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有喜歡的人
有喜歡的人
——我有喜歡的人了。
段彥那句話平常的就像“我吃過飯了”一樣,配上他輕佻的眉眼,給人的可信度不高,可即便如此,宋榆安笑容還是淡了些。
他的嘴角保持着上翹,看着不太相信的樣子,聲音放得很輕:“是嗎?”
“你想知道嗎?”段彥言語裏帶着引誘,肖似狐貍的眼睛倒映在酒面,是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要。”宋榆安拒絕得很幹脆,“你肯定不會平白告訴我。”
他可以很自然地詢問段彥有沒有過情史,但卻不敢問他口中那個喜歡的人,直覺告訴他最好別現在散發害死人的好奇心。
“确實。”段彥狡黠地笑笑,用酒杯碰了下他的杯子,清脆的聲響回蕩在兩人之間,不知将誰的心跳撞漏一拍。
酒見底,該回去了。
“醉了沒?”段彥看他眼神迷離,窩在沙發裏發呆,伸手在他面前晃晃,比了個數字二,“這是幾?”
宋榆安視線平平地移到他手上,故意答錯:“三。”
“不至于吧?”段彥手一頓,掃了眼對面的杯子,酒量根本不多,噎了下,“你酒量就這?完了,我該怎麽把你搬回去。”
宋榆安把他手打掉,在他眼裏自己是有多麽脆啊,能不能給點信任,“騙你的。”
“你臉有點紅。”段彥不太相信地說,觀察他的瞳孔。
“是這裏太悶了。”宋榆安舉起杯子把最後一口喝完,這酒的度數确實比以前他喝的高,他感覺兩頰隐隐發熱。
“你轉幾個圈給我看。”
“有病。”
宋榆安起身,向段彥展示他順暢的走姿和筆直的線路,率先走出清吧。
段彥盯着他的背影,落後他幾步走出門口——酒吧的門和他們上來的樓梯形成一個拐角,無論是出門還是進門都會存在一定的視線盲區,進去的人要向右轉,出去的人要向左拐,方向相對,這就會導致一些沒聽到腳步聲的人迎頭裝上。就好比現在,盡管段彥算反應快地往旁邊讓,但沒有聽到腳步聲的他還是和要進門的人撞到了肩膀。
這人走路沒聲嗎?
不過只是撞了下肩膀而已,就無所謂誰對誰錯了,段彥眼神也沒分一個,說了句“抱歉”就走了。
酒吧門口的燈光和裏面一樣暗,這讓段彥懷疑老板是一點生意都不想做,段彥沒多留意那個和他“擦肩”的人的面孔,直到自己的名字從對方口中帶着疑問的語調說出時,他才詫異地回過頭看人。
這聲音很熟悉,面孔也很熟悉。
“真是你啊,還以為認錯了。”叫住他的人驚喜地挑眉,走到他身邊,手臂搭着他的肩。段彥側頭,被他新染的灰發晃得略有恍惚——這人暑假的時候還是一頭黑發的,稍長的頭發垂在眼角,低飽和度的發色讓他比原先顯得更白,像夜間出行的吸血鬼一樣,整個人散漫又頹廢。
這是他高中的同班同學,和他做了很久的同桌,雖然剛見面時這人一副想和他打一架的樣子,但總歸成為了玩得很好的朋友。
“你怎麽在這?”
“我就在這附近讀書啊。”周承知嘴角一抽,以為段彥沒記住他在哪讀書。
段彥當然記得,周承知錄取結果出來那刻就和他說了,兩人一對錄取結果,同一座城市,學校就隔了幾公裏路,踩個單車就能去找對方玩。
當初快開學的時候,他還約段彥一起去錦城。但段彥推辭了,理由是他先答應宋榆安了。
“我是問你為什麽來這?”這家清吧離他學校有一段距離,周承知學校比這還要遠上一些。
“我來這喝酒。”周承知一臉你在明知故問什麽。
行吧你贏了,為了喝酒跑那麽遠。
段彥發覺少了什麽,一偏頭發現原本在門口等他的宋榆安不知何時躲到了兩米外,好整以暇看着他們兩個。
段彥心中無奈,把人拉過來。“這是我發小,宋榆安。”“這是我高中同學,周承知。”
周承知好奇地打量宋榆安,後者不閃不躲對上他的目光,挂上了标志的微笑。
“一個人來喝酒?”
周承知把視線挪回段彥臉上,“沒,我朋友先進去了。”
段彥在他身上聞到了以前不時出現的煙味,猜測對方可能是在外面抽完煙才進來的。“我們先回去了,有空出來聚。”
周承知站在樓梯上和他們揮手告別。
走開一段距離,直到身後不再能看到清吧的影子,宋榆安問他:“你很多高中的朋友都考來錦城了?”
