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章
第 98 章
臺上也不知演的是什麽,範子清只知大概是場戰亂,靈光與雲霧四起,臺上小妖做着誇張的打鬥動作穿梭其中,戲班子的演員混在人群中試圖把搗亂的勝遇拉走,除了有點兒不和諧,倒也不至于特別起眼。
不過這可瞞不住急着尋人的徐晉。
徐小師侄眼尖,躲躲藏藏地自個兒走了一段,發現他千辛萬苦出來作餌,竟然沒人跟上,随即又往回跑,才注意到田良幾人追着範子清進了酒樓,徐晉連忙趕來,焦頭爛額地從酒樓包廂找到看臺上,匆忙一瞥間,就看見半空中讓人吐血的一幕。
千浮山的大舞臺上,無數雙眼的注視下,他們家的危險通緝犯正濃妝豔抹,化身作鬼,在一座山的妖世來客面前登了場——操勞命的徐小師侄頓時一顆心提到了嗓眼上,感覺自己下一刻就要窒息而死。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吐出來,就見晃得人眼花缭亂的靈光之中有什麽東西一掠而過,在範子清被四人合圍之時,山間晚風突然間扭轉了風向,只見光幕中那四個年輕小輩被不可一世的一劍蕩飛,幾乎沒有反抗之力地墜入了茫茫林海之中。
來人是誰不言而喻。
徐晉默默捂住了雙眼,覺得還是眼不見為淨為上。
而另一頭的田良眯了眯眼,神色不善地擡頭看着闖入幻陣的那個人。
韓湛盧負劍而立,擋在範子清身前,居高臨下地望向看臺上的田良,張嘴卻是跟身後人說起了話:“我走個眼,你這都要出道了,看來是我管你太嚴,耽誤你當臺柱了。”
範子清也沒想到他竟然突然冒出來,驚喜了一秒,一聽這話就就忍不住開始數落道:“能怪我嗎,你好好反省反省,說好的你要引開這幫勝遇,結果一個兩個把對面火力全留給了我,我看你們師伯侄都是豬一樣的隊友。”
韓湛盧頗有些無奈地回頭掃了他一眼:“你睜大眼睛看清楚,再說我是哪一種隊友?”
下一瞬,半空那一身黑衣的人倏地消失不見了。
田良瞳孔驟縮,本能地張開一雙赤紅的翅膀,腳下一點就是後躍飛起,随後就見一把黑刃追至,堪堪在他閃避的關頭落在他剛才所在之處,竹子搭建的看臺立馬被削去了一角,轟然墜入山間。
範子清:“……”
對上這麽把小心眼的劍,範子清不由地默默同情起那個被追着砍的勝遇。
突如其來的打鬥吓壞了旁邊一群小妖,徐叔跟小雀兒眼看着這表演要被打斷,連忙催人去添符文,臺上頓時又糊上了好幾層光效,簡直閃瞎無辜群衆的狗眼。
“韓湛盧!”田良怒喝一聲,就見那把劍二話不說自下而上砍來,沒半點善罷甘休的意思。
範子清回過神時,那一紅一黑的兩人已經纏鬥在一塊,勝在周圍光效過強樂聲漫山,被表演吸引了注意力的看客一時半會還注意不到這邊來。
不過也正如韓湛盧所言,勝遇一族都不善打鬥,更何況對手是把湛盧劍,那勝遇田良轉眼就落了下風,只見山壁被砸出了一個大坑,田良從裏面灰頭土臉地爬出來,一把抹掉了嘴角血跡。
山間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聲,剛才被掀下山的幾只勝遇小年輕又飛了回來,圍在了田良周圍,虎視眈眈地跟韓湛盧對峙。
這時,小雀兒偷偷跑上了舞臺,沖還在那圍觀的範子清說:“看什麽看,你快下來,看你都惹出什麽破事來了。”
範子清深受其害,真是怕了這小丫頭,任她怎麽拉也不動:“你這是想幹什麽?”
