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人主

人主

明明那纖細單薄的身軀柔軟的像春日的一汪泉水。

偏偏那張漂亮的小嘴裏說出來的話又是這樣的戳刺人心。

沈闫深深望了越襄一眼:“十年前, 被送去南疆的某于姓官員,因為不堪忍受送天青的折磨,想要自己找辦法解決這個藥的毒, 他翻遍古籍,走訪了南疆的許多地方,還真讓他找到了辦法。就是生吞毒蟲內膽。”

“但是他實在受不了這個味道,覺得自己茹毛飲血像個野人, 讀書人的出身實在過不了心裏這個坎兒,吃了兩次就不吃了。又不願意再用那個藥, 就自盡了。”

“在他之後,也死了幾個人的。”

沈闫道, “娘娘強過他們數倍。娘娘為了活下去甘願如此。臣也願娘娘能活下去。”

太妃們已經在前殿了, 再不出去,怕是人就要找借口闖進來了。這長樂宮他沈闫可以強闖,卻容不得別人在此放肆,哪怕是曾經的貴妃也不成。

沈闫說完,他的人裏頭立刻利索出來兩個小內監, 跟着一道往前殿去了。

越襄望着他的背影, 默然半晌, 心裏也不知道逼出他這番話是什麽意思,可這會兒不殺她,以後再想殺她就不能了的。

越襄回頭看了鵲枝一眼,又招手叫折桂進來。

“你們看着他。”寝殿裏一團亂,現在怕是不好安頓梁卓成的。

德太妃帶着人堵在前殿, 長樂宮現在正是風雨飄搖的時候, 越襄不能冒險把人送出去,還不知道暗地裏藏着什麽手段的。

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按兵不動, 将人藏在寝殿裏,有她和沈闫在前面攔着,貴太妃幾個人也不能硬闖。

出去之前,越襄想了想,囑咐鵲枝和折桂,不能叫梁卓成醒過來了,不管用什麽手段,叫梁卓成這樣昏迷就好。

今夜的暴雨如注,不該進入梁卓成的記憶之中。

越襄從寝殿裏間出來,走到外間時,那個被沈闫殺死的小宮女已經被帶走了。

地上的血泊也已經清理幹淨了,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似的。

只有從那兩個還在規規矩矩跪着的宮女的衣衫裙擺上,能看見已經幹涸的血跡,昭示之前那個小宮女的瘋狂和死亡。

越襄一瞬都不曾停留,直直從兩個宮女面前走過。

太後娘娘要去哪裏,當然不會有人敢去阻攔。

因為沈闫的人在這裏看着,各自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也沒有人跟着越襄。但越襄卻莫名的覺得,或許沈闫帶着他的人在這裏的這一刻,她才是安全的。

沈闫到了前殿,果然就瞧見貴太妃德太妃賢太妃領着烏泱泱的一堆人守在那裏,主子們安坐着,卻恰到好處的神态焦灼,似乎是在擔心太後娘娘的安危。

奴才們一個個的垂手靜立,人太多,風雨太大,前殿的窗扇都是開着的,風雨吹進來,奴才們的身上都有雨滴落下的濕潤痕跡。

貴太妃見到沈闫出來時還稍稍頓了一下,随後便是了然的神情,還特意往沈闫身後張望了一下。

“本宮還擔心太後娘娘受了驚吓,宮中出了這樣的事情,實在駭人聽聞。”

貴太妃道,t“但既然沈掌印第一時間趕到,本宮和德太妃還有賢太妃就放心了。太後娘娘如何了,可還好?”

沈闫目光淡淡的:“貴太妃來的還真快。”

他是內宮的頭一個,廠衛掌密報,有什麽事自然都是第一時間告訴他的。

如今的宮禁掌在先太後的從兄弟手裏。

禁衛統領一個是先帝指定的,一個便是先太後的從兄弟,是當初先帝登基後就一直領的這個職位,從未更換過。

禁軍底下的頭目也卻有貴太妃族中的人,後宮有什麽動靜,不知道禁軍那邊是不是能第一時間得到消息,又送去長康宮呢?

