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半敲門
夜半敲門
兩所學校相距不遠,一杯酒的制成也不需要花很長時間。
伏特加、糖漿、現榨的檸檬汁,段彥按照他的指示将原料一一倒入雪克杯。他暫時學不來學長那個左手食指和中指卡住量酒器的動作,很別扭,影響操作,只能老老實實端着量酒器。
加冰塊,然後搖。左手手指張開托着雪克杯底部,右手手指穩住杯身,拇指按着頂蓋,前後來回甩。學長說這樣發力不容易傷手腕。
“熟練的話,手指握住雪克杯的時候,手臂是可以放松下來的。如果你加入我們社的話,後面我們會教你去鍛煉手指力量。”對方話裏話外都是想讓他加入社團。
段彥笑笑沒說話,看來得入社才能學到真本事。調酒社這麽冷清嗎,一個也不放過。
搖好後倒入加了冰塊和橙汁的杯子中,最後加滿湯力水,這一小杯就算調好了。
學姐适時湊上來亮出二維碼,流利的語速讓人不禁懷疑她早就背好了臺詞:“學弟有天分,不加入我們社可惜了。加個微信吧,你考慮考慮,申請表提交時間還有三天,不入社當交個朋友也是好的。”
說到這份上了段彥也不好拒絕人,于是微信就加上了。
對面立刻發送來備注和申請表,後面還加了朵紅玫瑰。
段彥端着杯子跑不了,只能大步走到校門口,段彥到時宋榆安已經在那了。段彥和保安打招呼:“叔,這我朋友。”
保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擺手讓他們進去。
這是宋榆安第一次來段彥學校,有些興奮:“你帶我逛逛。”
段彥哭笑不得,舉起左手示意:“我這還有杯東西呢。”
宋榆安一怔,還給真忘了,“那找個地方坐着喝。”
段彥把人帶到湖邊的涼亭下,不遠處的社團攤位仍熱火朝天,身後的樹苗遮擋了陽光,這裏是個很少人會走過的地方。
“你喝過了?”宋榆安給酒拍照時忽然問。
“沒,怎麽了嗎。”
還能怎麽,宋榆安無奈道:“你調的你自己不嘗嘗嗎。”說罷,就把酒推了過去。
“怎麽,我現在成了第一個試毒的了?”宋榆安笑問。
“沒。”我哪舍得,段彥拿起酒,沒多喝,簡單嘗了口。酒味不重,伏特加本身就沒什麽味,糖漿和檸檬汁的酸甜調和了湯力水帶的苦味,總體是酸甜味的,宋榆安應該會喜歡。
“你喝吧。”段彥把杯子擺過去,把自己喝過的那邊朝外。宋榆安拿過來,一口一口接着喝。
“這杯叫‘落日’。”段彥看着頭上的太陽說。
宋榆安看了眼分層的顏色:“很像。”又評價了句,“挺好喝的。”
段彥對喝酒不感冒,能喝但很少碰。宋榆安則是會偶爾喝,要說多喜歡其實談不上,他只是想嘗嘗味,好看的外觀和帶有特殊含義的名字都是吸引他的地方。家裏的酒櫃擺滿了別人送的、國外酒莊寄的、還有他爸給捎回來的酒。他現在住的這個房子裏也放着些,沒事的話他會拿汽水果汁兌着當飲料喝。
“怎麽突然調起酒來了?”宋榆安問,想印證內心的猜想。
“學校社團招新,看到有調酒社,我就去試了試。”段彥指着不遠處的攤位。
宋榆安哦了一聲,從他指的地方收回目光,低頭喝酒,過了十幾秒後又問:“那你打算加入嗎?”
段彥笑着看他,把問題抛回去:“你覺得呢?我應該去嗎。”
宋榆安摸摸下巴思考,不一會給出答案:“你感興趣的話那就加入,不然很浪費時間。”
段彥說了句“行”,也沒具體說到底加不加入,他們喝着酒閑聊着,說最近發生了什麽。得知段彥體育課選了游泳,宋榆安不太意外,段彥從小就喜歡游泳,每年暑假幾乎都會在家裏的泳池泡着。小學時他們還會一起,自從宋榆安被曬傷後他就不參與了,只在旁邊的太陽傘下看着。
“段彥——”
兩人的話語被這道聲音打斷,段彥回過頭,只見消失已久的三個舍友又重新聚在了一起,正昂首闊步朝這邊走來。
“你去哪了,我們找你好久,還好我眼尖,看到你在這邊。”梁文昊問,他們三走着走着又聚上了,可一直沒找到段彥,後者可能沒看手機,發消息也沒回。
段彥無奈,明明他才是被遺忘的那個:“這話應該我問你們。”
李澤川一手插兜一手扇風,他快被曬化了:“一轉頭人都不見了,還差點被擠死。”
“這位是……”葉文旭沒忽略宋榆安,把所有人的注意吸引過去。
見大家都在看自己,宋榆安适時起身,這種場合在兩人身上發生過很多次,每次都是段彥來介紹他。段彥說:“這是宋榆安,我發小。”又指着對面三個說:“這是我舍友……”
宋榆安奉上标準的微笑,和他們一一打招呼,雙方交換了姓名。
李澤川恍然:“噢,就是那個和你一起來錦城讀書,一起在外面住的朋友。”
宋榆安看段彥點頭,看來段彥有和舍友提起過自己。鑒于雙方第一次見面,不熟,就沒有說什麽一起同行的話,知道宋榆安就讀附近的傳媒大學,他們在告別前期待着有空能一起玩。
回到家,段彥點開和黃恩華的聊天頁面。
黃恩華就是下午調酒社加他的學姐,據了解她是調酒社的副社長。添加好友後除了給備注和申請表他們沒再說什麽。
哦,還有一朵玫瑰,現在居然還有人用這個表情。
段彥發消息問,【調酒社社團活動會很多嗎?】
那邊過了一會回複道,【我們社的話每兩星期開一次課,平時也會有團建聚餐,大家一起喝喝酒吃吃東西聊聊天,要說多的話也算不上。】
這正是段彥想要的,活動很多的話他還真不想去了,他點開上面的申請表,填好後發過去就沒再管了。
這幾天學校搞了個“鏡頭裏的校園”主題活動,拍攝記錄校園美景風光,這種發在通知群的活動段彥平時看都不看,知道這事還是他舍友告訴的。
剛結束上午的課程,宿舍四人走在去飯堂的路上。
葉文旭把活動文章發在群裏:“這活動你們想參加嗎?”
