩意都跑了出來搶風頭,緊接着又是幾下銅鑼聲響,半空中投出了幻陣,靈光織就出炫目的場景,讓人身臨其境般現場表演起了當年的星海傳說。
這幫無證經營小攤販明擺着要靠這不知誰人編纂的傳說發展景區文化。
徐小地狼隔遠望見,扶了扶額:“坑蒙拐騙現場,你不管管?”
韓湛盧靠着欄杆,目光追着人群裏的範子清:“管什麽,不說千浮山攏共也開不了幾天張,這群小攤販也都是妖世那頭的人,還怕被我這聚妖地的給掀攤子不成麽?”
“那我們啥都不幹,跑這兒來幹嘛。”徐晉說着指了下在市集裏到處亂竄的範子清,“就為了遛狗麽?”
韓湛盧聽得出他話裏話外天大的不滿,只說:“我在聚妖地都有二十年了,你沒聽多少人背地裏閑話說我是流放過來的嗎?哪裏有我說話的份?”
清楚內情的徐小師侄只當他放屁:“有像你這樣被流放還耍這麽大架子的麽?他們睜眼瞎就算了,你還把我往裏頭算。”
“你哪只眼不瞎了,說好來打工的,別淨想着攬事了。”韓湛盧擡手敲了敲他腦袋,被身經百戰的小師侄機敏地躲了過去,“時過境遷,萬妖閣的事早就輪不上我插手了,不過你年輕了不起,一肚子雄心壯志,那你想去就自己去,我們老一輩就負責躺等着被你們拍死在沙灘上,分工明确。”
徐晉:“……”
真想立刻就将他拍死在沙灘上!
韓湛盧原本沒骨頭似的靠在欄杆上,忽然一動,硬是撐起了他那副懶散得好比爛泥的皮囊,離開清靜的小亭子,徑直走向熱鬧人群。
徐晉問他:“要走了嗎?”
韓湛盧:“溜達溜達,免得那貨走丢。”
徐晉望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總覺得這不像他師伯的作風,挺想追問他今天吃錯了什麽藥。
可韓湛盧轉眼已經淹沒在摩肩擦踵的鬧市裏。
韓湛盧從不愛摻和熱鬧,盡管他身邊不缺熱鬧,但像這種歡喜過大節的熱鬧他總是敬而遠之,在他眼中舉世皆傻逼,一堆傻逼湊一塊,圍着點低級又無聊的笑點嘻嘻哈哈,想想就讓人頭大,他的熱鬧永遠只合适打打殺殺。
在人群中、笑鬧聲中好一陣憋悶的韓湛盧,在跟上那個順着人流越走越遠的貨的片刻功夫,認真思索了他為何要跟自己過不去,非要來鬧市裏趟這種雷,終于後知後覺他該把範子清給寵壞了。
範子清近來都膽敢對他蹬鼻子上臉,這就是現世報,慈父膝下多敗兒。
越想越不耐煩的韓湛盧一擡手,就想把面前這個樂不思蜀的貨帶走。
範子清卻心有靈犀似的,忽然回過頭來,他一眼見了韓湛盧,彎着嘴角一笑,市集的紅燈籠在他臉上灑落一層淡淡胭脂色,大好年華的少年郎像是卷走了世間所有的光彩,灼人般發着光,然後他一伸手,就給韓湛盧塞了顆糖。
韓湛盧緊抿着嘴,糖都湊他嘴邊了依舊無動于衷。
範小流氓的同一招并沒能再次得逞,破罐子破摔道:“給點臉呗,千年才賣一回的糖,你就不想嘗嘗鮮嗎?”
韓湛盧扭頭想躲開他:“不吃,甜到齁的玩意。”
“這次保準不會。”範子清還被他拉着手,在人流中,兩人離得很近很近,韓湛盧再怎樣也躲不開,于是範子清更加肆無忌憚了,“你沒聽說入鄉要随俗的嗎,千燈會多好的節日,随個意頭,随個習俗,不然這節過得多沒意思。”
“這有什麽好奉陪的,我又不是跑來過節的,再說了糖這玩意就是換個模子……”韓湛盧說到一半,見範子清還在目不轉睛看着他,沒半點善罷甘休的意思。
韓湛盧忽然想起這人從前連年節都懶得過的,他不過節,也沒人陪他過過節,想來範子清挺愛熱鬧一個人,跟他截然不同,說不定一直暗暗把這些裝心上,裝了,就只擺在那,從不敢想、也從不敢要罷了。
他之前被範子清戳破了謊言,承認對範子清的過去了解有限,這時也不知是不是良心發現,眨眼間就編排好了小子清的凄苦年歲,煞有其事似的,于是不通人情的話說到一半就止住了,說不下去,他就閉了閉嘴,一低頭,就着範子清的手,把那糖球給咽了。
那冷冰冰的嘴唇碰上了他的指尖,範子清于是滿意地笑了,随即當着韓湛盧的面,舔了舔指尖沾上的糖霜:“西瓜味,味道蠻不錯,是吧?”
他笑得特別不正經,透着說不出的言外之意。
又被套路了的韓湛盧:“……”
日了狗了,真心錯付了小流氓。
不過戀愛大抵盲目,範狗滿臉歡喜,韓湛盧一身冷肅威嚴在他面前等同無物,就差搖着條尾巴對他說:“歡迎來日。”
竹子搭起的市集在流螢似的燈火下,就像是藏在山野中的異世。
橋以外是星辰流雲,橋上是百妖夜行,跟妖市那種熱鬧不太一樣,這兒更像個海外仙境。
那竹橋在走動間總是吱呀吱呀地響,橋之下是山風呼嘯而過,很是駭人,範子清剛開始走得小心翼翼,後來就享受起這種輕微搖動的感覺。
他興致勃勃地問起說:“我說啊,妖是不是都特別喜歡搞這些大工程啊,像是披雪樓,恒水的魂燈,泉客的秘地,還有千浮山這兒,人類是不會費這種勁的,想也辦不來,有點什麽總是勞民傷財,妖怪漫長的生命,還有那些奇異的能力,是不是還會造出比這些還要稀奇古怪的驚人奇跡來?”
