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章

第 99 章

饒是範子清對妖世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都略有了解了,聽到這話還是止不住一驚:“千浮山不是從以前起就一直在這的?”

韓湛盧說:“聚妖地是隔絕在恒水之外的孤島,遠離妖世,從來只有一條水路可走,加上本地靈脈稀薄,本來就只有些小妖小怪流落到這兒來,更何況後來蠻荒流竄遁逃,更加是一片烏煙瘴氣。你覺得千浮山這種鐘靈毓秀之地,像是聚妖地本地産物嗎?”

範子清把頭搖成了撥浪鼓:“千浮山不好端端在妖世擺着,哪個不識好歹的愚公将它搬到這兒來了?”

韓湛盧朝幻陣擡了擡下巴:“宋簫。”

架在半空中的幻陣舞臺正好拉了個近景,像是場逼真的無聲電影。

故事中的兩個少年人闖入千浮山中,為首一人劍眉星目,手如利爪,攻勢如破竹般切出一條活路,追随在他身後的人持着玉簫,惬意地吹着不知名的曲,沒人能輕易近身,他們僅憑二人之力撕開重圍,掀起了一場浩大的戰争,撼動了千浮山亘古不變的清寂下種種暗流。

範子清一怔:“宋簫旁邊那個,我認得他手裏的簫,那就是我師父?”

韓湛盧點點頭:“據說他們兩人結伴同行,那些年聲名一并傳遍了妖世,當年不少熱鬧都是他倆闖下的。”

“不過他們并不蠢。”韓湛盧接着道,“千浮山七座峰如今就只有長明燈跟宋湘倆大妖鎮守,山中頂多是些未成形的精怪,你看到在這裏擺攤做生意的,還有充當仆從的,通通是從妖世那頭趕來的供奉小妖族。以前各妖族占據一方靈脈,妖族間的争鬥相當頻繁,像這些連一個大陣都撐不起來的小妖族,在妖世沒有立足之地,只能在夾縫裏面求生。一個小妖族沒有自家的地盤,沒有靈脈,在外遭受的風雨是無法想象的。”

範子清想起了因此受難的泉客,便問:“可也不是每個妖族都會被黑市盯上,難道不能像聚妖地那些妖一樣,自個兒往個偏僻地方一鑽,管他那麽多的世間兇險,偏安一隅總比颠沛流離強些。”

“拿聚妖地跟這些小妖族比,也實在太不像話。”韓湛盧看了他一眼,像是拿他的天真想法沒辦法,無奈之餘,又似乎有點值得逗一逗的趣味,“聚妖地這邊除了混血混得亂七八糟的,血統稍純粹點兒的那幫貨,不是犯了規矩被妖族驅逐出來,就是所在的妖族被打散。妖世以前對族的觀念很強烈,現在被萬妖閣弱化不少,可依舊還在,離了群,像你這樣的,怕是連聚妖地都混不下去。”

範子清想了想,不知天高地厚地回道:“誰說的,這方面我有經驗。”

韓湛盧一滞,他總覺得這貨欠教育,偏偏範子清還真就天不怕地不怕地闖過小半輩子,拿來吓唬小鬼的話輕易吓哭不了他。

韓湛盧:“你那點經驗頂個屁用。”

範子清悄無聲息賣完可憐還不夠,又給他順了把毛:“我知道憑我那點小能耐,小打小鬧還能糊弄一下,真有點什麽事完全派不上用場,所以我不就乖乖傍着你嗎?這難道不也算是一種經驗嗎?”

這一把毛順得韓湛盧裏裏外外都不自在,悻悻地轉了話鋒:“當年那些小妖族也一樣,那會兒的妖世可沒現在這麽文明,流落在外的小妖族随時随地都可能遭遇上不懷好意的妖族跟蠻荒,好一點是元氣大傷,壞一點就是場滅頂之災。所以到了後來,大多這些小妖族迫于無奈,就會投靠別的大妖賴以求生,通常是要簽定族契,那玩意跟血契差不多,投靠長明燈算是比較劃算的,不但整個妖族能受長明燈庇佑,千浮山也沒什麽多少事情驅使他們去辦,只要逢年過節給長明燈提供一些供奉便足夠。”

韓湛盧頓了一下,又道:“不過長明燈沉睡的年月太長,千浮山的事還需要人手打理,前來求長明燈庇佑的小妖,大多連自己一族的土地都守護不來,也就更別提是守護長明燈的能耐,所以千浮山一直缺個侍燈人。”

韓湛盧走到了護欄邊上,從這兒望過去,幻陣離得很近,表演者用琴瑟笙簫配合着誇張的動作與特效重演了當年的一幕幕,千年前的舊事宛如無聲的洪流奔騰而過,浪生浪滅,而後撞碎成一把又一把浪花。

“宋簫他們當年闖千浮山也因這個。”韓湛盧的語氣陡然一肅,“哪怕千燈會的規矩立在這,山門常年不對外開放,行事處處低調,可當年想要染指長明燈的妖依舊多不勝數,沒有侍燈人護着,千浮山注定是多災多難。”

範子清直覺韓湛盧之所以願意跟他費唇舌解釋,就因為這個:“他們為什麽想把千浮山占為己有?”

