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章
第 101 章
直到這時,動了一晚上歪腦筋的範子清才恍然想起,他倉促定下的行動有個致命的缺點,盡管他跟唐雲秋學過些妖術,但對自家本領始終是一竅不通,回回通感總是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
原以為是個自動啓動技能,沒成想關鍵時刻卻不管用了。
可很快,範子清就驚奇地發現,韓湛盧并沒有動手推開他。
他頗有些不自在地半躺在長榻上,連姿勢別扭也沒管,只是伸手輕輕扶着範子清的腰,他整個人是僵硬的,一動不動地承受着這個吻。
範子清遲疑地退開了一點,微微擡起頭,撞見了他那雙幽深的黑眼睛,那目光難得不那麽漠然,當中泛起了微末光亮,奇異般地流光溢彩起來。
如果韓湛盧想拒絕,範子清不可能近得了他的身。
千浮山特産的酒可能從他的皮膚滲入到血管中,也可能兌了大半水依舊不減分毫神力,再一次吻上時,範子清甚至不知是怎麽開始的。
他小心地試探,一點點地深入,費盡心思地讨好,可即便他想顯得耐心十足,也因為毫無經驗而變得急切又笨拙。
好半晌,韓湛盧飛到九天之外的神魂才終于游蕩回來,他輕輕一動,忽然箍住了範子清的腰,将他往下一拉,後者整個人倒在了韓湛盧身上,唇齒狠狠地撞在一塊,不由自主地加深了這個吻。
良久,兩人氣息都亂了,韓湛盧才松開了他,低聲在他耳邊說道:“我知道你沒醉,讓我進去,好不好?”
再大的醉意都在這聲驚雷下魂飛魄散了,範子清原本就帶了幾分醉紅的臉刷得紅透,一路蔓延至耳根和脖頸,就像被他一句話烤熟了一樣。
滿腦子黃色廢料的範小流氓不出所料想岔了:“這、這不太好吧,進展是不是快了些,我們才……嗯……”
可韓湛盧根本不聽他廢話,直接捏住他的下巴,再次撬開了他唇舌,範子清還沒不及吃一驚,再次猝不及防被拉下,渾身都緊繃起來,奈何韓湛盧力道極大,用不着他配合也能生生侵入,被倒打一耙的範子清只覺得牙關陣陣發酸,根本無從抗拒。
單是這麽看起來,還頗像場情投意合的纏綿。
與此同時,範子清在各種兵荒馬亂中總算回過味來——合着在他色令智昏的時候,韓湛盧就被轉移了注意力,反過來想要在他身上看些什麽。
好想狂揍心上人是種什麽樣的體驗?
可他那心上人由他施為好半天,這時候奮起讨債,卻又連硬闖的竅門都捉不住,實在給了範子清個甜蜜的折磨。
這時忽然傳來手機電量即将告罄的‘滴滴’聲。
正不怎麽積極掙動着的範子清猛然驚醒,飛快拍了拍韓湛盧的肩膀,後者覺察出他的意思,神色不悅地松開了他。
範子清偷偷看了韓湛盧一眼,這把劍目光微沉,嘴唇上難得泛起了血色,紅得晃人眼,範子清一時心如鹿撞,硬是把他張黑臉當做了意猶未盡,忙把視線從他身上撕下,再不敢多瞧。
他魂不守舍地跳下長榻,飛奔着撲到桌子邊上,手忙腳亂地拿起電量堪憂的手機,那手機被他忘在一邊,還兢兢業業地現場直播,範子清一目十行地往上翻了一段彈幕,下一瞬,還陷在某種詭秘甜蜜中的某人僵在了原地。
“怎麽了?”韓湛盧走了過來,見他唇上水光,還毫無自覺地伸手替他擦了擦。
指腹摩擦而過的觸感猶如靜電一般,範子清受驚似的原地蹦起,一見那彈幕又飛快刷着,快得完全看不清,他相當抓狂地喊道:“別別別別,哥,你別過來,你走到鏡頭裏面了。”
韓湛盧遲疑地問道:“你又在鬧什麽?”
範子清關上直播,一擡頭就看見韓湛盧敞開的衣襟,一片白花花的胸口大大咧咧地露了出來,他莫名心虛,終于起了登徒子的愧疚之心,欲辯也難言,支吾半晌只能仰天長嘆,随即生無可戀地把手機丢給韓湛盧。
韓湛盧不明所以地看他原地抓狂,拿過手機一看,終于發現了這裏還有一群現場圍觀的吃瓜群衆。
吃瓜群衆從不講什麽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并且熱衷于分享讨論,甚至還有對細節指指點點的。
“我聽見了什麽!”
