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徐微與眸光複雜地看着眼前的青年,薄唇張合幾次,最終還是抿住了。

按照李忌的性格,但凡他記得一點以前的事,都會順藤摸瓜查清自己的過往,然後聯系下屬找回北美。他現在這個樣子,顯然是把前二十七年的人生忘了個一幹二淨,這才安安心心地在村子裏當了五年的神棍。

徐微與不是心理醫生,不知道這種情況應該怎麽幹預才能讓這人恢複記憶。

但他記得友人曾經跟他說過,人類的大腦是一個很精密的器官,任何損傷都需要小心對待。如果粗暴刺激,不僅不能達到治療效果,很多時候反而會讓病人出現其他精神疾病。

先去村子裏看看吧。

反正這種地方的人,只要給錢什麽都願意幹。到時候跟撿李忌回來的人了解一下情況,再找個理由讓李忌跟他回美國就好了。

回去以後什麽儀器什麽技術都有,不怕這人恢複不了。

青年拿過徐微與的手,檢查了一下傷口被包裹的情況,順便一下一下捏徐微與的指腹。那一小塊柔軟溫熱的指肚肉被他捏的微微發紅,徐微與煩了,用力抽回手想要轉身離開。

但面前人眼疾手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擡手将他往前一拽。

“你怎麽話說一半留一半啊?”青年微微偏着頭,近距離直視他的眼睛,“五年前什麽事?”

徐微與蹙眉,“我說了你記得?”

腦子壞成這樣,說了也是白說。

青年覺得好笑,“你得先說我才知道記不記得。”

——五年前,這個時間有點意思,他想了想猜測道,“你之前來找李忌的時候,碰到過我?”

李忌這兩個字被本人像提陌生人那樣說出來,不僅讓人無奈,而且有點怪異。徐微與不知道該說什麽,說到底,是他害李忌變成現在這樣的。

青年觀察着他的神情,腦子裏突然閃出一個念頭,“你……那個時候就勾引我了?”

徐微與:……?

他活見鬼一般和青年對視,簡直匪夷所思。

青年卻覺得自己猜對了,微一挑眉篤定地說道:“而我沒答應。”

以人類的審美來看,他目前的樣子是很具有吸引力的。徐微與這五年一直在各種深山老林的古村落裏尋找李忌,可能某一次和他遇上過。但那個時候他——并不太人類。

他可能還沒有模拟出大腦結構,只是籠統地披着一層人皮,內裏沒有血肉器官,也沒有骨骼神經。在他不想進食的情況下,人類和他搭話,他只會冷漠地走開。

所以即使徐微與像現在這樣勾引他,他也不會做任何回應。

他甚至不記得有這件事。

徐微與和他對視半晌,發現這人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深吸一口氣,心底的自責消散得一幹二淨,他右手握住青年手臂用力拽開,以一種不與傻子論短長的排斥态度堅定地退後了一步。

他看着眼前饒有興味打量自己的青年,不敢想這人腦子裏在創造什麽。

……如果李忌一輩子都只能這樣,他要為這人的下半輩子負責嗎?

這邊,郭大河一邊和陳老五聊周邊的風土人情,一邊利落地收拾好背包,把足有半身高的行囊往肩上一架,他按下車門高聲喊徐微與,“徐老板,我們好了,能走了不。”

“可以走了。”徐微與回頭答道。

青年看着他跟貓兒似的受驚樣,想了想沒再去吓人,轉身朝進村的小徑走去,腳下踢開沿途的枯枝,心情明顯好了許多。

真奇怪。另一半冷血的他注視着自己想道。

我其實沒有确定任何東西,只是玩笑般地做了一個可能性很小的猜測,為什麽這麽高興?

徐微與。

【徐微與……】

他在心裏念着這三個字,像是在含一塊甜得人心慌的糖。

我真的想讓他變成我的驅使物嗎?青年垂眼看着地面。

他的網極不明顯地律動着,将這片雨林中所有動靜如實地反饋給他。

隔着十幾米的距離,他依舊能感受到徐微與一下一下均勻的呼吸,脆弱、柔軟、溫熱,很容易就會死去。

——【幸好死的不是他。】

……?

青年擡起頭環顧四周,他剛才是不是聽到了某個聲音?

風略過樹梢,鳥鳴蟲叫從很遠的地方隐隐約約地傳過來,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另一邊,楊朵和陳老五率先朝徐微與的方向走去,郭大河和楊長明落他們幾步。郭大河最後輕點了一下随身物品,擡步正打算過去,手臂就被人拽了一下。

“嗯?”他回頭,只見拽他的是從剛才拜神開始就沒怎麽說話的楊長明。這小子一向話少,所以即使郭大河有所察覺,也沒覺得哪裏奇怪。

楊長明有點不确定地往青年的方向看了一眼,“舅,那小子是不是李忌啊?”