李澤川:“人家邀請的是你,不是我們啊。”
事情是隔壁宿舍一個叫曾燃信的人起頭的,是班裏的同學。活動分圖組和視頻組,他和他組隊的舍友自然兩個都想參加,可惜他們宿舍是混合宿舍,其他兩個人是其他專業的,對這活動不感興趣。圖片還好,可視頻兩個人來拍就有些勉強了,所以他們來找和他們有聊過幾次的葉文旭。
葉文旭說:“就是他讓我找的人,他負責圖片,我這邊找夠人了就單獨負責視頻,一起組隊的話得獎了就有兩份榮譽。”
梁文昊:“我懂了,多一個選擇多一個機會。”
葉文旭點頭贊同:“是這樣。”
“那就參加呗。”“拍個視頻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
葉文旭偏頭問:“段哥,你來不來?”
“行。”大一課程不緊張,這種團體活動他在其中出個力還是可以的。
葉文旭拍板,幾人各自去想吃的窗口點飯,不一會又在一張方桌上聚齊。
李澤川等湯面涼時,問了個關鍵的問題:“我們用什麽拍?”
“手機?”梁文昊想也不想。
“呃,會不會太随便了。”
“這個好解決,設備的話問問班裏人有沒有,沒有的話可以找新聞學院那邊借。”葉文旭說。
“那我們誰會剪視頻啊?”
方桌四人在李澤川的問話中沉默下來,一直很少出聲的段彥這會開了口:“剪輯的話我應該能找到人幫忙。”
“你那個朋友嗎?”李澤川很快想到不久前見過的人,半懂不懂地揣測說:“他們學傳媒的應該會學這方面的東西吧。”
段彥默認了他的猜測,想起宋榆安對他們專業的評價,照搬道:“他們廣編什麽都學。”
什麽都學的宋榆安在聽到段彥找他幫忙後非常爽快地答應了,這對他來說不是難事,他平日有拍視頻記錄的習慣,素材夠了會将它們剪在一起。視頻剪多了會很熟手,他只需要抽一兩個小時就能完成,就當作經常蹭飯的感謝。
他們找了一個周末去拍,段彥負責剪輯部分不用跟去,剩下三人也不懂什麽構圖角度,總之見了好看的風景就停下來拍上幾秒,時不時來上一些鏡頭運動,完美地做到了宋榆安的要求——素材要多,每個視頻的時長不要太短。
晚上段彥洗好澡準備歇下,床頭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起。
葉文旭?
大晚上為什麽打電話過來,他已經躺下了好嗎。段彥按下接聽,就聽見對面一陣兵荒馬亂。
“段,那個視頻是不是還沒剪啊?”
“當然。”他們今天才剛拍完,反正時間寬裕,段彥想着明天再把素材給宋榆安。
對面又傳來幾聲嚎叫,段彥心裏有不好的預感。葉文旭把噩耗落實:“完了,我們都沒注意截止時間改了,曾燃信剛剛來問我有沒有提交作品我才知道。”
這發展始料未及,段彥從床上坐起來,睡意徹底沒了:“截止時間改成什麽時候了?”
“明天,哦不,過零點了,截止時間今天早上八點。”
段彥看了眼時間——0:10。
“你朋友能今晚剪出來嗎?”對面擔憂地問。
段彥沉默半晌:“你們等着。”
葉文旭看着被挂斷的電話,段彥那句話仍回蕩在耳邊,喃喃道:“段哥怕不是要來揍我們。”
事實上段彥沒注意到剛才那句話容易引發歧義,他現在盯着面前的被子,面臨着人生一大選擇:依據宋榆安的睡眠時間,現在對方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已經睡下了,他是該現在過去敲門把睡着的人叫醒,還是明天大清早把沒有早課絕對要睡懶覺的人薅起來剪視頻呢?
