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無聊
不無聊
【考完了。】
段彥回到更衣室,打開手機和人報備,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宋榆安給他發的那句“考試順利”。
“還不沖澡,手機有那麽好看?”一起上課的同學調侃他。
段彥沒搭理他,把挂在脖子上的泳鏡扯下來扔進櫃子裏,原本甩到後面的濕發在動作間重新垂到額前,水珠順着發尖砸在裸露的肩膀上,順着線條分明的肌理滑下,屏幕光落在他臉上。
他把手機放回櫃子裏,剛才和他說話的人不知消失在哪個隔間,取而代之響起的是嘩嘩水聲。
他拿上衣服找了個空隔間,來來回回洗了三遍澡,好确保沖掉身上的消毒水味。
另一頭,宋榆安在上這星期最後一節大英課,收到段彥的消息,他沒有問對方成績如何,想着等會見了面再問。
大英課是整個專業的人一起上的,三個班九十來號人坐在教室裏,浮躁的動靜積攢起來好比蓄勢待發的火山,老師忍不住撫平躁動:“再堅持一下,我知道大家都想過周末,我也想早點下班,這樣,我們講完這篇閱讀就提前下課。”
引來一片呼聲。
受到感染,宋榆安擡起嘴角,把閱讀題最後一個答案寫上。
離下課還有八分鐘,老師說到做到提前下了課,大家謹記她的話,放輕聲音靜悄悄離開。那麽多人擠出門的場面好比堵塞的十字路口,門就那麽點大,只容許兩個人并行。
出門時宋榆安不小心碰到個人。
“宋榆安?”
聽到自己的名字,宋榆安回過頭,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一圈,是熟悉的人,不鹹不淡叫了他的名字算是打過招呼:“汪志。”
手上一震,宋榆安不用看就知道是段彥給他發來消息,但他還是低頭看了。再擡起眼,眼裏多了點生動,開口卻還是那副沒有波瀾的口吻:“先走了。”
說罷,轉身離開。
同宿舍的人在旁邊目睹全程,見他站在門口死盯着離開的人:“那人你認識?”
宋榆安消失在電梯門口,汪志回過神來:“認識,以前同一個藝考機構的。”
舍友看他臉色發沉,不像是見了朋友該有的表情:“怎麽了?那人跟你關系不好?”
汪志張了張口,猶豫道:“一般吧,我覺得他——”
過了兩秒,他才把那個一直隐在心裏的詞說出來,陰暗的種子有了埋點。
“挺會裝的。”
-
校門口站着個鶴立雞群的熟悉背影,宋榆安放輕腳步走到他後面,猛地用力拍他肩膀:“哈!”
段彥臉上沒出現他想看到的受驚,轉過身淡定和他說話:“是提早下課了嗎?”
失去了樂趣的宋榆安淡然道:“是啊,我們大英老師提早下課了。”
又問:“你考試考得怎麽樣?”
“第一。”
“……我竟沒有一點意外,甚至有種習慣了的感覺。”第一在段彥的人生中出現過太多次,宋榆安光是聽着就很麻木。
段彥笑:“今天不點外賣,我們出去吃,我請。”
“等的就是你這一句。”宋榆安興奮地打了個響指,臉上是面對他人時沒有的鮮活。
“拉面怎麽樣?之前路過看到家裝修還不錯的日式拉面店,網上評價也挺好的。”
“去!”