……

郭大河的眼珠像是有自我意識一般,怪異地晃了晃,就好像他想往青年的方向看,但有另一股力量強行掰回了他一般。

“誰是李忌?”郭大河莫名其妙地問道。

楊長明緊擰眉頭,撞了下郭大河的肩,給他指了一下立在路口的青年。

郭大河看着那長相平凡,鼻梁左側還有還有一塊橫疤的青年反手扇了楊長明後腦一巴掌,“你小子失心瘋了吧,陳南哪裏像李忌了。”

楊長明神情難掩震驚。

在他看來,路口的青年和他昨天用手機搜到的照片一模一樣,只是郭大河和楊朵剛才都沒反應,他才沒直接說出來。

郭大河又氣又好笑,用手點了點楊長明,“我才發現你臉盲的很嚴重啊。不行,回去得治。”

說着,他朝那邊走去。

楊朵見他倆在這邊叽叽咕咕,早不耐煩了,迎上來揚了揚下巴,“你倆嘀咕什麽呢?”

“楊二講那姓陳的長得像李忌。”郭大河說道。

楊朵一愣,“啊?”

她難以置信地轉向楊長明,“你瞎啦。”

楊長明欲言又止,看着這兩人的反應,狐疑地閉上了嘴。

下午三點十分,六人準時朝雨林深處進發。

“跟緊我。”青年不知道從哪拿出一條長布,一圈一圈慢悠悠地纏在手掌上,“這條路上死的沒的加起來有三四百號人,你要是不小心摔下去,被什麽東西拖走,我保證誰都救不了你。”

徐微與垂眼看着他腳上破破爛爛的布鞋,随意嗯了聲。

李忌和陳老五穿的都是這種沒做防滑設計的鞋,他們能走全程,說明通往村子的路并不難行。

青年往前走了幾步,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轉身朝徐微與伸出手,“包給我。”

“……不用。”徐微與朝後仰了仰。

“要走四個多小時。”青年警告般說道。

徐微與淡淡反問,“我是殘廢?”

青年笑了,定定看着他,少頃後輕輕點了一下頭,“行。”

他轉身朝前走去,徐微與緊跟其後。他側後方,是随即動起來的楊朵和郭大河。楊長明與陳老五墜在最後,防止有人掉隊。

楊長明的目光一直追在“陳南”臉上。

他不是李忌?

他怎麽可能不是李忌呢?

小徑上逐漸有了些霧氣。

最開始是貼着地面的一點點水汽,再然後是漫到小腿的白霧。地面景象不甚明晰,前方道路幾乎和兩邊的林子混作一體,如果不是有人帶着,他們肯定會走錯。

楊長明晃了一下神。

他低頭甩了甩腦袋,再次擡起頭時,他終于明白了郭大河剛才的反應。

是,他怎麽會認為陳南是李忌呢?

走在最前的那個青年看起來二十上下,身形剽悍高挺,長相平平,三白眼,短寸頭,鼻梁骨一道縫了針的疤讓他本來就顯兇的面相更為鷹鼻鹞眼。

看着就是個刀泥裏打滾的下九流,和雖然不着調,但行止動靜難掩貴氣的李忌完全是兩個極端。

我怎麽會将這兩個完全不同的人認錯呢……

正此時,徐微與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衆人悶着頭走了一個多小時,此時被鈴聲一激,俱是一驚。

徐微與還好,停下拿出手機看了眼。

給他打電話的是個陌生號碼,徐微與思忖兩秒,接了起來。

“你好,我是徐微與。”

【徐總你好,我是顏祈,楚學榮教授的學生,你現在在哪?】對方絲毫沒有要寒暄的意思,開口簡單介紹後便直入主題。

“你有什麽事嗎?”徐微與不答反問。

此時此刻,地球另一端的某個私人實驗室走廊上,身穿白大褂的青年背窗而立,手上捏着那兩張徐微與發給友人的照片。

照片裏黑色的,被開膛破肚的,像是無腿娃娃魚一般的怪蛇展開攤在木地板上。走廊上的燈光在照片光滑的表面上留下了幾個光斑,也将其映在了顏祈的瞳仁中。

那哪裏是什麽怪蛇。

分明是幾個擠壓在一起狂笑着的,四肢扭曲貼在軀幹上的人——

【哈哈,又騙了一個。】

【蠢貨。】

【……很快就會變得和我們一樣了。】

嘈雜的,完全不是由人類發出來的噪音萦繞在顏祈耳周,他壓了壓耳廓,“不管你在哪,現在趕緊原路返回,你目前應該已經不在正常世界了。”

【你到村子以後,把定位發過來,楚教授說他想進去看看。】——手機揚聲器裏吐出來的聲音如是說道,毫無異常。

“好。你和楚教授到了以後給我打電話,我找人接你們。”徐微與應道。

他挂斷電話,前腳剛将手機放回口袋,後腳青年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誰啊?”

“一個朋友。”徐微與答道。

問話的人嗤笑了聲,“你朋友真多。”

你朋友也不少,只不過你不記得了而已。徐微與在心裏默念李忌失憶了,而且他就算不失憶也喜歡陰陽怪氣,忍下了想回嘴的沖動。

見他不說話,青年輕輕咬了下腮肉。

算了,他想道,反正這人已經跑不掉了。

他們走過的路上,高大的喬木皆沒在濃霧中。粗長的,宛如藤蔓一般的漆黑蛇狀生物靜靜地伏在地面之上。它們完全展開了觸肢,将每一寸土地皆覆蓋在【網】的感知之下。

從高處往下看,整片雨林一片沉黑。而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正處于雨林的中央。

那是巢,不可探知,不可直視,不可接近。

是一切的結束,也是一切的開始。

蜘蛛正帶着祂一無所知的獵物一步一步接近自己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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