“你想去妖世?”韓湛盧不是個合适閑聊的人,從不知聊天也是要講究循序漸進,輕易就把人彎彎曲曲的心思給點出來。
範子清倒是習以為常:“上回跟你過去,太匆忙了,都沒能好好看點什麽,有機會還挺想去旅個游。”
韓湛盧掃了他一眼,也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但依照慣常看來,沒準是另辟蹊徑想搗鼓些什麽。
這時,山外掠過一只飛鳥,擦過燈市,尖嘯着滑入了漆黑林間。
韓湛盧忽然想起點什麽,順手從路過的小攤那拽過一條面紗,直接蓋在了範子清頭上。
韓湛盧壓低聲音說:“先藏住了。”
說着,他把錢塞給了将要噴射一堆推銷廣告詞的攤販,拉着範子清往人流更密集的地方走去。
“怎麽了?”範子清聽他語氣變了,聽話地沒敢亂動彈,只是從那頭面紗露出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出了什麽事嗎?”
“你有點顯眼。”韓湛盧一低頭,就對上了他那雙眼睛。
那大紅面紗上面也不知繡着什麽圖案,乍一看,就跟紅蓋頭似的。
韓湛盧嘴角一抽,直接上手一扯,将他整張臉給遮得嚴嚴實實:“這裏妖氣混雜,還不定能把你認出來,總之先把臉藏好了,記得不要把妖紋露出來。”
範子清不滿地嘟囔:“你又在外頭惹什麽了?這是有人跟蹤我們?你把我打扮得跟個出嫁姑娘似的,什麽惡趣味回家不能搞,非要在大街上來玩,不是更加惹人注目嗎?”
這時徐晉也注意到那聲鳥叫,艱難地擠了過來,剛好聽見範子清在那絮絮叨叨,他解釋說:“這玩意能擋住些妖氣,很常見的,你就別嫌了,你這身份要是在萬妖閣面前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範子清左右一看,燈市車水馬龍,熱鬧極了,還有不少妖跟他一樣帶着面紗,只不過範子清跟這些同道還遠不能歸到一邊去,“你忽悠誰呢,我怎麽看見來買這玩意的都是些小姑娘了。”
“你這人怎麽這麽麻煩……”說着,徐晉掃了他一眼,聲氣一滞,被他那大紅蓋頭一樣的面紗晃得有點眼瞎,爽快改了口風,“……等着,我去給你換一個來。”随後他轉向韓湛盧,“師伯,你們也別在外邊逛了,先找個地方歇歇腳,等我一會兒。”
韓湛盧看見那瞎眼的玩意,也沒有意見:“去吧。”
他們分頭行動,準備先離開市集,結果沒走出多遠,就見一個中年模樣的男人迎上前來:“哎,我說瞧着眼熟,這不是韓大人嗎,真巧啊,沒想到有一天會在鬧市街頭撞上傳說中的湛盧劍,也算是一件稀奇事了。”
韓湛盧眯了眯眼:“田良?來得不少啊,幾位有何貴幹?”
“瞧您說的,不管怎麽說,千浮山可都是千年才開一次山門的地方,總不能跟那誰死扛着對吧,您說能幹嘛?”這個叫田良的中年人嬉皮笑臉,“我們這一路過來打探了不少有意思的東西,哪裏有好酒菜,哪裏有好景好物,正打算去瞅一眼呢,大人要不要賞臉跟我們一道?”
那田良雖是大妖,來自勝遇這種不善沖鋒陷陣的鳥族,多半跟湛盧劍聊不上關系,在田良身後還跟着幾個勝遇族的小輩,仿佛都沒長眼睛似的,一夥人對着韓湛盧那張冷臉,嘻嘻哈哈地圍上來熱切攀談。
範子清見這麽群自來熟,傳音問:“你什麽時候認識這種朋友的?很不像你的風格啊。”
韓湛盧好整以暇地反問:“你看我是什麽風格?”
“俗話說物以類聚嘛,”範子清認真地回道,“通常你身邊的人見了你,不是黑着張臉,就是恨不得提刀砍人,我還從沒見過這麽……笑得跟他鄉遇故知似的,太反常了。”
韓湛盧哼了一聲:“你看人未免太死板,黑臉的跟想砍人的,你覺得自己在這裏邊嗎?”
範子清強詞奪理道:“我當然不算在內,我在你這裏是獨一無二的。”
他最近類似的模棱兩可的話講的太多,韓湛盧從剛開始覺得這貨吃錯了藥,差點想把賬算到唐雲秋身上,到現在基本能見怪不怪,甚至乎巋然不動了。
他就這麽把範子清的話當耳邊風,兀自接上了方才的話鋒:“我不交友,這幫人都是葉老那頭的,平時見了我都繞路跑,現在還不知鑽出來礙什麽眼呢。”
範子清一點就通,難怪他總覺得這種場面哪裏古怪,順着韓湛盧的話細一看,才發現這些人說是來湊千燈會的熱鬧,這會兒跑來偷懶躲閑,也确實裝出一副游手好閑的樣,可一雙雙笑眼始終鎖在了韓湛盧身上,很是笑裏藏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