“真人那什麽動作片?你們千浮山都這麽會玩的嗎!”
“卧槽給我擺正鏡頭啊範大兄弟!”
“這他媽絕對是韓老大的聲音!我早就看這倆不對勁了!”
“誰錄了音,敲詐還是勒索,算老子一份!老子給你助陣!”
“老大!急色吃不了熱豆腐啊,回來我給你發份學習資料!”
“上面是哪位臨時工,不怕你老大手一抖開了你哈哈哈。”
……
……
……
哪怕現在關了直播,彈幕還在狂刷個不停,明天妖市新聞頭條是什麽可想而知,畢竟蠻荒再犀利,也得給桃色新聞讓讓路。
“……”饒是韓湛盧再遲鈍,也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範子清觑着他的臉色,幽幽對他說:“這麽多雙眼看着,你可要對我負責了。”
話到一半,正經不了三秒的他就噗嗤笑出聲來。
韓湛盧掃了他一眼,理直氣壯地說:“惡人先告狀,難道不是你先偷襲的?”
範小流氓聞言眨了眨眼,臭不要臉笑說:“沒問題啊,我對你負責,這樣總成了吧?”
韓湛盧:“……”
這話經他嘴裏說出來顯得漫不經心,告白的意味也變得格外隐晦,反正韓湛盧到最後只聽出了‘無賴’二字,覺得這問題深究下去實在太過愚蠢。
漂浮在半空的千浮山乃是不可多得的奇景,而長明燈降靈也是不遑多讓的名勝之一,降靈剛開始,來客便陸續前往第二峰的千燈會會場。
長明殿位于頂峰,而千燈會的主場設置在第二峰,這并非是宋家頭回辦事擺了烏龍,裏頭也是有些講究的。
“千燈會上還有一道妖中勝景,叫作青鶴銜燈。”
等範子清稍微醒了酒,韓湛盧帶着他走到小花園。
聚集在這的來客已經走空,往千燈會的方向去了,酒樓空剩一屋熱鬧過後的狼藉,這一處的千浮山又回到往日的清寂,範子清也不必帶着那遭瘟的鬼面,可以自在無拘地逛上一陣子。
甚至因為那身從戲班子那混來裝扮太顯眼了,被韓湛盧直接上手,給他扒了好幾層,從盛裝扒成了便裝。
範子清手指勾了條吊着酒壺的繩,嘴上叼着塊被他嫌棄了一溜夠的點心,吊兒郎當地跟在韓湛盧身後,問他說:“青鶴?是指千紙鶴嗎?”
“那算哪門子的景?”韓湛盧擡起頭望向高空,“你看那。”
千浮山降靈已經持續了四個小時,龐大的浮空山在夜裏只剩下銀光勾勒出的影,像只常伴浮雲生滅的飛天巨獸,間隙中,數道瀑布灑落着月輝,隐隐能看見頂峰一角,供着長明燈的大殿開始綻放出靈光。
那靈光如紗如幔,輕薄的一抹飄搖落下,揚起了雙翼,圍着一團火光展翅翺翔,遠遠望去,就像是兩只青鶴托起燈火,将之送往千燈會,久候的來客點燃了煙花,終于盼到了千燈會重頭戲。
範子清側頭去看,千浮山缥缈如神話的夜色映入眼中,可比起月色,首先晃了他眼的卻是韓湛盧的側臉,範子清耳根忽然一熱,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低下頭,望着池中倒影裏的一把清輝。
煙花一半高高鑽進了天上,一半深深落入了水中,綻放出華光遍地。
假裝耍酒瘋、還要不懷好意索吻這種事,被人當場揭穿了,就算臉皮厚如範子清,一時半會還是會覺得尴尬的,照理說來,尴尬的不應只有他一人。
可惜韓湛盧那點情商沒給這點尴尬醞釀出某些幽微情愛的土壤,他這人特別自在,好像誰也沒占誰便宜似的,相當坦蕩。
哦,這把劍甚至連意圖都告訴他了,确實是夠坦蕩的。
韓湛盧說:“千燈會既然開始,我也待不久了,徐晉那貨不接電話,也看不住你,你愛逛千浮山就随便,但千萬別去那裏。”
範子清正陷入某種‘他究竟喜不喜歡我’的哲學思考,猝不及防聽見這一茬,當即一怔:“你們要對宋湘動手了嗎?”