韓湛盧側過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酒樓裏燈火不算亮堂,那深沉的目光在背光處,像是藏着的許多東西露出了冰山一角,範子清如今還看不分明,只覺得太過晦澀難懂,只憑本能知道韓湛盧正嚴肅地向他傳達些什麽。

“長明燈能預料将來事,斷得越準,他們處境越是艱難。”韓湛盧難得正色對他說,“知道太多的從來不是好事,縱然這道理人人都懂,可世間絕大多數的人不會甘心于愚昧無知,也拼了命想把諸多不可控的變數捏在掌心之中,這一點平日裏倒也無可苛責,倘若遇上長明燈這麽個未蔔先知的呢?”

範子清咽了咽口水,隐約明白了幻陣舞臺上那場千年前大戰的緣由。

韓湛盧語氣淡然,可字句間的驚心動魄越發藏不住:“長明燈終究只是一盞燈,這一族沒什麽上陣厮殺的本領,只有一張神乎其神的嘴,無能便是他們一族的原罪,早晚招致禍端不足為奇。何況妖世有太多能讓人性情大變的妖術,這方面的禁術就更不可勝數,想想看,但凡你有足夠的實力,就能将長明燈收入囊中,唯你是從,根本沒人能抵抗這種誘惑,貪念只會變本加厲,偏執甚至能讓看似敦厚純良的人作惡,千浮山想要清靜根本不可能。”

範子清似懂非懂:“那宋簫他們闖千浮山,到底是哪一邊?他将千浮山移到了人間,算是把長明燈據為己有了嗎?”

千浮山移山的故事在妖世傳了足有千年,這件事的始末、戲中人的結局早已是場已知的定局,連表演也沒打算在留懸念這一點上費工夫,專注于把一幕幕演繹得更加恢弘磅礴,像是出傳唱多年僅為博君一聲喝彩的戲。

只有範子清這種不明就裏的看客,還為往事情節揪着一顆心。

就跟韓湛盧所說的一樣,人都有顆生生不息的好奇心,對‘知’的欲求永遠是無止境的,他沒有回答範子清的疑問,只道:“如果我說我沒想把這故事講完呢?”

範子清挑起一側的眉,用表情指責他簡直不可理喻:“合着就這麽點事你還要吊人胃口?”

“就這麽點事,與你我無關,知與不知也沒什麽兩樣。”韓湛盧這種毫無追求的懶骨頭,自己不知學好就算了,還要推己及人強人所難,“知道太多的人大多沒什麽好下場,這些事我見過太多了。我剛跟你說那麽多,別光是聽,聽過了就忘,今天就學學什麽叫學以致用。”

……居然還是玩真的,簡直豈有此理!

範子清被故事勾起來的好奇活生生被這一句堵了回去,憋得抓心撓肝:“大老爺,您這刑罰是不是太兇殘了點,挖坑不填比告訴我兇手是誰還過分啊!”

韓湛盧就地發揮:“你不貪這個,哪來的痛苦,這就叫自找罪受。”

被這歪理堵得心口血倒流,就差沒走火入魔的範子清重重呼出一口氣,随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說:“其實晚上趁你睡着的時候,也不知是不是伏靈禁術的緣故,最近有點火力旺,有點睡不下,我又怕起來動作太大吵着你了,就對着你做過一點點事。”

韓湛盧掃了他一眼,看起來要他老實交代。

耍完流氓的範子清得意非常:“不可描述。”

韓湛盧淡定從容地轉了身:“哦。”

範子清:“……”

哦?

哦?!

範小流氓仿佛遭到一場五雷轟頂,從這一聲中解析出什麽神秘信號,頃刻敗得一塌塗地。

幻陣上的表演演到哪,他通通看不進去了,只渾渾噩噩地埋頭在碗裏吃吃吃,好半天,才終于等到一身莫名翻湧的鼓噪徹底消停,還不幸吃撐了。

說是要帶他們來逛一圈的,這時被勝遇中途打斷,也就玩不下去了,韓湛盧接了通電話,跑去換了身衣服,來了番改頭換面,乍一眼就跟從前一身黑袍沒兩樣,難得顯得十分正經。

這造型很合範子清胃口,興許韓湛盧本身氣質就冷若冰霜,大熱天裏看起來不覺熱,也不覺有病。

他見韓湛盧從旁邊路過,便伸出手,輕輕一揪韓湛盧寬大的袖子:“這麽快就走,穿的這麽正式,你要去幹嘛?千燈會?”

韓湛盧活動了一下雙手,順勢将袖子奪了回來:“暗殺。”

“誰?剛才那幾個話唠?不是完事了嗎?”範子清一驚,“話太多也是死罪的話,徐兄可不罪該萬死了?”