貴太妃道:“今夜不安靜,這雨落下來的時候本宮就心跳不安,特意讓人照看着,結果就聽說了長樂宮這邊鬧起來了,聽說是有個宮女恍惚鬧什麽男人進了內宮裏,這可是大事,本宮實在是擔心皇後娘娘,才請德太妃賢太妃一道過來的。”

“沈掌印既在這裏,那想來事情都明晰了吧?”

德太妃和賢太妃過來并不曾開口,此時兩個人擡眸一瞧,俱都對着上頭微微福身:“娘娘。見過太後娘娘。”

長樂宮前殿的臺階是很高的,此時越襄出來,正站在臺階之上。

她一個人站在這裏,滿殿飄搖的燭火之中,還是德太妃和賢太妃先發現了她。

一時殿中人都跪下給太後娘娘請安。

越襄看着她們不說話,也不叫起。

太後娘娘不叫起,奴才們當然不能起身。難為幾位太妃也跟着福身,微微蹲身不能起來。

這姿勢可不大好受的,比真正跪下去還難受。

要說貴太妃這幾位,在先帝身邊服侍的那些年,便是先太後也不曾這樣明目張膽的下她們的臉面,太後娘娘這麽做,是要把脾氣撒在她們身上了?

越襄知她們不安好心,真要是關心,能跑的這麽快,把人都堵在這裏?

還鬧得這麽沸沸揚揚的。哪怕有沈闫壓着,外頭消息走漏,焉能沒有議論?

可偏偏這幾個人背後都有家族勢力,心中僅存的理智提醒着自己不能意氣用事,過了片刻,越襄才道:“予很好。勞幾位惦記了。”

出寝殿過來的時候,鵲枝和折桂給她好好梳了頭發,又将外衣披上,此時在衆人眼中看來,太後娘娘神情冰冷,但衣裳和頭發确實是絲毫未亂的。

這話就是一個信號,貴太妃與德太妃賢太妃起身。但奴才們都跪着,太後娘娘無有明示,他們不敢起來。

貴太妃顯然是還想說些什麽的,卻被沈闫的擡手吸引了注意力。

等看清楚內監們擡上來的是個死人後,貴太妃的眉峰便是一動:“沈掌印,這是?”

“這是刺客。混在長樂宮中蟄伏許久,意圖刺殺太後娘娘的刺客。”

沈闫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光亮處,他身上拿出來的匕首就那麽随意帶血插.在腰帶上。

鮮血幹涸後顯露出比朱紅深刻的顏色,他身上帶着肅殺的血腥氣,無一不在昭示衆人,這個刺客是沈掌印親手斬殺的。

被內監拖出來的正是那個小宮女。

她的身邊還有不少嶄新的男子衣帽鞋襪被丢出來。

沈闫道:“她偷運這些東西在自己房中,意圖制造混亂,再刺殺太後娘娘。她的同夥已經被抓住,不日審出結果。幾位太妃還請放心。”

越襄站在高處,居高臨下的看着眼前這出戲。

這麽短的時間裏,沈闫倒是盡可能的安排好了。

這小宮女已經死了,那胡亂喊叫的宮女也被他抓住,這些從宮女房中搜出來的贓物就是小宮女的罪證,最終會以刺殺定論。

而實際上呢,是有人安排好了,要用這些男人的鞋襪衣帽栽贓她這個大周的太後娘娘的。

這一出戲缜密綿延,若無沈闫,她此時恐怕很難自辯。潑髒水容易得很,尤其是這樣極難自辯的髒水。

能把個男人,還是梁家的嫡子悄無聲息的運送進宮,這人神通不可小觑。

越襄站在高處,不欲插手,将一切都丢給沈闫處置,她要細細觀察衆人的反應,找到一些可能得蛛絲馬跡。

貴太妃身後,卻有她的大宮女匆匆趕來,對貴太妃耳語幾句,貴太妃神情微變,而後示意春燕:“沈掌印就在此處,将你查到的與沈大人說吧。”

貴太妃解釋道:“本宮聽見消息實不放心,就讓身邊的丫頭出去查看。果然這宮中異動不少,時值多事之秋,沈掌印怕是不能就此下結論了。”