……
汪志提着大袋東西從超市出來——學校超市的東西會比較貴,在不緊急的情況下他會選擇離學校三四百米的那家大超市。
他走在回學校的路上,忽地在一個路口停了下來。
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落入他眼中,身後傳來一聲喇叭聲,他忙讓到一邊,頭始終沒回,定定地注視着那個人。
——還有他旁邊比他高小半個頭的人。
腦子裏想法還沒成型時,手就不自覺擡起,手機裏頃刻多了一張照片。
等到兩人消失在小區門口後,他才緩慢地低下頭點開相冊,細細觀摩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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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響起,段彥還沒碰到把手,腦海內已呈現出門外之人的模樣。
果不其然,打開門,先闖入視野的是紮眼的灰色頭發。
知道段彥在校外租了套房子,周承知果斷跑來他家霍霍。這會兒他毫不見外地越過段彥,四處環顧打量起這個房子。
段彥在他身後關上門,損了他一句:“不要一副沒見過世面的表情。”
周承知從廚房走出來:“我确實沒見過你的房子,你都不帶我去你家。”
“我為什麽要帶你去我家,自己待在家不好嗎。”段彥說。
周承知果然沒接這個話題,純當沒聽見他的話,除了緊閉的卧室,其他地方都看了圈後,身子一歪倒在沙發上。
“我也想在外面租個房子住,可惜沒錢。”周承知說,“要不我來你這住吧,咱倆合租,你給我做飯吃。”他剛在廚房轉了一圈,明顯有開火的痕跡。
段彥怪異地看了他一眼:“不要,你很吵。”
“偶爾留宿?”周承知退而求其次。“學校無聊死了,宿舍那幾個又不愛出門,天天只會窩在電腦前,真無趣。”
“不可以,我這沒有多餘的床,也沒有多餘的地方。”
那邊,在問出這個問題時,周承知已經開始在手機上浏覽附近的房源,根本不指望段彥會答應他。
瞥見段彥往書房走去,周承知額角一抽,露出“你敢這樣我就跟你絕交”的表情:“別告訴我你要把我扔在客廳,自己去書房寫作業。”
段彥倒退一步,探出半個身子睨他:“你猜對了。”
“……你上次在酒吧門口和我說‘有空出來聚’,這就是你所謂的‘聚’嗎?”就說這人很會裝,在外頭人模人樣,面面俱到,私底下這副狗德行,一點待客之道都沒有。
“我只是跟你客氣一下。”
事實上,段彥沒有那麽不人性,到底沒把周承知晾在外面。事實也證明,只要你給周承知遞一根杆子,他就能順着往上爬。
沒多久,他就開始提要求:“你這有游戲玩嗎?我說的是手柄游戲。”
“沒有。”
“真無趣,你這臺液晶電視擺在這就是浪費,可以寄到我未來的新家嗎。”
“滾遠點。”
他從煙盒裏抖出根煙夾手上,臨了才問:“我能抽煙嗎?”
“不可以。”
“就一根。”
“……去陽臺抽。”
得了允許的周承知一秒起身,走到陽臺,把自己陷在豆袋裏。點煙的時候還不忘把陽臺門拉上一半,免得煙味吹進室內。
他深吸一口,仰起頭,從嘴裏吐出濃而密的白煙,那是過肺的抽法。煙霧遮掩了他的眸光,加上那散漫的躺姿,活像醉生夢死的渾噩之人。
感受到段彥的視線,周承知叼着煙偏頭:“你是不是又想說讓我少抽點?”
“我說了你會聽?”這副又拽又欠揍的樣子活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也就他收斂從良,不然周承知必然挨頓打。段彥不再看他,轉而在平板上選起電影。
周承知含糊地笑了兩聲。
“起碼別進肺。”
中學時期愛玩,煙酒不落,酒偶爾喝,煙段彥抽過一次就沒再碰了,很嗆,味道不好聞,真不知道為什麽有人會喜歡。周承知的抽法怎麽猛怎麽來,他看着都為他的肺擔憂。
“嗯嗯。”周承知應了聲,看樣子就沒放心上,“我吐個煙圈給你看?”
