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章
第 102 章
韓湛盧的手落了空,莫名有點惱怒,轉而捏住了範子清的下巴,強行将他半遮半掩的目光拉了回來,那雙眼帶着少年人的清亮,微帶着些委屈,看起來了無陰霾似的,實則未必是那麽回事。
韓湛盧自忖沒看人的能耐,也看不透範子清心裏裝着什麽,剛才查探未果的疑慮忽然間死灰複燃。
他到底在長明燈那裏看到了什麽?
他到底知道了什麽?
為什麽闖不進去?
這些令韓湛盧心煩意亂的疑問眼看就要脫口而出,可他忍了忍,到底只問了個不怎麽緊迫的:“我剛才進不了你的通感中,為什麽?”
聞言,範子清眨了眨眼,以牙還牙地說:“你想知道什麽,怎麽不直接問我呢?我看你就是想找個由頭親我。”
韓湛盧自己也想不通,何必要這般思前想後,連問也不敢問呢?難道他真怕了範子清知道那些事嗎?
範子清見他沉默下來,色膽不知怎的又大起來了,他又道:“其實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的。”
韓湛盧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想了解一個人,應該一步步來。”範子清微微笑道,無遮無攔地跟他四目相對,然後緩緩低下頭,坦蕩地吻在他指尖上,“別撩人太甚啊。”
韓湛盧:“……”
他居然真信了這臭流氓的邪!
送走了惱羞成怒的韓湛盧後,範子清又在院子坐了一陣。
他仰躺在紅木欄杆上,枕着山間舒爽晚風,望着千浮山上從天而降的流光,想不出這樣一個仙境地方,背地裏正卷起那麽多險惡風浪。
忽然間有道白影掠過他的視野,宋湘又遣了千紙鶴過來。
那小家夥搖搖晃晃地停在範子清腦門上,嘴裏還叼着片竹葉模樣的東西。
範子清将它捉在手中,翻身而起,端詳片刻,随後好奇地将那竹葉拿下來看了看,發現還是件眼熟的玩意。
這種貌不驚人的小葉片其實是種妖草,又叫聽風草,範子清在家裏倉庫翻到過一些。
韓小魚有時臨睡前愛聽他講些小故事,奈何範子清并不擅長,便趁着空閑時候,拿這些聽風草錄過幾段,聽風草放出來的聲音跟原聲別無二致,是妖怪當中特有的語音,他為給韓小魚錄睡前故事,成功錄廢了一籮筐的草。
此時範子清把這聽風草拿在手裏翻來覆去了好一會,沒發現什麽危險,但鑒于最近倒過太多的黴運,他終于還是警惕起來,然後他一邊小心謹慎,一邊沒心沒肺地将聽風草夾在了耳上。
“姑蘇。”宋湘那把冷得能凍死人的聲音從中傳來。
範子清被她吓了一跳,不由皺了皺眉。
宋湘依舊死不悔改地叫着範子清前世的名,甚至不在乎他對此有天大的意見,兀自說道:“你欠我的劍,即便你換百世千世也賴不掉,這筆賬我不向你讨,但你得替我辦一件事。如今千浮山上沒有我信得過的人,這只千紙鶴身上封了一朵青火蓮,還望你能替我帶給唐雲秋,叫他好好保管。”
這番委托一廂情願,态度連帶着語氣甚至是不容抗拒的,範子清聽得一頭霧水,看了眼手中那只千紙鶴,覺得這宋湘簡直莫名其妙。
先不提這東西難道不應該直接帶給唐雲秋,給人跑腿還要勞務費呢,他們姑且也算是對立雙方,給宋湘送快遞那還不成了通敵的了?
那頭宋湘還在那接着說:“我知道唐雲秋就在千浮山上,他不敢來見我,我只能将這事托付給你。姑蘇,你曾說過我運氣不錯,可茍且偷生又怎能說得上是好,白虎宋家在我哥死後就已沒了,白虎一族甚至離不開千浮山半步,我的存在不過是一具殘骸,唯有我哥的遺物不能就此遺落。”
範子清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這明擺着是托孤的節奏。
只聽宋湘語調無一絲起伏地繼續說着:“這朵青火蓮是耗費他畢生功力所作,也算給唐雲秋當年情誼做個留念,倘若他不願收着也無所謂,我哥的生死是他定奪的,那麽宋家最後這點殘痕是否抹去,也全都由他來定奪,結果如何我不會有半句怨言。屬于我的東西就埋在黃土之下,如今我要去把它取回來。”
這話中意已經透露出宋湘接下來的行動,範子清隐約有種不好的預感,猛地捉住柱子,妖力受他情緒起伏,那粗壯的木頭竟深深陷了進去。
他一時情急,脫口而出就道:“慢着,你什麽意思,你跟蠻荒聯手,難道真覺得我會照你說的辦?你到底……”
可話到中途他又猛然想起,聽風草又不是電話,這玩意就是個單向的傳聲筒,管講不管聽,相當不聽人話。
但出自宋家手下的聽風草似乎還要更高級些,宋湘遠隔山水,卻像是看見了他的神情一樣:“姑蘇,人說輪回轉世,每一世都會洗掉一點原先的痕跡,千年間,你輪回的次數早就數不清了,連靈魂都能洗得一幹二淨,可我看仍有些東西是根深蒂固的,看來你愛管閑事這點依舊沒變。”
範子清不跟她廢話,直言說:“你跟蠻荒勾結,也是為了引萬妖閣來這嗎?不,不對,你真的有跟蠻荒勾結嗎?”
