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番外一
番外一
春節假期結束, 開工後的第一個周末,程若綿和陸政一起回了趟老家陵市。
嘉信集團分部派來的車已經候在機場。
落地,乘車前往市區。
老一輩注重禮節, 考慮到南北方習俗差異大,陸老爺子專門派了個秘書來, 全權負責這趟行程的一應事務安排。
陸政程若綿在前車,老爺子派來的秘書和尚策在後車跟着。
車窗半降,高濕度的微風拂面, 給人一種纏綿多情的感覺。
已是三月初, 行道樹蓊郁翠綠, 舉目望去,能看到遠處聳立的高樓大廈, 近處人行道旁, 則能感受到十足的煙火氣。
早餐店裏霧氣蒸騰,路邊散着小馬紮折疊桌,食客們個個埋頭大快朵頤, 有幾個來晚了,老板邊擦手邊喊着什麽吃食賣完了,“賣完咯, 別排了。”
口音濃厚的方言, 陸政沒聽懂。
程若綿為他介紹,說是當地特色早餐, 一種夾肉的餅。
車子逐漸駛近她家所在的區,她有了更多可以講給他聽的,一棟稍顯破舊的三層小樓, 是她小學初中曾上過舞蹈班的地方;這裏曾開過一個補習班,是她和祝敏慧馮優悠認識的地方;那邊巷子裏有家特別好吃的米粉, 補習課後有時嘴饞,她會和兩個小姐妹一起去覓食。
陸政跟随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默默凝視片刻,随後笑着擡手捏捏她的臉蛋兒。
她上學時,想必是典型的乖乖女好學生。
事實證明果然如此,兩輛車先後駛入她家所在的學院家屬樓,剛下車,不遠處就有人跟她打招呼,“囡囡回來啦?”
程若綿笑着點點頭,打招呼,“阿姨。”
“帶男朋友回來啦?”
女人瞧着她身邊站着的男人,擠眉弄眼地八卦。
男人寬肩長腿,身形高大,黑色長大衣搭配煙灰色襯衫,很有沉穩的成熟氣質。
“嗯,給我媽看看。”
陸政客氣地微笑着略一點頭,兩人一起上樓去了。
身後,女人身邊一眨眼便圍了幾個人,湊在一起邊望着單元樓門邊嘀咕,“好俊的咧,那麽高,看起來像北方人哦?”
“後面跟着的是秘書和司機哦?像是大老板吶。”
那一對人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間,衆人目光又轉向那兩輛車。
“豪車。”
一個中年男人一臉篤定,“這車标我認識。”
程雅琴早把其實一塵不染的家裏擦洗的幹幹淨淨,站在窗前往外望。
這時候聽到一聲,“媽,我回來啦。”
她解掉圍裙迎出去,到玄關,看到女兒和女兒身邊站着的男人。
程若綿過來抱了抱她,為她和陸政做介紹。
“阿姨好。”
“你好,進來坐吧。”
程雅琴端上茶水,三個人在沙發上落座,寒暄。
程雅琴問,早上吃飯了沒,來的路上堵不堵車,這裏比北城更濕潤,方言很難懂吧?
陸政一一回答着,間隙裏,很敏銳地抓住程若綿伸向茶杯的手,道,“燙,等一會兒。”
程若綿收回手,“哦。”
過片刻,在對話的空檔,他把已經溫度适宜的茶杯遞到程若綿手裏,然後起身把另一杯給程雅琴遞過去。
程若綿習慣了他這樣的照顧,是而沒過多的表情變化,程雅琴卻是不動聲色将一切看在眼裏。
聊了不大會兒,到中午了,陸政提議出去吃飯。
秘書已經訂好了餐廳。
三個人一起出門,下電梯。
學院家屬樓裏大多數鄰居都是教師同事,現在還是寒假期間,下周才正式開學,是而小區裏也比平時熱鬧些。
這時候單元門前,就有不少鄰居在樓前小花園旁閑聊,看到他們一家人出來了,笑着打招呼,“程老師,準女婿上門啦。”
程雅琴用方言跟他們說笑了幾句。
瞧起來是一片喜氣祥和的鄰裏氛圍。
但程若綿記憶中并不是這樣。
小時候,從程雅琴分配到這套房子開始,她就經常聽到各種閑言碎語。大人們總以為小孩年紀小聽不懂,所以總在她經過時,肆無忌憚地在她背後議論程雅琴的私事。
沒領過證就生了孩子呀,巴結了院長所以才那麽快分配到了房子的名額呀,聽說跟某些男的不清不楚的呀……
總之,好像一個小地方的女人,長得漂亮,身旁沒個正兒八經的老公,單身帶着孩子還能過得不錯,那她的私生活一定是值得商榷的,值得懷疑的,值得衆人指點窺探的。
程若綿越長大,越發覺媽媽的強大——在這樣的境況下,程雅琴還能把所有負面的東西擋在門外,日常對她總是笑呵呵地,溫柔又開朗。
所以,程若綿才那麽想要逃離這裏,這裏配不上媽媽,她要出人頭地,帶媽媽離開這裏。
可世事向來如此,當你終于有能力與之抗衡時,卻發覺那些東西早已變了形——随着時間的流逝,特別是她高考取得了區第一名的好成績,進而考上了北城的好大學之後,驀然一停頓,才發現那些指點的眼光已經都不見了。
不知不覺,大家變成一團祥和的老鄰居了。
就像此刻,鄰居看向程雅琴的眼裏只有豔羨和打趣。
女兒懂事争氣,找的女婿也高大英俊,一看即知家世不凡。
程若綿默默地望着媽媽。媽媽臉上是一貫的溫和開朗的笑容,好像她和鄰居之間什麽龃龉都沒有過。
程若綿晃了晃媽媽的手,“走吧,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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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倆同乘一輛車,陸政去了後車。
駛向餐廳的途中,程若綿轉頭探究媽媽的臉色詢問她的感受,“媽,人還行嗎?”