“幹什麽?”小雀兒叽哩哇啦地嚷道,指着他說,“徐叔說了,你這惹禍精再待下去,我們的場子都要被湛盧劍跟萬妖閣給砸了,快下去,趁現在還沒到你的戲份,徐叔讓人給替補上,你把你那堆麻煩給拖走,快快。”
範子清真是比窦娥還怨,不過還是順從地下去解圍。
不料這丫頭又想上手摘他面具。
“幹嘛?”範子清這回及時擋開了她的手,“小姑娘家家的,別見到一個帥點的,就動不動對人毛手毛腳。”
範子清面上波瀾不驚,實則心裏慌得一批。
剛才他對付勝遇動用了妖力,這會兒妖紋肯定是藏不住了,這要是在萬妖閣面前自爆,他都不知道之後怎麽死。
小雀兒色厲內荏:“誰知道你面具底下是人是狗,剛才都沒注意你什麽時候拿了這面具,你走,我的東西總得留下吧。”
範狗讓過了她,頭也不回,理直氣壯地耍賴:“你弄沒了我的面具,這個就當是賠償了。”
“哦,你還記恨這個啊。”聞言,那小雀兒往他手裏塞了個東西,“不就是跟你變個小法術嗎,還你啦。”
範子清低頭一看,正是他那個吃藕的倒黴面具,原以為這破玩意已經已經壽終正寝了,沒想到轉眼又冤家路窄回到了手上。
可眼前湛盧劍都出鞘了,還要這玩意何用?
想了想那一百塊錢,範子清嘆了口氣,還是動作飛快将面具換回,小雀兒趁機偷偷瞥了一眼,就被範子清按下了腦袋:“看什麽看。”
小雀兒嘿嘿笑道:“我就看看你是不是真那麽帥嘛!”
範子清臭不要臉說:“看我臉可是要排隊買票的。”
說着就這麽飄然而去。
那戲班的小丫頭呸了一聲,原還想着匆忙一瞥間看見的那點妖紋,似乎有點眼熟,未及想明白,轉眼就被這臭流氓氣忘了:“說得跟能值回票價似的,哼。”
“我神一樣的隊友,夠了沒?”範子清走下看臺就傳音韓湛盧,語重心長地勸道,“都是萬妖閣的同事,你悠着點來,這夥人是欠揍了點,但打壞了人不要緊,就怕衆目睽睽毆打同行,有損你們萬妖閣的臉面啊。”
可惜韓湛盧打起架來就懶得搭理他。
這兩邊熱血上頭就根本忘了這是人家的場子。
戲班的小妖焦頭爛額,全靠臨場發揮,努力把這幾位融進舞臺,可惜這幫萬妖閣的絲毫不知體諒,好端端一臺戲演得亂七八糟,看得人越發莫名其妙。
這時,幾只勝遇小妖聯手拖住了湛盧劍,随後一只勝遇似乎瞧見了範子清這個軟柿子,轉身朝着他飛撲過來。
韓湛盧一時追趕不上,沖範子清傳音:“還不快躲一邊去!”
他一急就忘了輕重,被殃及池魚的範子清被他一道傳音震得頭痛,他一把推開了身側的小雀兒,轉身握住短刀的同時,那鳥爪子已經快落到他頭頂上,電光火石間,一聲狼嚎從身後響起,面前那只大紅鳥就被一頭地狼給一爪子拍在地面上。
範子清一口氣松下,就看見面前那只禿了尾巴的地狼轉眼化回人形。
興許是禿的地方不太對,人家是越禿越強,徐小師侄是連露出真身打一架都不樂意了。
他決定看在小師侄救他一命的份上,不調侃他了:“多謝啦,徐哥。”
倒在地上那大紅鳥先是在狼爪子底下吃了虧,在韓湛盧反應過來後,一道鋒銳的千絲已經鬼魅似的附上身,将他一身光潔鳥羽切得七零八落,成了只禿毛大鹌鹑。
徐晉眼睜睜看着萬妖閣裏的仇家又多添上一個勝遇,心中泣血。
左右這裏也沒他用武之地,徐晉也絲毫沒有化回真身摻和一腳的意思,痛快地偷溜說:“師伯,我帶他先走了,你們自己的恩怨自己解決。”
韓湛盧:“去吧。”
話畢,徐晉就趕緊帶着範子清離開這是非之地。
徐晉也沒敢走遠,就在酒樓找到了那胖老板,讓他給安排了一個偏遠點的小包廂。
一進門,小師侄給了範子清一本菜單,滿懷歉意對他說:“人有失足馬有失蹄,這都是一時失手導致的意外,不過罪魁禍首是師伯,你想吃啥自己點,等下讓他埋單。”
範子清絲毫沒從這張空頭支票中感受到他的誠意:“他們就那樣打着不要緊嗎?”