而那聽風草沉默了一陣,才傳來宋湘淡淡的回應:“真相重要嗎?”
範子清說:“不重要的話,萬妖閣費那麽多功夫難道是在耍猴給你看?”
宋湘冷冷地說:“身後污名或盛名、誰将受害或得益,有區別嗎,死人是聽不見、也看不見了。”
範子清:“宋湘!”
那聽風草倏地燃起,從他耳上飄落,頃刻間就化作了飛灰。
範子清掌心之上托着一只千紙鶴,仰頭望向那暗潮洶湧的千浮山。
夜風忽然變得急了,吹得山間林木沙沙作響,就連他這麽個吃瓜的,也感受到了當中風雨欲來的端倪。
千燈會的主場位于第二峰,那座浮空山中有座祭壇,祭壇被諸多小山峰簇擁在中間,是個小高臺,當中燈火通明,符幡飄飛,是專為千燈會所設的。
千浮山不禁飛行,但祭壇這一片是個例外,此時圍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擠不進來的都跑到小山峰的廊道上,那些有禦風能耐的妖怪則遠遠飛在外圍,手裏拿着個望遠鏡,将祭壇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相當熱鬧。
頂峰靈火一路飛落,兩只青鶴相随相行,猶如天仙降臨般,直至那一捧火光安然落入祭壇的巨大銅鼎中,青鶴始終圍繞着在側。
宋湘沿着祭壇小路上前,靜靜侍立在祭壇之下,她一身素白,衣裙随着夏夜微涼的風飄飛,臉上神色依舊是冷冰冰的,漫山熱鬧仿佛通通與她無關,那單薄的身影在長明燈降靈的盛景下甚至絲毫不起眼。
而萬妖閣仿佛在她這舉動中意識到了什麽,紛紛警惕起來。
葉南生光看她一動不動地伫立在那,就像非走上死路一條上,山崩地裂也不願回頭似的,面色也不由微沉:“看來她是不會放過千燈會這機會了。”
坐在他隔壁的赤霄也覺得正中下懷:“既然她自動現身,也省了我們找她的功夫不是?”
“這是我們本該規避的情況。”葉南生瞥了他一眼,“宋家善于陣法,當年宋簫以一人之力就足以守住長留城,現在哪怕只有宋湘一人,誰知會鬧出什麽事來,還有那些藏在千浮山的不死民,你真以為這次能手到擒來?”
這話說得,好像先前百般阻攔的人不是他老人家一樣。
赤霄知道葉老還記恨晚上被他們溜了一圈的事,笑道:“葉老,蠻荒如今揭竿而起,接下來也不知會鬧上個幾十幾百年,老人家好好歇着就是了,後邊那麽多粗重活兒,萬妖閣能派得上用場的妖一大把,何須你事必躬親呢?”
蠻荒跟宋家這兩顆石子,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
蠻荒三族簽定協議退歸荒域後,要想踏足妖世,也得受契約的壓制,先前這樁樁件件鬧得風風雨雨,可真想要在萬妖閣中砸出大浪來,還是有點兒難度,換言之,還差了點後勁。
但蠻荒諸多禁術也不是擺着好看,哪怕暫且被壓制下來,之後蠻荒會出大動作的可能性很高,萬妖閣被欺壓到頭頂上自然不可能坐視不理,千浮山這邊的調查結束,就該商議下一步怎麽處置蠻荒了。
可曾跟宋家交好的,在赤霄這裏,無一例外都在關鍵時刻可能倒打一耙的名單上,信不過,不如将大權攬過來。
這也僅不過是其一,萬妖閣中局勢錯綜複雜,任何一點風浪都會激起太多變化,葉南生這些年來致力求穩,而赤霄帶領的這一派,只想不惜代價将蠻荒斬草除根,對付蠻荒的下一步會由哪邊決斷,宋湘這一步至關重要。
兩人一聊就隐約又點起了火星,于是都讪讪地住了嘴,各自撐起一道結界,眼不見為淨,互不打擾就是互不搓火。
韓湛盧這兩天道聽途說了不少東西,借機問起了赤霄:“蠻荒的事牽扯到恒水那頭了嗎?”
