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喝一杯
喝一杯
——晚上和我喝一杯。
宋榆安偏過臉,嘴唇差點貼上了對方的臉頰,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在極近的地方注視着他,蓄着笑意。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段彥要調酒給他喝。
但段彥說不是——“去酒吧喝,清吧,不吵的。”
于是宋榆安答應了。
沒有去深究這突如其來的想法從何而來。
午飯大家找了個大方桌一起吃,在座大部分人都不是內斂文靜的性子,聊起來毫無隔閡。在這種放松的場合宋榆安又恢複了以前的安靜,靜靜看着大家插科打诨,偶爾聽到好笑的話會跟着露出笑容,不再像在拍攝現場那樣井井有條地指揮調度,說很多話。
給演員們和學長買下午茶的事情得到了宿舍一致同意,求人辦事得有來有回,這樣才會有下一次的幫忙和合作。
而當季長霖和蘇繁同樣收到下午茶時,兩人和鄧一一起在宿舍群裏大肆吹捧了一番他們偉大的老四——這個稱呼是按年齡排的,宋榆安是宿舍裏最小的一個。而鄧一,無愧于他的名字排在第一。
被吹捧的宋榆安此時已經回到了他的房間。
睡覺。
以免晚上在酒吧喝酒的時候頭一歪睡着了。
隔壁的段彥同樣在補眠。回到房間把沾了味道的衣服脫下來扔到床尾後,倒頭趴在了床上,閉上眼睛前掙紮着扯過被子,把自己覆蓋起來。
當飯點鬧鐘響起時,段彥在幽暗的房間裏掀開半邊眼皮。
手機顯示五點半,看來不是他睡到天黑,而是房間窗簾拉上了。
他趴在枕頭上給宋榆安發了個消息才起身,去衣櫃裏選了件衛衣和灰色牛仔褲穿上,這才把窗簾拉開。
天上飄着深粉色的雲彩,晚霞同樣是粉色的,顏色稍淡許多,零星幾顆星星散落在周圍。
出門是十五分鐘後的事,段彥依舊倚在電梯口等宋榆安。後者沒讓他久等,很快就從門裏出來。
勵志要打卡完周邊店鋪的他們選了一家烤肉店,店裏人滿為患,好在段彥有先見之明,提前預約了,剛到店門口正好輪到他們的號,兩人越過門口紮堆等候的人們閑庭信步走了進去。
點了份九宮格,上面有各種肉類,都可以嘗一遍,額外點了份五花肉,宋榆安要了份綿綿冰。
人雖多,但菜都是生肉,很快就上齊了。
烤肉這種活一般都是段彥來幹的,這次也不例外,段彥還挺樂于做這種事,宋榆安美滋滋當甩手掌櫃,等待對方的投喂。
這家的招牌五花肉是提前腌制過的,烤起來很入味,滋溜滋溜的肉塊翻騰出醬料的鮮香。
等待肉熟的過程中,段彥注意到對方換了個耳飾,是銀色的圓形小環,耳骨上面還夾了個耳骨夾,平時宋榆安戴的是個普通的黑色耳釘,不顯眼,剛才段彥餘光被他耳邊的東西閃了一下才發現他換了耳環。
“你打了耳骨洞嗎?”在他印象裏,宋榆安只有兩個耳垂打了洞。
“沒有。”宋榆安下意識摸了摸耳朵,意識到他想問什麽,“這個是耳骨夾,直接夾上就好,沒有耳洞也可以戴。”
段彥平時不會研究這些玩意,長見識般點點頭。
“打耳骨據說很痛,我沒敢去打。”宋榆安摸着耳環,想起些什麽,“這兩個耳洞還是高一寒假去打的,店招牌上寫着‘無痛’,我居然還信了,打完整只耳朵都麻了。”
想起當時天真的自己,他彎起眼睛,“我不知道打完耳洞不能碰水,洗完頭第二天就發炎了,塗了三天藥才好的。”
“你要去打耳洞嗎?我那裏還有沒用完的紅黴素。”他露出一副想拉段彥下水的表情。
“不了,我也怕疼。”段彥拿起夾子,把一塊烤好的五花肉放到宋榆安面前的碟子裏,後者看到食物立馬住嘴,把肉放在調制好的麻醬裏,裹上一層厚厚的醬料後放進嘴裏,他的表情因此變得滿足,高興得晃了晃頭。
看着他這樣享受,段彥也不禁夾起塊肉,沾上烤肉汁,又裹了點辣醬放進嘴裏。
肉嫰鮮美,很有嚼勁,混雜着麻辣的味道,段彥要的辣醬是微辣的,正合他的口味。
同一時間放下去的肉基本上都熟了,段彥逐一把它們夾到兩人的碟子裏,又繼續把其他肉類放在爐子上。韓式肥牛、雪花肉、羊小排下爐後發出滋滋的響聲,油香肉香醬香在空氣中交融,這家店非常對得起排隊等候的客人。
段彥把羊小排翻了個面,肥牛比較薄,熟得快,把肉夾到宋榆安碟子裏時才發現桌邊還放着一桶生菜沒動過。
他把那桶用來包肉的生菜往對面推:“你要吃嗎?”