莫名罪孽深重的徐小師侄在遠方打了個噴嚏。

“工作機密,不好說。”韓湛盧揚起嘴角笑了,笑得淩厲又傲慢,他伸手随意揉了揉範子清的頭發,“你就在這吃好喝好,等我回來。”

于是過不了多久就有潛伏在四處的勝遇傳出消息,韓湛盧從酒樓中悄然離開後,秘密鑽進了林間,往千浮山最高峰處趕去。

千燈會上宋湘作為侍燈人,有出面主持大會的權力,萬妖閣都篤定宋湘會在千燈會上露面,而赤霄更是帶了大批人馬暗中包圍了會場,仿佛也正印證了宋湘所在,幾乎沒人把目光投向長明殿。

此時,收到消息的柳捷領着人火速調離,等再接到葉南生命令時,韓湛盧已經突破頂峰的結界,頭也不回地前往供奉長明燈的大殿。

柳捷快步往頂峰趕去,手裏捉着兩個魑魅魍魉問:“宋湘難道不在千燈會上?她的所在查清楚了嗎?”

其中一只魑魅魍魉中傳出田良的聲音:“她對萬妖閣早有警戒,第二峰上暫時還沒發現她的蹤影,赤霄的大部隊目前看來的确沒有出手的打算。到了,柳大人,長明殿結界森嚴,我們沒辦法上去……呃,現在可以進了,湛盧劍破開了陣!”

另一個黑毛團子中葉南生則是說道:“赤霄調集大批人馬,暗中包圍千燈會主場,不可能沒有任何打算,這是空城計,他讓我們誤以為宋湘在千燈會裏面,等千燈會結束再行動都是假話,赤霄信不過我們,湛盧劍才是他的真章,去,我們要趕在他們動手前拿下宋湘。”

柳捷仰頭望了一眼頭頂上的山峰:“湛盧劍實力高強,闖過千浮山結界不費多少時間,我們恐怕趕不上,勝遇一族也攔不住他。”

葉南生問:“畫仙在嗎?”

柳捷喚了一聲,随即一個眉清目秀的男人跟上前來:“我在。”

葉南生吩咐:“我需要你先去辦一件事。”

另一頭,韓湛盧又暴力收拾完一道結界,松過一口氣,就感覺到頂峰上湧進洶湧混雜的妖氣——葉南生那邊的妖來得飛快,不過也在意料之中。

韓湛盧闖陣的辦法永遠簡單粗暴,宋湘設下的陣法被他徹底掀翻,就只剩下堆不經用的破爛,跟在他後面的人如入無人之境,很快就能趕上他的腳程。

林間傳來奇異的簌簌聲,靜谧的山峰難得熱鬧起來。

韓湛盧側耳聽見動靜,便知葉老的人馬已經追到這邊來了。

他不喜歡用魑魅魍魉,正從容不迫地拿起手機,跟另一頭聯絡:“你這差事還真不賴,現在小半個萬妖閣追在我後邊,我看少不了動手。如果你沒下一步準備,這裏會變成什麽樣,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了。”

赤霄笑道:“不必對萬妖閣動真格,溜一陣就足夠了,我給你的水流心是讓你拿下宋湘,探明蠻荒情況,不是讓你跟萬妖閣自相殘殺的。”

韓湛盧搖了搖頭,覺得這便宜可不便宜:“你說得輕巧,現在這些人都是我們的競争對手,趕在千燈會前完事恐怕有點難度,宋湘的行蹤追查到了嗎?”

“宋湘對我們戒心太強,至今沒有露面,你盡力而為吧。”赤霄漫不經心地說,“現在把葉老的人引開才是目的,長明燈跟侍燈人有很深的聯系,對我們來講是個大麻煩,以防萬一,你趕不上也無所謂,等千燈會結束,燈靈也護不了宋湘時,她早晚是我們的囊中物。”

當年葉南生為了安置宋家也算是煞費苦心,宋家要懲治,又不能讓那些受宋簫迫害的妖族有機會找宋湘報複,于是狠了很心,将宋家派往了千浮山守燈。

千浮山遠在人間,且千年開一次山,外面的人進不來,裏面受罰的出不去,即便開山迎客,還有長明燈守護侍燈人。

不單如此,為防宋湘出逃,他們将宋湘的血契綁在了長明燈之上,兩人同生同死,徹底斷了她對長明燈動手的念頭,也斷了有人找宋家尋仇的念頭。

這懲罰實在太過體貼,那些想要對宋家動手的仇家都得思前想後好幾回,而如今,這周到的保護也成了萬妖閣的絆腳石。

韓湛盧疑惑:“如果我找不到,你篤定她會在千燈會露面嗎?”

赤霄說:“我們只能賭一把,千燈會結束到重新封山前還有一段時間,宋湘即便有蠻荒相助,也難以抵擋萬妖閣這麽多大妖,她若要還有點野心,若還值得大半個萬妖閣相争,只能趁千燈會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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