那春燕規規矩矩的行禮,而後才在一殿的寂靜中說:“奴婢帶着人出去查看,宮中暴雨,有人不在原本的差事上。奴婢知道,宮外運人進來無非是那麽幾條線路,向來是嚴管的,偏生就出事了。”

宮城與皇城不可能孤立在京城之中。

宮內宮外總是要有聯系的。宮裏要運東西出去,太監們也會有額定的時候出去,宮外送東西進來也會有交接的。

不許夾帶,但總有人買通夾帶。

頂頭上管事的老太監被買通了,黑燈瞎火的真有人運了個男人進來,有人看見了,但不知道運往何處,只知道是去了內宮。

現如今小皇帝沒有後宮,後宮之中便都是先帝的嫔妃們,還有太後,現在阖宮上下都聽見那吵嚷了,說太後宮中有個男人。

沈闫盯着春燕的目光令春燕十分膽寒,可她還是将話說完了。

沈闫冷道:“太後娘娘宮中,沒有男人。若果然買通,誰能證明确如你所說?”

一直未曾開口的德太妃輕聲道:“這人這時候從外頭送進來,想必也不會是京外的人。不若從戶籍名冊開始查起,誰家少了人對不上,那自然就知道是誰有問題了。若果真是流民,也一定是有痕跡的。街頭巷尾的,廠衛向來周密,不會查不到。”

沈闫的目光慢慢從三人面上掃過去。

外頭的雨勢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沈闫向來知道,先帝的嫔妃們可都不是什麽良善之輩,她們果真是有備而來,是當真要把這個局做死了。

只不知是幾方聯手,幾方主謀。

貴太妃都沒看德太妃,只淡聲道:“這老太監也不是旁人。”

“這要說,便是談及舊事了。當年大皇子年輕那會兒鬧得沸沸揚揚的事兒,想來你們也都還記得。大皇子看中一民女,從宮外悄悄運進來,當時他身邊服侍的都讓先太後打發了。可這從小伴着他長大的太監原是沒死,就貓在宮裏做這樣的差事呢。要不是出了這件事,還查不出他來。”

“這是他幹慣了的事。怎麽不會再幹呢?沈掌印若不信,只管去查一查就知道了。”

越襄聽他們說古,也想起先太後,先帝唯一認定的那位結發妻子所生的兒子來。

先帝的大皇子是結發妻子所生,正經的嫡皇子,小小年紀就十分聰慧,若是不出什麽意外,太子一定就是大皇子了。

只可惜後頭的皇子們一個個長起來,也都是聰慧伶俐又可愛的,先帝也有疼寵的皇子。

大皇子長大後,不知怎的就喜歡上了個民女,甚至要帶到宮裏來,為這個父子鬧了一場,那女子賜死後,大皇子一度萎靡不振,先帝責打大皇子,結果不久,大皇子就因病去世了。

那會兒先太後早就不在了,父子之間沒有回轉的餘地,也無人能在其中起到勸和的作用,一直到鬧得分崩離析陰陽相隔的地步。

這宮裏,人人都不年輕了,個個經過歲月風霜,身前身後都攏着秘辛舊事,随口說出來就牽扯多少人命。

越襄在這裏,就像是脆弱的花入了風暴的山谷之中,難以保全,又太過年輕。

這是一筆糊塗賬,在這樣一個暴雨的夜晚是難以查清的。

沈闫自然要查。

聽見沈闫說要查,貴太妃德太妃和賢太妃總算是放了心。

賢太妃憂心忡忡地說:“沈掌印請一定将事情查個清楚明白。若是不将這人找出來,我們怎能安睡呢?這宮裏還有許多的宮女,先帝的嫔妃們都在後宮,這要是真出了事,哪有清譽呢?怕不是都要以死明志追随先帝而去了。”

沈闫道:“賢太妃放心。臣說沒有男人進來,便是沒有。這都是宮中宵小趁機作亂,将娘娘們蒙蔽了t。”

三位太妃又冒雨離去。烏泱泱一殿的人走了個精光,空空的大殿裏,不知何時沈闫的人,和殿中的侍女太監們都一同悄悄退下了。

沈闫慢慢走到越襄身前,她站得高,他站在臺階底下只能微微仰着頭看她。

在觸碰她的時候,他強勢又霸道,可是這樣凝望她伺候她的時候,卻寧肯将自己放在這樣低的位子上。

好像凝望着她這件事,自己已經做了好多好多年似的。

“娘娘還是不肯相信臣?”殺了她,毀了她,對他來說又有什麽好處呢?