韓湛盧點了點頭,坦言道:“這是她最後的機會,我賭她會來,就算她不出面也無所謂,那樣最好,但是在白虎宋家之前,我還得收拾葉老他們那群礙事的。”
也虧得他說得這麽輕巧,明明早些年還為躲萬妖閣才跑來的人間。
範子清也不知韓湛盧是什麽打算,便問他說:“這都是為了水流心?”
韓湛盧說:“姑且是吧。”
他沒把話說盡,但不忽悠人已是難能可貴,範子清在這種事上永遠深知分寸,沒去追問,只想了想說:“我聽徐哥說過水流心,但借這種考驗來知善明惡,我倒是覺得錯得太離譜了。”
妖王殷岐定下的規矩至今從沒有人提出過異議,韓湛盧哦了一聲,對這膽大包天的小子升起點好奇心:“這話怎麽說?”
範子清搜腸刮肚好一會:“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了,在很久很久以前……”
韓湛盧一聽這種經常出現在魚兒故事書上的熟悉開頭,相當頭大:“有話不能直說?”
“你先聽嘛。”範子清點了點他,“很久以前,有個鳏寡的老婆婆,每天會在鎮上的小士多偷零食,是個慣犯了,老板每次見她來都恨不得拿掃把趕人,可她偷來的糖從來不吃,全都給了她家瘦得只剩一副排骨的小孫子。老婆婆有個鄰居,不知道她順手牽羊的事,見她可憐,經常有什麽事都會給她幫把手。那人跟士多老板一個覺得那老婆婆可憐,一個覺得她可惡,很奇怪,對不對?”
韓湛盧百無聊賴地聽着,覺得作為一則寓言故事來講,市井氣未免太重了些,丁點也不符合童話故事的審美标準。
“直到有回老婆婆帶了錢去士多買東西,那士多老板打牌輸了錢,心情不好還喝醉了,見了那老婆婆就拿起掃把打斷了她一條腿,然後她鄰居知道了這事,就跑去跟士多老板打了一架,給老人報了仇,從此被士多那一片的人罵作是小毛賊,你說這事要怎麽定論?後來吧,那鄰居也聽了一耳朵流言蜚語,再也沒跟那老婆婆往來。”
範子清說:“我吧,也不是什麽聰明人,但起碼還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看到的東西永遠是片面的,所以也不敢斷言是非,殷主我不認識,但既然也是芸芸衆生,頂多是地位高一些,名聲響些,憑什麽就覺得他能看透一切呢?”
如果世間事非黑即白,如此清楚明了,人生諸多取舍又有何難?
水流心靠天劫裁決,可這裁決的題本身就存在問題。
‘不得在聚妖地動用實力’、‘不得使用禁術’……諸如此類的水流心不知還有多少,聽起來好像都教這肆意妄為的湛盧劍走上正道,可他并非神佛,又或者縱是神佛,就能受所有人崇敬,一步不錯地走上神壇嗎?
水流心這些條條框框猶如枷鎖,驅使他去做這做那的,甚至容不得他說個‘不’字,只能讓人感到窒息罷了。
聽了他這番狂言,韓湛盧笑了笑:“不,你很聰明,水流心只是為了鉗制我,拿考驗當借口不是還挺好聽的嗎?”
範子清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韓湛盧,後者笑得風輕雲淡,似乎并沒把這些事放心上。
“不跟你瞎扯淡了。”韓湛盧說着又繼續邁步前行,不知怎的忽而閃過一個念頭,他笑意未散的嘴角又抛出了一句,“小毛賊。”
這話叫範子清立馬坐立不安起來,比方才的震驚還要慌亂幾分,良久沒敢再跟上去。
等韓湛盧走出幾步回過頭時,只見他那張紅透了的臉,以及一雙盛滿千言萬語的眼。
範子清渾身緊繃,滿腔憂懼分毫畢露,正手足無措地盯着他看。
“這貨原來還知道要臉啊?”韓湛盧後知後覺地想通他的遮遮掩掩,而後也更不明白了,他想,“他這麽怕人看破,為什麽還要堂而皇之地說出來?”
韓湛盧被他看得不太自在,伸手揉亂了他的頭發。
範子清急道:“我那時候不知道,我以為那些人說的才是對的,後來聽她家孫子說起才知道那是個誤會,這都多少年的事了,你別安慰成不成。”
将這話反過來聽,韓湛盧頓時了然,勸慰道:“所以你這老好人的毛病是從小就犯了嗎,難怪病入膏肓,行了,別老惦記了,沒人會怪你。”
“都說了是陳年破事,哪裏好了,你怎麽這麽煩人。”範子清簡直沒法跟他說理,一扭頭就躲開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