“沒事。”徐小師侄想到這事可能引起的後果就面如死灰,只能捂着良心對他說,“好在勝遇打不過師伯也打不過我,就算以後結下梁子了,也是他們吃虧,我把位置發給師伯了,別的等他過來再說吧。”
範子清于是愉快地叫了幾樣酒菜,順帶還靠在窗臺欣賞重新跑回主題的表演。
妖市那幫人聽他說了剛才的熱鬧,又鬧哄哄地讓他開直播,範子清幹脆就給他們播起那場星海捕魚史的表演,間或還能看見幾道纏鬥在一塊的影子,轉瞬即逝地掠過山頭,再後來,那幾個也不知打到哪裏去了。
難為那戲班子頂着身後有人打得不可開交的壓力,還能硬着頭皮把戲演下去。
菜還沒上滿,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吵雜聲。
範子清倚在窗邊,目光往外一掃:“樓下好像出什麽事了。”
徐小師侄一直戒備着,聞言立馬扒住窗口,探頭看了一眼。
酒樓下剛好有條小橋橫穿而過,那不在燈市的範圍內,冷清得連盞飛螢燈都懶得過去照一照,卻見一群人提燈快步走過,行色皆匆匆。
徐晉只一眼就認出這行人一水都是萬妖閣的人,昨夜查證卻沒了消息的小隊全被扛了回來,連同孫文涵在內,所有人都傷得很重。
徐晉一看那傷勢,頓時吓了一跳,直接就從窗口跳了下去,捉了個人就問:“什麽情況,不是說千浮山不足為懼嗎?到底是怎麽傷的?”
醫師的人參老大爺正給人做着緊急治療,一提這個就義憤填膺,氣得兩撇長白須都飛起來了:“還能有誰,不都是那些蠻荒,你小子別在這礙事,我還忙着呢。”
有個被擡着經過的傷員還勉強留有意識,也不顧徐晉是哪一派的人,錯身而過時忽然伸手捉住他的手,那力道極大,生生在徐晉手上勒得發青。
人參老大爺急着要提起拐杖趕人:“哎,傷多重你自己不清楚嗎,我準你動了嗎,快給我躺好。”
那傷員挺着一身傷,不顧勸言,艱難地對徐晉說:“劍門的,他們又回來了,不死……咳咳……”
不等他說完,醫師重新将他按了回去,後邊的話不必言明,徐晉已經睜大眼睛,陡然握緊了拳頭,臉色刷地白了。
片刻後,範子清看徐晉跳下去沒多久,不知跟人聊了什麽,又急忙跟着人走了。
範子清忙扒住窗口,沖樓下叫了他一聲:“怎麽回事,徐兄?”
可徐小師侄全然沒聽見,已經随着隊伍快步離開了。
這太不像這操勞命的風格,範子清忽然重獲自由,驚喜來得太突然,讓他有點不知所措。
這時,天空呼啦一下落下了一張幕,剛才場胡編亂造的星海捕魚史終于結束,星河似的靈光收了起來。
圍觀群衆掌聲雷動,大半沒看明白,只圖湊個熱鬧。
而不等這場火熱散去,鑼聲再次響起,幻陣光景一轉,蒼翠林海在黑夜中綿延開來,兩個少年人從山路盡頭走來,眼看是新的故事又将開篇。
包廂的門被人推開,範子清轉身一看,是韓湛盧回來了。
湛盧劍殺意為褪,一眼掃過來時,仿佛有一道涼薄的鋒芒輕飄飄地擦過他所有的死穴,叫範子清忍不住渾身一繃。
韓湛盧似乎覺察到了他那丁點不自在,閉眼捏了捏眉心,随口問:“徐晉那小子呢,我讓他看住你,你又怎麽把他忽悠走了?”
範子清真是好笑又好氣:“我在你眼裏看來還挺能耐,不過要讓你失望了,剛才你小師侄看見有隊傷員路過,不知說了什麽就跟人家跑了。”
“那就随他去吧。”韓湛盧想了想也不怎麽上心,見桌上有吃的,就自顧自地捏了塊點心。
範子清問他說:“勝遇那幫人呢?”
“殺退了。”韓湛盧漫不經心地嚼着點心說。
範子清一怔,忍不住為他憂慮:“你不是說,若是來硬的,葉老那邊的人只會更麻煩,接下來怎麽辦?”
“那也沒辦法。”韓湛盧聳了聳肩說,“既然招惹上了,只能看着辦,這點小屁孩我還應付得來,你又是在這幹嘛?”
“看戲。”範子清指了指窗外,啧啧稱奇道,“你看,剛才我混到臺上溜了一圈,覺得這幻陣還挺有意思的,不知現在又是個什麽故事?”
韓湛盧只看了外頭一眼,就差不多認出是哪一出的戲:“千燈會嘛,主角是長明燈,這講的是千浮山移山的事,平時妖世那邊也沒少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