大清早幾點呢?他不知道宋榆安要剪多久,難不成要五點叫醒他?
被打是唯一的結局,但選項關乎着被打的時間及程度。
十幾秒的天人交戰後,段彥掀開被子走去隔壁,按門鈴的同時把電話打了過去,生怕人不醒。
響鈴幾秒後電話被挂斷,段彥停下按門鈴的手,耐心等待審判到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了幾秒後開了門,許秋筠表情和語氣相當不友善,眼裏帶着“你最好有事”的殺氣。
段彥沒浪費時間和他扯皮,把事情和他說了。
“你……”他頓了一下,“現在能剪嗎?”
許久,宋榆安面無表情,但臉色在得到解釋後緩和了不少,問:“素材在哪?”
段彥松了口氣,把內存卡交給他。宋榆安表面看着不好相處,實際上……脾氣也确實大。他不樂意做的事誰也逼不了,宋榆安要當場拒絕把門甩上他也不意外。這是大家拍了一天的心血,宋榆安不想剪可他不能罷工,只好動用鈔能力去找別人。
他跟着宋榆安進了房間,宋榆安坐在桌前,抓了抓頭發,電腦啓動的同時他的腦子也在啓動。
段彥不好扔下他一個人熬夜,自己回房間睡大覺,畢竟宋榆安在幫他們。雖然幫不上忙,坐這陪着也是好的。他趁機打量他的房間。玻璃櫃裏放了很多相機,段彥一眼就看到自己送的那臺,是宋榆安某次生日,段彥提前打探好型號送給他的。
被子淩亂地堆着,顯然主人剛從床上爬起來。
他掃了眼,除了宋榆安坐的那張,房間裏沒別的椅子。
“有椅子嗎?”他問。
宋榆安正一個個浏覽素材,聞言随意道:“你坐我床上。”
自高中起就很少進彼此房間更別說坐床上的段彥謹慎地選擇了一小片地方,把被子掀到一邊坐了下去。他借着身體的遮擋,伸手往床中間摸,觸到一片溫熱。
夜色已深,窗外是化不開的漆黑,房間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在寬敞的空間裏略顯昏暗。屋裏唯一的聲源是宋榆安手裏的鍵盤和鼠标。
小的時候他們會經常邀請對方到自己的房間玩,這是大人們不會輕易進來的地方,如同藏了很多回憶的秘密基地。他們會打鬧會一起看電影,在彼此房間睡覺也是常有的事。段彥始終記得宋榆安房間的布局和家具的擺放,不知道如今有了什麽變化。
直到上高中,分數的差距讓兩人去了不同的學校。年少輕狂的段彥不想和好朋友分開,曾想說和宋榆安報同個學校的志願,被後者堅定地否決,為此段彥難過了好一陣。
段彥不像宋榆安那麽抗拒集體,學校也不允許走讀,兩人的來往開始慢慢變少。生活圈的不同,加上段彥經常要準備競賽,他們碰面的機會少了許多,交流更是。
他是後來才知道宋榆安打算走藝術,當傳媒生的。他們偶爾會在假期一起在宋榆安房間看會兒電影,在段彥房間寫作業,段彥會給宋榆安補習他薄弱的數學。但在三年時光裏,那終究是少數,少到可以忽略。
上一次待在一個房間,彼此不說話,互不打擾地做着自己的事是在什麽時候,段彥記不清,能和宋榆安待在一起他已經很高興了。
他看着屏幕上、舍友拍的視頻在宋榆安手下經過處理不斷精化,電腦的光映照的是張困倦的臉。
段彥的目光不知不覺從屏幕移到了宋榆安的臉上,好在後者心思都撲在了視頻上,讓自己的目光得以肆無忌憚。
偏薄的唇抿着,顯得刻薄,透露出冷淡的疏離感,眼裏的人有着幅不近人情的長相。單薄的身體撐起純白的棉T,肩頸的線條在光線下鍍上了一層柔光。
段彥沒敢看太久,怕宋榆安一個轉身就能發現他的秘密,怕宋榆安被眼裏的熾熱灼燒到,怕宋榆安對他印象不好,怕宋榆安就此遠離他。他怕很多東西,每一條裏面都有宋榆安三個字,為避免這些,他強迫着自己把視線挪到屏幕上。
人一直盯着一個地方發呆會犯困,更別說被擾覺的他。
電腦前的宋榆安聚精會神用鼠标操作着,他身後同樣盯着屏幕的人卻慢慢眼皮打架。就像駕駛的人不會犯困,但坐車的人很容易睡着。
段彥腦子裏喊的是“撐住別睡”的口號,實則已經半閉着眼。枕頭就在觸手可及的距離,只要他一躺下就能枕到枕頭上,和周公來一場完美的邂逅。
潛意識有道聲音始終在抗拒——這是宋榆安的枕頭,亂睡他會不高興的。
還可能會揍你。
最後他實在抵不住困意,倒頭睡了過去。枕頭全是宋榆安的味道,希望能做個有他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