她早把陸政的基本信息,年齡、學歷事業、家庭等跟程雅琴報備過了。
程雅琴笑了笑,只說,“看起來不錯的。”
彬彬有禮,成熟沉穩,是事業有成身居高位的男人。
可這樣的男人,一般會比較強勢,有掌控欲,尤其是他和程若綿之間還有年歲和家境的差距……
她其實很擔心性子柔和又內斂的女兒會受委屈。
但這些話沒必要現在講給女兒聽。
一是無端增添女兒的煩惱,二是,也不好如此武斷地下結論,且看看吧。
秘書訂的是家淮揚菜餐館,三人在包廂裏落座,程雅琴注意到,那幾個司機和秘書樣的人又像一開始守在她家門口一樣,守在了包廂門外。
菜一道接一道端上來,氣氛稱得上其樂融融。
程雅琴當了二十多年大學老師,最擅長起話題控場,聊一聊程若綿小時候的事,上學的事,陸政也順着話頭說了自己小時候,理所當然地,說起程若綿在北城走失的那一次。
這還是程雅琴頭一次從另一個角度了解到這件事的全貌。
随着聊天的深入,她也漸漸察覺出,這個男人,在她面前并沒有擺出什麽架子和派頭,端的是晚輩的姿态,落落大方,該聊什麽聊什麽,不太有忌諱。
一餐飯吃完,程雅琴心裏松快了不少,臨末了,陸政把手機遞給程若綿,也順便給她遞了個眼神。
程若綿離開包廂去結賬,程雅琴也随着起身,陸政手撐着包廂門,卻是停住了腳步,道,“阿姨。”
程雅琴應了一聲,笑吟吟看過去。
“我會照顧好她的,您放心吧,”他挺認真這麽說一句,“家裏有什麽事兒,您也随時知會我。”
程雅琴本是客客氣氣地笑看他,聽到這話,稍稍愣了愣。
“您把我當自己孩子使喚就成。”
話音落地好幾秒,程雅琴才笑着诶了聲。
把母女倆送回家,陸政便一個人回了北城,程若綿留在老家陪程雅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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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時候,母女倆蓋着毯子窩在沙發裏,捧着熱奶茶聊天。
電視調低了音量,播放着一部經年不衰的經典老劇,客廳燈光半暗,電視屏幕畫面切換時投射出一閃一閃的光。
程雅琴把包廂裏陸政的話轉述給了程若綿。
程若綿笑了笑。
作為男人來講,陸政是個很有魅力的人,只不過以前不太懂得什麽叫溫柔,日常總是喜歡逗弄她,現如今,經過了她的第二次離開,他也成長了很多,懂得了該怎麽疼人。
“……其實,一開始雖然我對他也有好感,但我還是挺怕他的,畢竟,他那樣的身份和地位,誰能不怕呢。”
程雅琴默默看着她,笑說,“說實話,媽媽一開始也有點怕,怕你受委屈,他那樣的家世……”
程若綿怔了怔。
她本以為媽媽是萬事不往心裏擱的,聽到這話才醒悟過來:雖性格不同,但她跟媽媽其實是一樣的,乍然面對更為強大的力量、懸殊的地位差距,她們都一樣心生警惕和防備。
也不是她們太過驚弓之鳥,實在是這個社會總有些難以撼動的潛規則:更有地位的異性,對漂亮的毫無背景的女人而言,通常都意味着災難。
程若綿直起身挪過去抱住了媽媽,拍拍她的背,“以後都會好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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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老爺子和陸英姿的日程不好湊,由是,程若綿第一次踏進陸家老宅,已是四月中旬。
方筠心和陸良駿被送回了老家,要明年才能回北城,因而,這一陣子,老宅倒也算十分清淨。
莺初解語,好事正釀。
周六午後,邁巴赫駛入陸家老宅。
聽到聲響,陸英姿迎出來。
北城春日陽光盛,她站在門廊下,以手搭簾望向院子。
杏花疏影裏,後車門打開,兩人分別下了車,陸政繞過來牽住程若綿,兩人邊湊近了腦袋說話,邊往這裏走。
程若綿的穿着偏通勤風,淡藍色絲綢襯衫搭配灰色及膝裙,在日光下,臉蛋兒脖頸和小腿白得幾乎反光,柔軟茂密的黑色長發落在肩頭,遠遠望過去便有清麗婉約的美感。
望見等在廊下的陸英姿,程若綿笑着,“姐姐。”
“诶,早上吃飯了吧?這會兒餓不餓?”