“也沒有很多吧。”段彥想了想,“在錦城的就我和周承知。”
“怎麽沒考一個學校?這樣就能繼續待一塊了。”
段彥嘴邊噙着笑:“誰要和他待一塊了,再說,他有自己想考的學校和專業。”
宋榆安安靜一會,又問:“金融是你想考的專業嗎?”
“我……沒什麽喜歡的專業,我爸媽推薦這個我就報了,”段彥插着兜,望着天上迷蒙的星星,“學金融挺好的,賺的錢多,自己找工作或創業,失敗了就回去給我爸打工,怎樣都有退路,沒什麽好愁的。”
一陣風過,宋榆安縮了縮肩膀:“是不是要降溫了?”
“這麽快入冬嗎?”段彥拿出手機看了眼天氣和氣溫,“現在才十月底。”
确實要降溫了,在游泳課群裏看到老師發的考試通知,段彥意識到體育課準備要期末考了。
和別的課程不一樣,體育在學期過半後就會提前考試,他的游泳課更是要在入冬前考完,否則天氣一涼,不說游泳館會不會關門,大家也不願意下水了。
這星期課上,老師通知他們下周就要考試,當堂考,每個人輪流游一個來回,依照時間算分數。
這對段彥來說不算事,但他想拿高分,所以這星期他隔天下午放學後就會去游上幾圈,把速度提上來。
段彥提前和宋榆安說讓他自己吃晚飯,不用等他。失去了飯搭子的宋榆安提不起興致出門吃,下課前半小時刷了十分鐘手機都不知道吃什麽,倒是把坐在他旁邊無意看到他屏幕的鄧一看餓了,也跟着拿出手機看晚飯。
直到鈴聲響起,宋榆安還是沒選好,心裏忽地冒出個想法,打開占據最頂上的聊天框,問:【你在游泳館?】
那邊,正背着包,走進游泳館的段彥挑挑眉,嘴角浮現出不明顯的笑。【對。】
【那我來找你。】宋榆安的消息晚了幾秒發過來,亮起的屏幕照亮了漆黑狹窄的密閉空間,可惜手機的主人已經把櫃子上鎖,出了更衣室。
一回生二回熟,第三次來就是自己第二個母校了,宋榆安回憶起上次找體育館時的路線,游泳館就在它旁邊。
順利找到游泳館後,宋榆安站在門口,身邊有不少人越過他進入館內,不知是來準備游泳考試的還是單純想來游的。他站在門口觀望了一下,需要購票持證或刷卡才能入館,宋榆安當然不是來游泳的,他只是來看段彥。
于是乎趁沒人時,他走上前,問前臺快要打瞌睡的阿姨:“你好,我是來找我朋友的,請問可以讓我直接進去嗎?”
“不行,逃票的人我見多了,進去必須買票。”
宋榆安換上焦急的神色,兩手搭在臺子上,指節在用力下泛白:“阿姨,你讓我進去吧,我朋友低血糖,他今天忘帶糖了讓我給送過來,他下水游泳了我發消息他回不了,我怕他中途暈過去。”
阿姨清醒了一些,有些遲疑地看着眼前渾身上下散發真誠的男生,那焦急的眼神不像是騙人。
宋榆安再接再厲:“阿姨,你看我泳衣泳帽都沒帶,我真不是來游泳的。”說完後退一步讓她看清。
阿姨站起身看了眼,确實什麽也沒帶,連個包都沒背,口袋也空癟癟的。
“那行,你趕緊進去吧。”她站起身用自己的卡把門刷開。
“謝謝阿姨。”宋榆安麻溜進去了,對不住了阿姨,但他真不是來游泳的,沒有逃票。
一股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兩個大泳池裏都是翻騰的水花,空氣變得潮濕許多。宋榆安沒和其他穿得嚴嚴實實的人一樣去更衣室,而是站在兩個泳池中間,目光如炬地從左到右掃視試圖找出熟悉的身影。
一分鐘後,宣告失敗。
大家都在水裏泡着,偶爾露出水面呼氣的臉也被泳帽和泳鏡擋得嚴嚴實實,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宋榆安走到靠牆擺放的長椅上坐下,段彥依舊沒回消息,肯定還在水裏游着,他也就不慌了,翹着二郎腿東瞧瞧西看看。
偶然的一瞥讓某個在泳池邊浮上水面休息的人映入他眼底,宋榆安站起身朝他走去。
找到了。
段彥把泳鏡拉下挂在脖子上,兩臂搭在沿邊平複呼吸,距離他的目标還有三個來回,游太久也不好,他昨天洗澡的時候發現自己白了很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水裏泡多了。
正想着,面前岸上多了個人,段彥沒擡頭,以為是哪個偶然站這的人,沒注意水裏有人。這距離有點尴尬,他收回手臂重新讓自己的身體泡在水裏,并讓自己離岸邊遠了點,不料那個岸上的人反而還蹲了下來,正對着他。
無論出于什麽都得看看了,段彥眼色淡淡擡眸只打算掃一眼,可這一眼就讓他移不開了。
“……榆安?”段彥驚詫道,身形浮沉險些嗆了口水。
岸上的宋榆安手臂環在膝蓋上,笑眯眯看着他:“我看你什麽時候能看到我。”
段彥抹了把臉,“我……沒注意,你怎麽來了?”
