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雨水密集地打在芭蕉葉上,雨林裏水汽氤氲,一條翠綠的毒蛇攀着樹枝躲雨,水珠順着它尖細的吻部落下,砸在草屋前的木臺子上。

“艹。”坐在門口的年輕人褲管上被濺了幾滴泥水,低罵了一聲,擡頭往外看了看,“什麽鬼天氣,天天下雨。”

說着,他搬板凳往裏坐了點。就在坐下的瞬間,他極為迅速地往裏面瞥了眼。但目光觸及到那抹坐在火爐邊的身影時,他又跟被火炭燙到一樣縮回了目光。

“……嗤。”站樓梯上的女人将一切盡收眼底,笑出了聲。

年輕人騰一下擡起頭,“你笑什麽?”

女人慢條斯理地攏了攏披肩,“我心情好就想笑,你管什麽?”

小屋不大,兩人的說話聲自然傳到了另外兩個人耳朵裏。

滿臉溝壑的老頭見怪不怪,噠噠噠地在爐子邊磕煙槍。坐在火爐邊的青年掀起眼皮,往他們這裏看了一眼。

那是個好看得有些過分了的男人,五官清麗貴氣,特別是那雙眼睛,烏黑冷淡,一眼能直接看進人心裏去。

剛才還理直氣壯的年輕人一下子局促起來,嘴唇嗫嚅了幾下,什麽都沒能說出來。

見他這幅沒出息的樣子,樓梯上的女人無語,走到他身邊踹了下他的凳子,“起來,跟我去外頭。”

年輕人不耐煩,“幹嘛?”

女人提高聲音,“罐頭和餅幹都吃完了,不搬幾箱進來,中午吃屎啊!”

聽見是這事,年輕人再怎麽不情願也還是站起了身,雙手插兜跟在女人身後朝外走去。

這棟小木樓是當地人蓋的,前後清出了一大片空地,他們的車就停在這裏,上面支了個簡單的棚子擋雨。女人打開後備箱,慢騰騰地翻找起來。

“動作快點。”年輕人走到她旁邊催促道。

女人撇了撇嘴,把手上的金槍魚罐頭往裏一扔,抱臂直起身。

“你他媽長沒長腦子,看不出來我有話要跟你說啊。”

越野車後視鏡裏映出兩人的身影,這對年齡相差了将近十歲的姐弟有着明顯的東南亞土著血統,皮膚棕黑,身形矯健,但五官又比當地人更立體鮮明,可能是因為父親那邊混了些歐洲白人血統的原因。

楊朵朝小木屋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我問你,你是不是看上那小老板了?”

楊長明眉頭擰得死緊。

他倆是紅燈區混出來的野孩子,沒什麽道德約束。但搞了二十幾年女人,一下子對個男的動了心到底不是什麽光彩事。楊長明煩躁地啧了聲。

“是,怎麽了?他來頭很大啊。”

楊朵翻白眼,“來頭倒是不大,但人家肯定看不上你。”

不等楊長明反駁,她直接說出了青年的來歷。

“裏面那個徐老板,本名叫徐微與,是李家的養子。知道李家吧,生意做的很大的那個,利達投資集團就是他家的産業。”

楊長明擰眉過了過腦子,片刻後神情舒緩下來。

李家在華國那邊不太出名,但在東南亞和歐美的生意圈裏有很高的知名度。

李老太爺本來是被送到美國修鐵路的華工,也不知道怎麽搞的跑掉了。拜了個場面上的大佬當爹,逐漸操持起了小賭場的生意,還搞到了身份。

後面結了三次婚,妻子都是比較有錢的白人女性,都因為心髒病等原因早早離世,留下了一大堆遺産。這些錢成了李老太爺起勢的資本,讓他從一個趴地上挨警察教訓的混子變成了正兒八經的企業家。

從最早的中餐館開始,到後來的房地産、醫藥、汽車、影視,李家的産業越做越大,人也越來越多。

李老太爺自己有六個孩子,三男三女,都是混血。可能受骨子裏的保守情懷影響,他不太喜歡這些混血的女兒兒子,又在外面認了幾個幹兒子。

這些人或為了親情或為了錢,選擇的法定伴侶都是華人,為李家添了十來個新丁。為了更好地讨好李老太爺,有幾個還特意收養了華國小孩。

本來,認幹兒子幹女兒只是老太爺的個人愛好。但十來年以後,李家人發現這種超越血緣的親密關系能夠更好地為他們的生意鋪路。在香港、東南亞之類的地區,這樣的關系很容易布局新産業,在歐美,資助孤兒又成就了他們慈善家的美名。