“吃了的,現在不餓。”
自從陸英姿私下找程若綿吃過兩次飯之後,她倆悄無聲息地就熟起來了,這會兒言談間也表現出了一種不自覺的親熱。
陸政瞧出來了,覺得很有意思似的微微牽起唇角。
三個人在會客廳落座,張媽端了茶水過來,陸英姿走到樓梯口,扶着扶手仰頭往上喊了一聲,“爸。”
過了将近十分鐘,才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老爺子下樓來了。
程若綿站起身。
陸政怕程若綿吃不慣陸家的午飯,早跟張媽提前确認過菜品,讓添了幾道她愛吃的菜,張媽這會兒使使眼色叫了陸政過去,小聲跟他彙報,“你說的那幾道菜都添了,還加了道熱湯。”
兩人站在沙發旁,陸政微微低頭聽着,随後嗯了聲,聽到老爺子下樓,他擡頭看了一眼。
即便是站在他側面,程若綿也能看出他眼神裏沒什麽溫度。
她走到他身邊,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口,陸政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陸政為在場人正式介紹了一遍。
程若綿彬彬有禮微微笑着點頭,“伯父。”
老爺子擡擡手,“坐吧。”
在會客廳聊了幾句,老爺子只問了程若綿的工作近況,倒是沒聊關于家庭的事,随後,衆人移步餐廳用餐。
席間倒也算正常,老爺子氣場威嚴,沒特別擺出高高在上的派頭來,但也沒有對程若綿特別做出和藹慈祥的樣子來,跟平時面對自己的子女是一個樣。
吃完飯,老爺子說,“領證日子和婚期你們自己做主就好,讓阿政挑幾個日子出來,你們選一選。”
“你們玩兒吧,我還有點事。”
老爺子離席。
陸英姿吩咐張媽沏壺茶沖杯熱拿鐵送到花園裏,便帶着程若綿去花園散步去了,陸政直接去了老爺子的書房。
他進去先點了根兒煙,站在窗前望着花園裏散步的那倆人。
老爺子在書桌後翻書,主動起了話茬,聊工作的事。
陸政不鹹不淡地接了話。
聊了不大會兒,陸政回身盯了老爺子幾秒鐘,突然淡淡地笑了聲。
老爺子自然而然問,“笑什麽。”
陸政走過來摁熄了煙,“吃飯之前,您在樓上忙什麽呢?”
讓初次過來、就只為見見陸家人的程若綿在樓下幹等着。
老爺子沒說話。
陸政繼續道,“初次見面,您要擺長輩的威嚴,我理解,”他一眨不眨盯住他,“就當是綿綿尊敬您,提前給您盡盡孝心。”
“但是,她一小姑娘,乖得不得了,以後還得叫您一聲爸,您那麽大人了,這麽着不覺得跌份兒嗎?您怎麽對我們幾個都無所謂了,要是我結婚了您還想着在兒媳婦兒端架子擺威嚴……”
他停頓了一下,口吻極淡,“我也就跟您說這一次。”
老爺子聽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壓着聲音,“我已經接受你的婚姻了,接受她的家庭狀況了,怎麽?還嫌我對她态度不好?”
“事實上是,在一起是我用盡了手段追的她,婚也是我求的,是您兒子要和她在一起的,她又孝順又懂事,不會跟您計較,還要反過來勸解我不要跟您起沖突,”陸政說着說着也起了怒火,“……我這麽說吧,以後她是您孫輩的媽,以後孫子孫女生出來,您到底是想見還是不想見?”
老爺子啞口無言。
“好好一個家,被您這脾氣搞得烏煙瘴氣,來了個溫柔的兒媳婦兒,您還要繼續讓這種氣氛延續到下一代?”
書房裏陷入一陣沉默。
陸政摔門而出。
那天,從陸家老宅回瑞和的路上,陸政問程若綿,感覺如何。
程若綿認真想了想,“你姐姐很好,你爸爸比我想象得要好很多。”
陸政默默凝了她片刻,掌心扣着她後腦勺把她摁進了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