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喂,老趙,诶诶是我,吃了嗎?……哈哈哈是好久沒見了,等我回去請你喝酒……行行行一句話。我跟你說個事兒啊。我現在在帶一個老主顧進林子,剛才,開過來的車毀了,現在回也回不去走也走不了的,你說說。你能不能派個人給我……”
“好好好,那太好了。吃的喝的我這兒都有,你的人要是想帶可以帶點,不帶也成,讓他跟我走一趟,最多半個月就回去,錢你先幫我墊一下。……好好好,謝謝,謝謝,太感謝了。”
郭大河在屋子裏打電話借車,時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很快就把事情定了下來。徐微與垂眼,将拍好的照片和視頻發給下屬。
【找個人問問,這樣的痕跡是什麽設備造成的。】
【盡快。】
東南亞地區的雨林中生活着不少當地人,有時候外面來的人倒黴,會被他們放的捕獸裝置傷到。但在場四個人,沒誰傻到會認為這三條割穿汽車底盤的斷口是由某種捕獸夾造成的。
楊長明抱臂站在一邊,不動聲色地看着他的手機屏幕。
信號不好,徐微與發過去的照片和視頻一直在緩沖。楊長明沉默了一會,用舌頭頂了頂腮頰,片刻後突然問道,“這事兒是李家人幹的?”
……
徐微與沒擡頭,這一小片空間立時陷入安靜,只有雨聲嘩嘩作響。他就這麽靜靜地看着手機,一直等到消息發送成功以後才看向楊長明,“為什麽這麽說?”
态度自然的像是在問下屬營銷策劃一樣。
楊長明:“我剛——查了下李少爺和李家的恩怨,據說他在的時候完全不賣那些老人的面子,上上下下的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應該不樂意見到他回來吧。”
“嗯,有可能。”徐微與點了點頭,似乎聽進去了,“進去吧,雨還要下一陣。”
他這反應可和楊長明想的不一樣。
見徐微與要走,楊長明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等等!”
徐微與眼底劃過一絲不耐。
不過多年來生意場上的虛與委蛇早就讓他練出了一副平心定氣的好涵養,他和平時沒什麽區別地側過眸平視楊長明,“還有什麽事?”
楊長明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握緊,指甲掐進手心。他直直盯住徐微與的眼睛。
“……我就是想問,如果這事是李家人幹的,目前這樣只是一個警告吧。要是咱們不停,繼續找下去,後續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你怕死?”徐微與問道。
楊長明一愣。
“怎麽可能。”他笑起來,“像我這樣沒爹沒媽還生在貧民窟裏的小孩,想活下去就得幹拿命換錢的買賣。怕死的話我早就餓死了。”
“那就別管了。”徐微與抽回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這趟回去以後,我另給你和楊朵打一筆辛苦費,不會讓你們白幹活的。”
說完徐微與擡步就走,楊長明想也不想後撤一步,正好擋在他的去路上。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縮得極近。
楊長明站着的地方已經超出了雨棚的範圍,雨水淋在他的後背上,周遭的聲音因此嘈雜了一些。
徐微與輕輕呼出一口氣,聲線依舊彬彬有禮,“不好意思,麻煩讓一下。”
楊長明沒讓。
“徐老板,我還是覺得這事兒不妥。太危險了。您要不先查清楚背後的人,看看該怎麽應對,然後再去找李少爺。”
“你想說什麽?”徐微與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
楊長明笑意不變,“我就是覺得,您沒必要為了個情人冒險,您現在有錢有事業,還年輕,萬一折在這兒多可惜啊。再說這都五年了,早幾個月晚幾個月差別不大,您幹嘛非急于這一兩天呢。”
雨聲擋住了他們的聲音。楊朵吃了兩粒止疼藥,端着水走到門前。她本來想問揚長明和徐微與在幹什麽,這麽就都不進來,但往那邊一看腳下就定住了。
“……艹,傻屌玩意堵着人家說什麽呢……”
楊朵深知自己這個弟弟的性格,也大概能猜到楊長明要說的話。她不好直接上去拽人,轉身快步走到郭大河身前,重重打了他兩下。
“哈哈哈哈好好好,等回去咱老哥倆一定好好聚聚哈哈哈。”郭大河笑着轉眼珠看楊朵,指指手機示意楊朵到一邊去,別煩他敘舊。
楊朵太陽穴生疼,索性拉住郭大河扯到門口,強行按着他的頭讓他往徐微與和揚長明那兒看。
趕緊管管揚長明,他要把咱們的大客戶作沒了!