“留着去酒吧吐。”段彥忍着沒翻白眼,“敢把煙灰掉在沙發上我就把你扔出去。”
“放心不會的。”說是這樣說,周承知還是下意識看了眼身下橙黃黃的豆袋,留意有沒有真掉了灰。
過了會,段彥問他:“你剛剛說沒錢……”
他對周承知的家庭情況有所了解,熟悉後段彥才知道周承知家和他們是一個圈子裏的,但段彥卻一點也沒聽說過他這個人。後來知道了些事,他的疑惑和周承知對于家庭的一些反應就有了解答。
周承知把煙夾在手上,仰頭看天花板,“錢是有,但我不想用,那點錢跟打發乞丐一樣。”
對于這種問題,段彥不好說什麽,指尖在平板上敲敲。
“放心,以前存了點錢,不夠再賺。”周承知看他一眼,說。
不得不說,他們對彼此的了解都很透徹。段彥看着無情說話難聽,但心裏還是會關心朋友;周承知看着無話不說成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其實真有什麽事都會往心裏藏。
所以段彥沒說什麽“有事可以找我”之類的話,都長那麽大了,周承知心裏有數,不會讓自己陷入落魄的境地。
“行。”
段彥将選好的電影投屏到電視機裏,開始認真看起來。
周承知也跟着看了會,結果是那種晦澀的文藝片,沒一陣子就無聊地移開視線去看樓下的景色。
煙抽了半根就被他按熄在洗手臺,周承知用洗手液洗了把手,出來看到段彥看得入迷的樣子——他以為對方只是随便放部電影耗時間,結果他是真在看,詫異道:
“你什麽時候喜歡看電影了?還是這種無聊的片子。”
段彥沒分給他一個眼神:“不無聊。”
“你不懂。”
“……”這人幾個月不見就變謎語人了。
周承知白眼都懶得翻,在沙發另一邊坐下:“今天我能吃到你給我做的飯嗎?”
心裏吐槽對方,嘴上卻求着人給他做飯,臉皮比牆厚。
段彥不是很想理他,不過自己确實有周末做飯的習慣,食材也在昨天買好了。算了,就當是便宜這家夥了。但他不得不強調一句:“你只是順便。”
“好的。”對于自己的待遇,周承知接受良好。
到了五點,電影播放完畢,段彥準時起身走向廚房。周承知在後面喊了句:“要我打下手嗎?”
說罷,又輕咳一聲,生怕段彥真把他揪進廚房,語氣虛了很多,“你知道的,我就客氣一下。”
“玩你的游戲。”
趁段彥在做飯的空檔,周承知叼着煙,沒點燃,打了兩把格鬥游戲,嫌玩着不過瘾,又把手機丢在一邊去陽臺抽煙。
段彥看了眼貼在冰箱上的計時器,走出廚房,來到周承知面前,冷冷地下達命令:“去把陽臺門打開。”緊接着無比順暢走到廚房隔斷門前,按開了客廳頂上的小風扇,呼呼冷風把正處下方的周承知吹得透心涼。
十一月了,街上人均毛衣棉服長褲,羽絨服都從壓箱底翻出來了,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段彥在這把風扇給開了,還讓他開陽臺門……有病吧他!
這段沒有相見的日子他到底經歷了什麽,周承知忍住搓手臂的沖動,生怕雞皮疙瘩掉一地,扒着廚房門咬牙切齒:“你有病吧,這寒冬臘月的,你嫌熱?”