于是到這一代,像徐微與這樣說是被收養了,但實際上沒名沒分的李家養子大概有幾十個之多。李家人資助他們學習生活,其中比較有出息的成長起來以後,會自然地到李家的産業裏工作,再漸漸地朝外擴張。

确實不是什麽大人物,不至于搞不起。

楊長明琢磨了一會,咧嘴笑起來,“難怪一身的矜貴氣。”

楊朵看他這樣就來氣:“我再說一遍,人家看不上你的。你今年才開始帶路,第一次見他,我可是已經見他十來次了。他啊,是李忌的情人。”

“……誰?”楊長明明顯怔了下,眼珠子微微轉動,幾秒後有點不可思議地輕聲重複了一遍,“李忌?”

楊朵輕輕點頭,“對,李忌,五年前過來選地建廠,結果失蹤了的那個李忌。”

跟所有大家族一樣,李家幾十口人,大多數都被養成了只會躺祖産上揮霍的富哥兒富姐兒。好在基數夠大,也有的是錢培養,每一代裏都出了幾個能接手家業的後代。

這一輩裏,最有出息的就是李忌了。

五年前,李家想在這邊新建一個輪胎廠,降低生産的人力成本。李家的長輩想着,集團在這邊本來就有投資,人脈網和資金都是現成的,整個項目沒有什麽難度,頂多耗費點心神,正好可以用來鍛煉小輩。

于是這個項目被交到了李忌手上。誰都沒想到後面會發生那樣的意外。

當年,工廠的選址地爆發了幾十年來最嚴重的洪澇災害,洪水引發的泥石流沖垮了山道,導致李忌及團隊被困在了無人的村子裏。

沒人知道救援隊過去之前的那幾天,李忌等人經歷了什麽。

等風雨平定以後,李家雇傭的救援隊架直升機進入山區搜尋,只見村莊屋舍已經全部被洪水沖垮。他們沒有找到任何一具屍體,只找到了汽車的殘骸。

李家發動了上百人沿山道水流搜尋了十多天,一無所獲。李忌和那幾個下屬就此被定為失蹤。

楊長明默了會,皺眉開口,“我聽說那位李少爺玩的都是名媛,沒聽說他走旱道啊。你是不是搞錯了。”

楊朵用尖尖的手指頭隔空點他,“你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啊。我告訴你,當年來山區找李忌的救援隊,就是這位徐老板找來的。我和郭爺就是這麽和他認識的。李家人才不想找李忌呢,他們巴不得李忌死在山裏頭,正好分一份家産。再加上李忌爹娘死的早,沒人管,要不是他力排衆議,哪有後面的搜山半個月?”

“我還告訴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李家人為什麽不阻撓徐微與找李忌?”

楊長明當然不知道,冷着臉不說話。

楊朵揚聲砸下一道驚雷,“因為他是李忌的遺産繼承人。李忌死後,手上的股權都到了他手上,李家人沒法阻止。”

……什麽?

楊長明眼底浮現出錯愕。

楊朵嘲笑,“你別管那些八卦小報是怎麽寫的,李忌反正是把所有財産都留給了這位。錢在哪愛在哪,他就算是在外面玩爛了,最看中肯定還是這位。更何況——”

她頓了下,回頭往屋子裏看了眼,慢吞吞地接上了自己沒說完的話。

“這位徐老板一直沒有放棄尋找李忌,五年來進了十多次山,周邊的老村子老林子都給他跑遍了。李少爺要是濫交,哪能有這樣癡情的枕邊人。你小子趕緊放棄吧,人家什麽好的沒見過,能看上你就有鬼了。”

說完楊朵彎腰從最裏面拽了箱水果罐頭,示意揚長明搭把手。結果一擡頭,發現這沒出息的小子正沉沉地盯着徐微與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東西。