停車的地方離木樓大概十幾步的距離,楊長明背對着那邊,自然看不見自己姐姐的動作,但徐微與看見了。
他有點疲倦似的看着和郭大河拉扯的楊朵,少頃又将目光轉回揚長明臉上。
“我和李忌不是什麽情人關系,找他是因為他的遺産給我帶來了很多麻煩。”
……
網上鋪天蓋地的八卦、猜測在這一句話面前全都化作了不堪一擊的灰燼,楊長明動了動,不自覺咬緊了後槽牙。
“哦,這樣啊。”楊長明盡量平穩地說道,唇邊不受控地揚起一絲笑意,“那您應該早點跟那些媒體澄清……”
徐微與擡手,示意揚長明繼續聽他說——
“我不喜歡男人,近期也沒有要開啓一段感情的想法。我很忙。”
“……”
楊長明面上的神情僵住了,他沒想到徐微與會跟他敞開天窗說亮話。
顯然,徐微與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在此之前一直引導着談話方向,盡量給他面子。如果不是他的目的表現得太過直接,徐微與大概永遠都不會點破。
他用這種冷靜疏離卻又看起來溫和的方式對付過多少人?
徐微走過雨幕,踏上小樓木梯。聽見木頭嘎吱嘎吱的響聲,正在搶郭大河手機的楊朵才後知後覺地發覺了徐微與。
她一驚,眸光閃動,“徐老板……”
她往揚長明的方向看了眼,“楊二他——”
“他在檢查後備箱裏的其他東西。”徐微與說道。
這真的是很體面的回應方式了。楊朵點頭笑了笑,“好,郭爺跟他兄弟借了人和車,大概明後天到。咱們在這兒等兩天,車來了再出發。”
徐微與對此沒什麽異議。
“那我去煮點東西,您對付一口。”
“不用了。”徐微與攔住楊朵,“你手不方便。我待會跟郭師傅說讓那邊的人多開一輛車過來,你別跟着我們了,回去安心養傷。”
“別啊。”楊朵提高聲,“就破了點皮,看着吓人,實際上只傷到了真皮淺層。而且您忘啦,我自己就是醫生。與其回去給那些庸醫送錢,不如跟着您掙點錢,我今年還打算買房呢。”
像楊朵、楊長明這樣的人是勸不動的,在他們心裏,一趟幾萬塊的路費比他們的命貴多了。
徐微與思忖片刻,“帶的藥夠用嗎?”
楊朵笑得跟花一樣,“夠,整整兩大箱,再來十個傷患都夠用。對了,您手上的傷還沒包吧,我給您看看。”
“沒什麽事,不用包了。我上去睡會,有什麽情況你跟我說。”
“好。”楊朵退到一邊,目送徐微與上樓。
小樓的木梯窄而陡,一級一級臺階高度相差極大,幾步的功夫,徐微與就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中。楊朵收回目光,嘆了口氣,嘴裏有點發苦。
她回頭,正打算找個地兒坐下,卻發現楊長明站在門口,頭發衣服都濕漉漉的。雖然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整個人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蔫巴巴的,還有點不爽似的抿着唇,總之不太高興。
“死心了吧。”楊朵幸災樂禍道,“跟你說了沒機會沒機會,你偏要試。這下好了,徐老板下次有活兒肯定不要你。”
楊長明從鼻腔裏哼出一聲,“你手怎麽樣了?”