聽見‘恒水’二字,赤霄微微挑起眉頭:“怎麽?”
韓湛盧說:“我聽樸樸說,殷岐把绮羅的小妖小怪都趕了出去,前陣子這邊恒水結界破裂,那條江的水都倒灌到聚妖地來了,看起來就像恒水要發生什麽事一樣。”
“你說那丫頭啊,”赤霄苦笑着搖搖頭,“殷岐讓她來了人間跟你辦事,現在怎樣了?千燈會這麽大的盛事,怎不見她嚷着來千浮山?”
韓湛盧輕輕轉動着面前小瓷杯,漫不經心地說:“我把她送去了醫館學醫,那邊師父帶得嚴,近來要忙活的事也多,正好給她磨磨性子。”
能從韓湛盧嘴裏聽出這麽一番像模像樣的人話,赤霄也頗覺稀奇:“這麽聽來殷岐也能放心了,其實也不算太大事,只是這千年鎮守恒水,對他而言也有點吃力了,該是時候閉閉關,绮羅興許會封山一段時間。”
韓湛盧微微一怔:“那恒水怎麽辦?”
赤霄搖了搖頭:“這三百年太平,他覺得也是時候能喘口氣了,只不過閉關的事剛定下來,蠻荒就冒頭鬧事,倘若沒恒水什麽事那也罷了,若是有什麽牽扯到恒水,就是中途出關也是不可避免的。”
蠻荒趕上這時機,未免也太過巧合。
韓湛盧皺了皺眉:“事關恒水,非同小可,不考慮讓玄武一族的提前上任嗎?”
說着,赤霄目光瞥了眼葉南生,無奈笑道:“葉家老的太老,小的又太小,恒水又是這麽個差事……殷岐說了,這條江他還能守下去,那我去跟萬妖閣說什麽也沒用。”
萬妖閣藏身在小山峰上,那小山峰中間都挖空了,裏面是個設施齊備的酒館,此時被萬妖閣財大氣粗地整個包了下來。
店老板從屬供奉小妖一族,原以為這次能賺個盆滿缽滿,結果好半天沒等到人叫菜,狐疑地看了眼緊閉着門的包廂,隐隐有點不詳的預感。
他趁着左右沒人,蹑手蹑腳走到一間包廂門前,拉開一小道窗戶縫往裏面偷看,登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裏面的妖手持武器,蓄勢待發,還有好幾張熟面孔混在裏面,通通是萬妖閣的人馬。
店老板心思急轉,又無聲無息掩上了窗戶,順着牆角溜了出門。
萬妖閣所在客宅處騰出了一片院子作為臨時醫館,人參老醫師帶頭裏外忙完一圈,已經累得抱着拐杖睡着了,連帶着他一衆草藥化形的小妖,齊齊睡得鼾聲震天,甚至有幾個滾到了床底下。
孫文涵被床板下如雷的鼾聲吵醒,一下床,險些踩扁了一小妖。
他身上的傷已沒什麽大礙,跟他出去的小隊,除了幾個傷及肺腑的還在旁邊病床上躺着,其餘的現在差不多都能跑能跳了,他披上衣服,起身走出房間,外面幾個包成木乃伊的傷員正開飯,他過去随手拿起個饅頭啃起來。
孫文涵:“現在外面是什麽情況?”
有個年輕小夥子叼着個雞腿跟他彙報說:“聽說千燈會快開始,葉老跟赤霄他們的人都去了第二峰上……葉老讓我們小心蠻荒,閣中都覺得宋湘很可能會趁這時候出手,孫大人,你打算怎麽辦?”
孫文涵沒有吭聲,心事重重地坐在一邊,就着涼水啃完個幹巴巴的饅頭,忽然起身往外走去。
屋裏的同伴見狀連忙叫住他:“孫大人且慢,宋湘包庇蠻荒,你再去找她就是送人頭,我知道你跟宋家曾經關系不錯,可現在這……”
“葛大人是吧。”孫文涵出聲打斷了他,他依舊是慣常溫和有禮地笑着,“請放心,我還不至于執迷不悟,既然證據确鑿,我跟她也沒什麽好說的了,只想去千燈會幫個忙。”
說罷,孫文涵轉身往外走去,下一眼就瞥見蹲在門外的徐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