段彥不緊不慢吐出一句:“散味。”
“?”周承知嘴角一抽,滿臉寫着想揍人,“你是說……”
“就是你的煙味。”
“沒飄進來吧,我待在客廳那麽久都沒聞到,”周承知嫌他矯情事多,“你什麽時候對煙味這麽敏感了?我以前在你邊上抽你都沒這反應。”
“抽煙的人當然聞不到煙味。”段彥沒回他後一句,專注把腌過的雞翅下鍋。
“行吧,”這人越來越大爺了,那些人到底為什麽會覺得他脾氣好、好相處,圍着他轉的人都眼瞎了吧,也就自己上高中脾氣變好了不和他計較。自己在別人的領地,不能不屈服,“那我去哪待,客廳冷死了。”
“陽臺。”
“陽臺風大,更冷。”
“你不是喜歡抽煙嗎?”段彥一本正經,“正好,不抽煙你可以抽風啊。”
“……”再聽下去就要折壽了,周承知去書房窩着以平息怒火。
過了十來分鐘,門鈴響了,段彥正忙着,喊周承知去開門,後者來到客廳第一時間不是去開門,而是把風扇和陽臺門關了。
呼,可把他冷死了,段彥也就仗着廚房溫度高才這麽報複他。他打開門,以為是要接收快遞,結果來的是個意想不到的人。
有過一面之緣但印象不是很深刻的兩人面面相觑,因叫不出對方名字陷入沉默,氣氛格外尴尬。
“呃……”宋榆安眼睛微眯,對方的發色太紮眼,他很難不留下印象,對他出現在段彥家頗為意外,“你……”
“我是周承知,還記得我嗎,我是段彥他朋友。”周承知率先道。
“記得,我叫宋榆安。”
臉盲不記人的兩人在心裏默念了幾遍對方的名字,以免叫不上名字的事情再次發生。注意到宋榆安穿的是拖鞋,他問:“你也住這棟?”
“我住隔壁。”
哦豁。
“進來吧,段彥他在做飯。”周承知眼角眉梢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宋榆安走進屋,他不喜歡和不熟的人同處一個空間大眼瞪小眼,于是他徑直走進了廚房。
段彥正忙着把菜鏟到碟子裏,餘光見他進來,和他說:“今天周承知來我家待一天,吃完晚飯就走,剛才叫你過來的時候忘記和你說了。”
宋榆安噢了一聲,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你幫我拿碗拿筷子出去吧,還有這幾碟也端出去,洗完鍋就能開飯了。”
段彥的活來得正是時候,宋榆安熟練地打開消毒櫃拿餐具。
周承知看他們忙進忙出的,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麽,他對自己定位清楚,不幫倒忙就不錯了,站在飯桌旁默默等開飯。這頓飯以段彥把炖好的番茄土豆牛腩用瓷碗端上桌為開始。
蜜汁照燒雞翅色澤誘人,上面撒了白芝麻。這是段彥提前照着菜譜上的配方腌制的,他多加了半勺蜂蜜,吃起來應該味甜肉嫰。肉沫豆腐這道菜他常做,現在更加熟練。第一次剁豬肉沫差點沒把他的手給剁折,比打籃球還累手。前不久下單買了個絞肉機,今天終于用上了,比用手剁方便多了。
多出來的豆腐被他用來煮豆腐湯了,什麽玉米胡蘿蔔豬肉,總之煮一鍋出不了什麽錯。番茄土豆牛腩汁很多,三人不約而同用它來伴着飯吃。段彥煮了兩杯米,他還怕吃不完,結果都光盤了,米飯也不剩。
周承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那麽賢惠。”
段彥甩掉他的手,送給他一個“滾”字。
宋榆安起身,準備進行慣例的餐後收拾,被段彥扶着肩膀往客廳推:“坐着吧,今天讓他收拾去,我給你買了你喜歡的車厘子,已經洗好了——”
宋榆安頻頻想回頭被段彥掰了回去。
段彥回頭給了周承知一個眼神,大意是白吃白賴一天你還不快去幹活,我這連洗碗機都有,你只需要收拾餐具擦桌子就好了。
周承知嘴巴微張,似乎想說點什麽,但最後什麽也沒說,認命起身收拾。
收拾餐具對他來說是個新奇的體驗,不,做家務對他來說都是,在過往的生活裏,這些活兒會有人來做,輪不到他。
不甚熟練地把一部分碗筷放到洗碗機裏,他又出來拿菜碟子。陽臺上談天的二人隐在黑暗裏,沒有開燈,眼神卻不自覺被吸引過去,段彥臉上充盈的笑容和滿足與過去都不一樣。
收拾的動作停了一會兒,周承知站在光明而空蕩的客廳裏,像是回到了五歲那年。
那個所有人都在上學交朋友,他卻只能困在家裏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