“來看你啊,給你發消息估計你沒看到。”
“我手機放儲物櫃裏了。”段彥說着,往岸邊游近了點,狀似自語道:“你來看我?”
“嗯哼,沒人和我吃晚飯,我也不知道吃什麽,就來找你了。”宋榆安托着腮垂下眼看着水裏的段彥,平時礙于身高差距,他都是仰頭看段彥,現在換成他居高臨下了,這個角度的段彥十分新鮮。
“你餓嗎?我這還有兩個來回。”
“不餓,你慢慢游,我在椅子上坐着等你。”說罷,宋榆安站起身,走到距離這個泳道最近的長椅上坐着。
在他身後,段彥手臂搭上岸沿,趴着注視他走遠。等宋榆安轉身時,他戴上泳鏡,潛回水裏,擺動手腳游遠。
水流沖刷身體不斷後退,泳鏡傳來水底的映像,被劈開的水花斬碎了鏡面,眼前像碎裂成無數個碎片,每一個碎片裏都有宋榆安的身影。
好幾次偏過臉呼吸的時候都能看到岸上的人,端坐的模樣和過去站在走廊上等待的身影重合。
中學時期,段彥成績好,被老師拉去參加競賽班是常事,初二和宋榆安一起參加的六大校聯合組織的夏令營就是競賽班的選拔營。選拔營會教授高中知識,每周考試對比成績,最後選拔出成績頂尖的人組成競賽班。
選拔營誰都可以報名,對競賽感興趣、想要乘着假期提升自己或是單純湊熱鬧的比比皆是,數理化拔尖的人則會被老師強制拉去參加,段彥自然是其中之一。
人會對未了解過的事物抱有好奇,宋榆安就是如此,他沒體驗過,對夏令營的生活充滿好奇,看段彥報名了他也跟着報了。現在每每回憶起來,宋榆安都覺得當初的他腦抽了。
光是每周考試這點就能讓他輕輕地碎掉一次。
考完最後一次試,熬到結營,選拔結果宋榆安看都沒看,頭也不回地走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選上。
就當來渡劫了。
最終出爐的榜單上毫不意外有段彥的名字,他和其他49個人正式進入了競賽培訓,步入下一個階段。所有競賽課程都是在他們本校上的,方便了他不用來回跑。本校學生每個晚自習都會被拉去另一個教室單獨上課,每個月進行一次階段性測試。
很長一段時間的晚自習,宋榆安旁邊的座位都空着,段彥在競賽班的臨時同桌是其他學校的人,不認識,也不是擅長聊天的人。那是他們彼此最無聊的時候,一個沒人說話,一個處在陌生的人堆裏、還要被鋪天蓋地的知識和卷子擠壓得身心俱疲,好在下晚自習就能見面了。
每個周五是他們放學回家的日子,可老師總是不解風情,把他們留下來做測試,寫完卷子才能走。
段彥每次都讓宋榆安自己先回去,不用等他,宋榆安每次都不聽他的話,固執地要和他一起回家。
教室外的走廊、班裏最後一排他們的座位,段彥考完試總能在這兩個地方找到他。
他坐在靠走廊的位置,透過窗就能看到走廊盡頭站着等待他的身影,一會兒玩玩手機,一會兒趴在欄杆上望着遠處發呆,他光是站在視線範圍就能讓自己分心。
他承認每次看到宋榆安在等他心裏都會感到滿足和高興,這樣他們能一起放學騎車回家,他享受和宋榆安獨處的每一刻。
有個人在等你,回去不用面對空蕩蕩的教室,會有人安靜地坐在位子上寫作業,見到你回來招呼你趕緊收拾書包,會告訴你他把哪科的作業寫完了,暗示你這次寫得有點慢,在察覺到你內疚的情緒的時候開解說他們家本來就晚開飯,所有的一切都會讓他安心。
下意識加快的書寫,有意無意地鍛煉了他寫題的速度,別人苦思冥想、筆影成疾時,他則在衆目睽睽下第一個走出教室。
因為有人在等他。
段彥游完最後一圈,浮在泳池邊,明明是偷看,目光卻那麽灼熱,那麽堂而皇之。水面如一面扭曲的鏡子,照出了他所有妄想與貪念,感情無所遁形,赤裸裸展現在水裏。
水面目睹了一切,好在它不會說話,而他的秘密會被湧動的水流沉默地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