楊朵翻白眼罵了句娘,也不再叫他,直接自己搬起箱子返回木屋。

小木樓裏,被楊朵叫做郭爺的郭大河眯着眼睛吸了口煙。

老煙槍的煙鬥裏火星紅彤彤的亮起一片,不多時又暗了下去。郭大河嗬嗬嗬地咳了幾聲,吐出口煙氣來。

“明兒——天晴,我帶你進林子,這兒頂裏頭有個村,我婆娘的弟媳婦就是從裏面出來的,據說住了一二十口人。車開不進去,咱們得走十來公裏。”

徐微與正在烤火,聞言沒什麽情緒地看了郭大河一眼。

郭大河是什麽人,這麽多年混出來的老路子,瞥一眼就知道徐微與在想什麽。

他擡高聲,“哎,我可沒偷懶,我今年才知道我婆娘有個六弟。我們這兒的人,生生死死的,誰知道誰是誰啊。要不是你讓我打聽這山溝子裏的情況,我進地裏也不知道還有這門親戚啊。”

徐微與沒多說什麽。爐子裏的碳給他的手指蒙上了一層明亮的紅光,襯得幾根骨節修長的指頭煞是好看。

郭大河又長長地吸了口煙,斜着眼睛瞧徐微與,“走完這一趟,你就算是找遍了這一片所有的村子了。我們這兒的情況你也知道,祖祖輩輩都是在土裏刨食的。為了種鴉片,找果子,抓魚,一寸一寸的地,能去的都會去。山裏走丢的人,要麽被撿走,要麽死在林子裏,不會有第三種可能。”

徐微與依舊沒吭聲。

就這麽過了幾秒後,他攥起發燙的手指相互搓了搓,“嗯。”

“哎呦,我真受不了你這樣。”郭大河一邊咳一邊說,“年紀輕輕的,比我老頭子還老頭子,你舌頭被貓叼了啊,多說幾個字能累死你。”

徐微與收回手,垂着眼睛拍袖口上的灰,“沒什麽好說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不到就一直找,找到為止。”

郭大河拿煙槍點他,“真是腦殼子壞的了。給我那麽多錢,我親老子都能不要。一個男的——嗨。你可要想清楚,把李少爺找回來了,你手上這些東西都得還回去。”

話說到這裏時,楊朵走了回來。郭大河往她那邊看了眼,見她搬進來的是荔枝罐頭,興頭一轉,撐着凳子站了起來。

“朵妮兒,給我一罐,老頭子我就愛吃這個。”

楊朵背身作勢護住箱子,“省省,您老血糖高得快能招螞蟻了還吃呢,小心死在這兒回不去。”

“哎?你個臭丫頭,瞎說什麽呢。”郭大河虎着臉咋呼起來

像他們這樣在灰色地帶混飯吃的,好多都信佛,最聽不得這種晦氣話。但楊朵才不怕他,笑着哼了一聲,“聽不得死字還天天找死。先說好,我不替你出棺材錢,你要是死了,找楊二要錢去。”

“嘿——”郭大河被擠兌得揮着大煙槍敲楊朵。楊朵靈巧躲開,咯咯地笑。

但就在這時,她手中的紙箱底部突然發出了一聲崩斷般的悶響,接着咚咚咚幾聲,幾個水果罐頭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楊朵驚叫一聲,忙半跪下身,用手捂住紙箱底部。其中一只水果罐頭骨碌碌地滾到了徐微與腳邊,與他的高幫短靴一撞,停了下來。

楊朵沖徐微與讨好一笑,“徐老板,幫忙撿一下。”

不用她說徐微與也會幫忙撿。只是不知道怎麽搞的,徐微與走到牆邊撿起最後一個罐頭的時候,動作微微遲滞了一下。

郭大河沒注意到他的異樣,一邊作勢撿罐頭一邊偷偷往懷裏藏了一個,還欲蓋彌彰地數落楊朵,“這麽大個人了,做事還毛毛躁躁的。我看你得死我前頭。”

楊朵懶得理他,走上前拍了拍徐微與的肩膀,柔聲細語道:“徐老板,給我吧。”

說着,她的視線很自然地落下看向徐微與的手,在看清徐微與手中的罐頭以後,楊朵愣了一下,“……這是,怎麽弄的。”

徐微與回頭看她。

他手中的罐頭側面被某種極為鋒利的東西割開了三道長菱形的割口,邊緣像是被腐蝕過一樣,呈現出不規則的鋸齒紋。糖水粘的整個罐子都是,連帶着弄髒了徐微與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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