宋榆安掃了眼就嫌棄地移開目光,“不要。”
作為一個有潔癖且懶的人,宋榆安會避免一切把手弄髒的可能,所以他不會去動手包肉。雖然不用手也能包,但操作起來難度太大。段彥了解他,這裏面其實還有個深層原因。
——就是包肉吃會讓他的吃相不雅觀。
段彥心裏那個關于宋榆安的小本本上清楚記着這一點。
那桶生菜被他們冷落在一旁,段彥一邊吃一邊分辨口腔裏秘制醬料的味道,想着應該能學會,這樣在家裏也可以吃上烤肉了,反正生肉都能在外面買。
甜品是最後上的,芒果綿綿冰上面不僅有芒果塊,還有紅豆,上面淋了一圈煉奶,邊上插着個薄荷葉作點綴。
很大一碗,宋榆安找服務員再要了個勺子。他第一口舀了一勺芒果肉放進嘴裏,酸甜在他味蕾裏炸開,在吃完烤肉這種熱氣騰騰的食物後再來口冰涼的冰淇淋再好不過了。
他把服務員拿來的勺子遞給段彥,“快嘗嘗,這個很好吃。”
段彥很少吃甜食,但看宋榆安一臉期待、希望和他分享美食的模樣,他不想辜負對方,接過了勺子,舀了勺綿綿冰放進嘴裏。
很甜,一口下去會有種心頭一甜的感覺,難怪宋榆安會喜歡吃這些,吃完心情會好很多。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分食完整個綿綿冰。
宋榆安走出烤肉店時低頭聞了聞衣服:“你說我們帶着一身烤肉味去酒吧會不會被趕出來?”
宋榆安時不時會蹦出一些奇思妙想,但就段彥了解,沒有哪個酒吧會專門派人去聞客人身上是否有烤肉味,但他沒有反駁,而是說:“那我們騎車去,這樣就可以把味道吹散。”
去酒吧的路确實有段距離,段彥掃了輛共享單車,讓宋榆安跟在後面。他們穿行在車流裏,夜晚的風舒适涼快,溫度已經帶上了晚秋的寒意,風順着寬大的領口鑽進衣服裏,衣擺飛揚在空中。
飯後騎自行車也算消了食,起碼不會飽得連酒都喝不下。
其實他不是來喝酒的,他對喝酒不感冒,就是想找個地方和宋榆安說說話,待一會兒。
單車停在了一條車流量不多的街道上,附近來往的行人也不算多,清吧開在這裏倒确實清淨,不會影響居民。
清吧的位置比較偏僻,段彥也是拐了個巷口,上了樓梯才找到那家店的。很少人會注意到這裏還開了間酒吧,位置實在隐蔽,幾乎沒什麽人往巷子裏走。
這店還是段彥通過調酒社副社長的朋友圈得知的,也就是他之前加的那位學姐。學姐偶爾會去學校附近的酒吧探店,段彥看圖片覺得這間清吧氛圍和裝修很好,于是帶宋榆安來坐坐。
段彥問他以前有沒有去過酒吧。
“沒有,一個人來挺無聊的。”宋榆安聳聳肩,環顧四周。
臺上的駐唱在唱一首英文抒情歌,煙嗓聽着很有韻味,店裏比想象中空間大,位置散落在各個地方,和人聊天更有空間和隐私感。店裏的燈光打的是暖黃色,整體偏暗,每個桌上都有個小燈,可供人調節亮度。
落座後,一直在吧臺無所事事擦杯子的調酒師走上前來,把酒單遞給他們。
酒單上的酒名下面都有一句話,是對酒名深層的解釋。宋榆安點酒單純沖着哪個酒名好聽、寓意戳到點上他就點哪個,段彥忍不住提醒他:
“你別點度數高的,萬一喝醉了……”
宋榆安頭也不擡,敷衍意味明顯:“知道知道。”
他就是個操心命,宋榆安爸媽沒管的事情都讓他來管了,段彥接過酒單,宋榆安點了杯狂想曲和白酒提拉米蘇,他要了杯叫海平面的酒。
沒多久,調酒師就端上兩杯酒,宋榆安的提拉米蘇在幾分鐘後也上了桌。上完這一桌後,調酒師又回到了他的吧臺,繼續擦杯子,仿佛酒杯永遠擦不完。