或許一開始的時候,恨意大過天,可從真正接觸她,強行陪伴在她身側的每一次起,他就看見了和以前大不相同的太後娘娘。

他總是在想,這樣柔軟纖細的身體,究竟包裹是怎樣的一顆心?

那顆心上,都裝着什麽呢?

深深動容的是什麽時候?

是她在貴太妃的生辰宴上,明明喝醉了,還要跑到勤政殿庫房去看柳州受災奏報,二十年前的事情,沈闫以為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們都沒人記得了。

可她的心裏,裝着黎民百姓。裝着他,想知道他,想了解他。

甚至叫人去柳州探查。

他何曾被人這樣想要探知過?

想要探知他的人,都是想殺他的。

而太後娘娘,只是想弄清楚,他為何會這樣不顧一切的靠近她。

她是不是也在意那曾經在他生命中占據了好幾年的對越家的恨意?

越襄的手腳都不溫暖,這樣的雨夜,似乎完全不像是暑熱的夏季。

她隐隐還有些頭痛,好像她還沒有用晚膳,就這麽被鬧了一場。

人在這樣的時刻,哪怕精神力一向強大從容,都難免會生出渺小的感覺,那種在驚雷暴雨中漂泊無依的感觸其實就是對自然的敬畏。

沈闫問她是不是還不相信他?

越襄輕輕眨了眨眼睛,她說:“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你也想殺我。不敢相信你。”

他又救了她一回。

有時候人真的是很沒有道理的。哪怕知道一個人應該獨立自主的靠自己才不會被傷害,但總是會忍不住期待會有人願意走近,願意互相扶持,互相給予。

其實沈闫若是要殺她,會有很多機會的。

但越襄幾乎可以預見的是,将來怕是要和這個人常來常往了。

常來往就總是容易滋生情感的。

不管是哪一種感情,像沈闫這樣動不動就對她動手動腳的,而她又因為沈闫的身世天然的對他有不忍的柔軟心,她總是狠不下這心的。

不能狠心,那就怕将來沈闫再要殺她。她實在無法不在意這件事。

她在這裏,有心腹之人,尚無志同道合的朋友。

人總是不能孤立存在于世上了。不論是什麽,總是需要一個知心的人。

否則,何以解憂?

隔着重重算計與衆多阻礙的真心,越襄還是想導引出來。靠着一張臉維系的,又是什麽崇高的情感呢?

沈闫眼裏的光亮微微暗了些。

他剛想要說什麽,卻聽見太後娘娘又開了口。

大殿空曠,太後娘娘的聲音不高不低,卻似響徹蒼穹。

“天下之治亂休咎,皆系于人主之一身一心,政令之設,必當遠慮深謀,以防後悔,周祥籌度,計及久長,不可為近名邀利之舉,不可用一己偏執之見。采群言以廣益,合衆志之成城,始為無偏無黨之道。”

這是越襄從書上看來的。聖祖皇帝自書告誡自身,又教育子孫的銘言。

“沈闫,予要清查全國土地賬冊,充盈國庫,大周首先要考慮的是國祚的延續,而非一家之獨大。世家大族被削弱了,或是沒了,還會有新的世家大族出現。但清查一回,總要叫他們知道,這大周是先有萬民,才有的皇家,才有的世家。”

“沒有懼怕,這世上就沒有規則。似你這樣的人,永無安寧度日的可能。”

沈闫這二十來年裏,不信神不拜佛,最相信的只有自己。

他落入苦難的時候,沒有人搭救他的。

可是在這樣的時刻,明明是風雨交加的時候,卻在太後娘娘的面容上看到了一絲神性。

他的月亮要入凡塵,神佛若不理,他願輔以肉身,助她成事。

就因為她,隔着二十年的歲月,憐惜着記得了他的苦難。

沈闫虔誠跪下,如同騎士般執起越襄的手,輕輕吻住她的手背:“臣領命。如娘娘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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