“呦,難為您還記得我的手,謝謝關心,已經不疼了。”
楊朵走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行啦,長得好看的人街上一抓一大把,比他有錢有勢的也多的是。人家看不上咱們,咱們何苦貼上去呢。”
“我知道。”楊長明語氣不善地說道。
楊朵覺得好笑,又不敢直接說出來,索性撂着楊長明讓他自己冷靜,她則繞過這人去關門。
走到門口時,楊朵不在意地掃過樹叢——
嗯?
“楊二你過來看,”她叫道,“那是不是蛇?”
遠處的樹叢中隐約垂挂着一條巨大粗壯的軀體,它動的很慢,撩過枝葉,姿态說不出的慵懶惬意。楊朵看不清它身上的花紋,但這個體型,不是森蚺就是網紋蟒,兩種都是能吃人的猛獸,出現在小樓周圍可不是什麽好事。
楊長明走過來皺眉觀察了一會,轉身拿起靠牆擺放的複合弩,上了一根狩獵箭。他端起弩偏頭瞄準,“嗒”一聲扣下扳機。
弩箭刺破空氣,精準釘入漆黑的軀體。
“嘩——”
一大片枝葉被甩動的肢體打斷。
徐微與聽見聲音走到窗邊朝外望去,只見遠處的樹叢明顯凹陷下去一塊,黑色的條狀軀體竄過樹與樹之間的縫隙,頃刻間消失不見。
他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場景,有點茫然。
什麽東西?
樓下,楊長明緊跟着走了出來,手中還拿着複合弩。
他猜到徐微與會在窗前看,确定沒有危險以後若無其事地轉身揚起頭,“剛那兒盤了條蟒蛇,沒吓到您吧。”
徐微與了然,“沒有,謝謝。”
這棟木樓外側多年積水,長了不少苔藓和蕨類植物,又髒又潮,襯着雨和暗淡的天光,更顯得破舊。
徐微與站在這樣一棟樓的窗子後,皮膚冷白,發絲烏黑。像是一顆被存放在木匣子裏一個多世紀,此時才剛剛重現人世,散發着朦胧微光的珍珠。
楊長明臉側有點發僵。他掩飾般地點了點頭,一邊往回走一邊拆弩機上的箭,背脊筆直,步伐穩健。
直到走回屋,楊長明胸口那團氣才洩了出來。楊朵全程圍觀,埋着臉笑得直拍桌子。
“楊二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你看你剛才那傻樣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會以為這樣就能吸引到人家吧。”
楊長明又氣又窘,忍了兩秒以後把複合弩往桌上一拍,“你有完沒完?”
“好好好,不笑你,不笑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木質結構的屋子隔音跟沒有一樣,即使楊朵和楊長明都刻意壓低了聲音,動靜還是傳到了徐微與這裏。
徐微與坐在窗臺上靜靜聽着這姐弟兩人的交談,對面牆上的鏡子裏映出他此時的樣子——
冷淡、厭煩。
如果楊長明和楊朵仔細對着網上李忌的照片觀察觀察,就會發現,他倆的眉眼其實有點像這位失蹤了五年的李家三少爺。
楊朵還好,她是女性,五官偏柔媚溫婉,身形也完全不會讓人想起另一個男人。如果不是她前年學模特剃了個光頭,徐微與大概永遠不會意識到她長得像李忌。
可楊長明不一樣。當他處在光線昏暗的車內,面部細節盡數浸在陰影中時,背光看過來的輪廓與姿态和李忌如出一轍。
相似得讓人惡心。
徐微與閉了閉眼睛,站起身拉上窗簾。手抓住粗糙布料的時候,他心底突然升起了一絲很古怪的預兆。
好像有什麽人在底下盯着他。
徐微與望向窗外。
雨越來越大了,叢林裏起了霧,幾米外的世界全都被水汽籠罩着,散發出陌生而危險的氣息。
徐微與搜尋了一會,什麽都沒有找到,心底的不适感也淡了下去。他拉上窗簾,轉身朝床走去。
同一時間,十幾米外的某叢灌木下——
幾只金綠色的豎瞳正藏在枝葉掩映出的縫隙間靜靜地盯着這邊,瞬膜時不時刮過眼球,清理掉混着灰塵的雨水。
【它】對徐微與……很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