宋榆安用叉子切下切塊的一個角放進嘴裏,酒味稍淡,可可的味道很突出。段彥嘗了口酒,他喝出了伏特加和藍橙的味道,和酒單上寫的差不多。就一口,他放下了杯子。
離他們最近的一桌是對情侶,兩人包含愛意的眼神在空中交織,放在桌上的兩只手親昵地交握着。段彥收回無意間看過去的視線,顯然宋榆安也注意到了。
清吧确實是很多尚處在暧昧階段的男女和确認關系的小情侶的好去處,進門的時候他看到了好幾對,像他們這樣兩個男的一起來的倒是特殊。
捕捉到宋榆安收回眼神時,道不明的情緒,段彥輕飄飄地說:“怎麽,羨慕了?”
宋榆安怔了一下,反應了幾秒他在說什麽,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知道是不是氣笑了:“我為什麽要羨慕,要羨慕也該是你這種沒談過的人羨慕吧。”
他又不确定道:“你應該……沒談過吧。”
高中分開的三年,不僅段彥很少能了解到他的事,他對段彥的事同樣知之甚少,以前他能很确定地說向段彥表白的人許許多多,但他一個也沒答應,和所有的異性都保持恰當的距離。可現在不确定了,說不準高中三年他還真談過,青春期荷爾蒙這種東西真不好說。
段彥冷哼,說:“沒有。”
“……你一臉驕傲是為什麽。”
“學生時期的愛情最不穩定了,不然畢業季為什麽又叫分手季,學都沒學明白還想早戀,與其浪費時間和精力,不如多做幾道題。”
“……”宋榆安懷疑段彥在內涵他,畢竟他就是畢業就分手學也沒學太明白的人。
沒等他說什麽,段彥忽然問他:“你當時為什麽和他分手。”
宋榆安動作一頓,随即低頭笑了,懶洋洋地往後靠在靠背上,“你是不是想問很久了?”
段彥沒有否認。
宋榆安喝了口酒,柑橘的味道在他嘴裏擴散,思緒也一并回到了不久前的夏天。
當初校考的時候,他們一起拿到了這所學校的合格證,雖然不同專業,但能上同一所大學對于很多高中的情侶來說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這所學校在傳媒專業裏的排行數一數二,即便其他學校的證也有拿到手,但他們的目光始終放在這所大學,不會考慮其他。
要考就要考最好的那所,宋榆安高三前半學期被集訓耽誤,最後階段要比其他人更玩命地學習,每天起早貪黑,集訓回來後他沒有一天睡過懶覺,一點點把遺漏的難點啃下來。
楊成軒成績比他好,他能放松可自己不能,那段時間沒多少心思談戀愛,楊成軒也陪着他一起學。
高考成績一出來宋榆安就去聯系了楊成軒,他的成績過了往年的專業線,超了不少分,排行也靠前,報傳媒大學是十拿九穩的事。
可對方失聯了,一直沒回複他,宋榆安找不到他的人。
他試着打電話,每次打過去對面要麽一直不接聽,要麽直接是關機狀态。他也找了楊成軒的好友,他們都說楊成軒沒聯系過他們,宋榆安不知道楊成軒家在哪,聯系一斷,他能找到楊成軒的方式就跟着斷了。
直到幾天後要報志願,楊成軒才給他來電話說他高考失利了,文化分上不了同所學校。
宋榆安第一時間想的是安慰他,忘卻了這段時間單方面斷聯的擔憂和痛苦,他知道楊成軒心裏一定比他難受:“沒關系,你不是也有拿到別的學校的合格證嗎,那幾所也不差的——”
“我只想去那所。”楊成軒打斷了他,語氣帶着執拗。
宋榆安閉上嘴,他知道,再說什麽安慰的話都沒用,楊成軒心氣傲,他沒去觸對方黴頭問他考了多少分,但這樣他也不能确定剩下的學校對方夠不夠得上——
“那你……”宋榆安本就不善言辭,在這一刻更是說不出話。
“家裏安排我去國外留學了。”靜默了會兒,楊成軒聲音低了下去。
耳邊是挂斷的通話,眼前是高考填報志願的網站,手機在宋榆安手裏捏了很久,嘴唇一直抿着沒松。他不知道自己在電腦椅上坐了多久,把手機放在一邊時,他才發現手麻了。
電腦因長時間無人使用而息屏,他敲了敲鍵盤,亮起的屏幕還停留在網站裏,眨了眨酸澀的眼睛,他挪動鼠标,把早已在心裏排列好的志願一個個選好提交。
分手是楊成軒提的,彼時暑假過半,這段時間宋榆安很少能聯系上對方,每次接電話都興致不高,一問就說在忙出國的事,心力交瘁。宋榆安認為他還沒從高考失利的陰影裏走出來,表示理解,盡量不去打擾他,給他平靜的空間。
直到對方發消息和他說分手,給出的理由是不相信異地戀更何況跨國,生活環境的差異只會讓相隔萬裏的人漸行漸遠,與其最後耗盡感情分手不如斷在這裏,及時止損。
消息不算長,很快就能讀完,但宋榆安看了很久。
直到手機息屏,他才把手機扔到一邊,把自己砸到床上打算睡覺。
時針從數字一走到二,他沒有睡着,挪開擋着眼睛的手臂,拿過手機,最後只回了個“好”字。
直到登上飛機前往錦城那刻,他們都沒再說過話,宋榆安坐在窗邊,窗外的雲霧從眼前勻速劃過,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按下了“删除好友”的選項。
誰能說得準以後會不會分手呢,可很多人仍舊相愛,他卻拿這個理由說分手。
他不知道這個理由是真是假,也不理解那些為還沒到來之事發愁的人,不過想再多也沒用,分了就是分了。
宋榆安在講述的時候段彥從始至終在專注地看着他,直到對方說完,他沒有插過一句話,就如那無法涉足的三年。他這才垂眸看着酒杯裏升騰的氣泡和沿着杯壁滑下的水珠,撚起杯腳喝了口酒。
他沒有對剛才講述的事情發表任何評價,只是問:“那你之後還會想談戀愛嗎?”
“我沒想那麽遠。”宋榆安說的是真心話,戀愛這種事又不是想談就能談上的,在感情上他不是随便的人,相反,他需要長久堅定的選擇才會考慮開啓一段感情:“再說,我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每天下了課就回家,能怎麽談?”
“出來工作的時候嗎?”他設想了一下,每天工作累得半死不活,回家就只想躺着,哪還有什麽心思談戀愛。
“不用想那麽遠,可以關注當下。”
“你這麽會說,怎麽不見你去找一個。”宋榆安反唇相譏道。
“我要找我喜歡的。”段彥注視着宋榆安。
宋榆安似乎透過那雙幽黑的眼睛看到了自己,那裏好像藏了個旋渦,吸引人陷落進去,他鬼使神差地順着往下問:“那你喜歡怎麽樣的?”
段彥掰着手指頭一個個羅列,他的正經不超過十秒:“我啊,喜歡高的、白的、長得特好看的、不要鬧騰的,更不要兇的,要有藝術細胞,會撒嬌就更好了——”
宋榆安沒等他說完就直起身,手肘撐在桌面,往前探身,似笑非笑道:“你說的這些……”他拖了個長音,“我們學校一大把噢。”
段彥臉垮了下來,看着宋榆安捂着嘴笑,幽幽地說:“有一堆怎樣,我又不喜歡。”
“這說明你找對象有望。”
段彥抿了口酒,随口道:“我有喜歡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