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天色越來越暗,霧氣越來越濃。幾人小心地從一個陡坡上矮身滑下,繼續朝前行進着。

“你們把房子蓋在這種林子裏面,萬一有個急事,怎麽出來啊?”郭大河咕哝問道。

陳老五悶着頭一聲不吭,腳下機械地朝前走着。

楊長明拍了他一下,“诶。”

陳老五脖頸柔軟地扭起頭看向他,不太正常的姿态讓楊長明本能地感覺到不對。但此時光線暗淡,他們所有人都黑乎乎的,具體情況看不清晰,他沒有立刻下結論。

“以前路不是嘅個樣子嘚,天天清……老板要走嘛,天天清……”陳老五咕哝說道。

郭大河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随口問道,“那現在怎麽不清了?”

其實他也能看出來,這條路很久沒有人走了。青苔和某種綠褐色的藻類長滿了岩石表面,新生的樹根、蘑菇長得到處都是,如果有人經常清理,這條路不會像現在這樣這麽難走。

陳老五“唔”了一聲,仰頭看了看天,喃喃道,“麽人了,不着清……”

麽人就是沒人的意思,不着相當于不用。楊朵狐疑地回頭,正想細問,腳下被絆了一下,顧不上好奇心,她趕緊扶住郭大河踉跄兩步穩住身形。

“還有多久啊。”她揚聲問到。

陳老五反應遲緩地看了她一眼,又越過她和郭大河看向前面帶路的青年,嘴唇嗫嚅了幾下。

他說的好像不是距離,但因為沒有發出聲音,所以楊長明等人沒能接收到他的意思。

徐微與環顧四周,拉了一下領口,他的衣服已經全部被水汽浸濕了,正黏噠噠地粘在身上,不太舒服。

“還有多久?”他問身邊人。

“翻過這個坡就到了。”青年說道,伸手拉了他一把。

“謝謝。”徐微與順着他的力道跨過一塊長滿青苔的崎岖岩石,擡起頭——

下一刻,他眼中映出了無數扭曲的人形。

它們纏在高大的喬木上,懸吊在并不粗壯的枝葉間,像長而靈活的蟲子那樣緩慢扭動着軀體,構建出一張又一張頭尾相接相疊的蛛網。

網遮蔽天空,攔斷小徑,剪短一切活物與正常世界接觸的途徑,完完全全地控制住這片空間。

大概是覺察到了徐微與的注視,雨林間窸窸窣窣的響動一頓。

所有那些正在蠕動的東西都慢吞吞地扭過頭,用自己暴突在外的無機質眼球呆滞地看向徐微與——!

徐微與腦中一片空白,一腳踩空,只覺整個人朝前一傾,陡然失重。

他下意識伸手想要拽住什麽東西穩住身形,但光線太暗,慌亂之下他什麽都沒有抓住,重重朝下跌去。耳邊只剩下衣服和草莖摩擦,扯斷根葉的唰唰聲。

可下面是石崖!

他會被撞斷脊椎的。

這個念頭冒出的瞬間,徐微與摔進了一大團樹葉之中,只聽嘩啦一聲,某種軟中帶硬的柔韌東西隔着無數腐葉枯枝有力地攏住了他。

“徐老板!”楊長明失聲叫道。

徐微與扒開臉上的葉子,撐起身朝上看去。那些張牙舞爪的樹枝樹葉一如往常,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昭示着剛才扭曲可怖的幻覺根本就不存在。

……幻覺……又是幻覺。

……

徐微與無意識咬住口腔內側,直到嘗到血腥味才緩緩眨了一下眼睛。

“我沒事。”他啞聲說道,扶住旁邊凸出的石頭打算站起來,立刻,一股尖銳的疼痛從左腳腳踝處傳來,“嘶。”

“坐那兒別動。”語氣不怎麽好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高處黑影一閃,青年幾步跳下石崖,拍了拍手上的泥,大步朝他走來。徐微與眸光難得有些閃爍,待青年走到他面前時,才皺眉擡起頭和對方對視。

青年也沒讓他失望。

“那麽大一塊石頭支棱在那兒你不踩,偏踩旁邊的空氣,怎麽着,它長得醜入不了您的眼啊。”

徐微與臉色有些發白,臉上沾了好幾道泥巴印子,跟被誰欺負了的流浪貓似的。他不欲和李忌解釋家族病史的事,伸手送到對方眼下。

“拉我一把,我腳崴了。”

“你不是能嗎,自己站起來啊。”青年冷聲說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幾乎沒有過腦子,完全是惱火到極點以後的本能反應——和幾年前兩人吵架時一模一樣。

徐微與的手指在半空中蜷曲了一下,沒什麽表情地收回,扶住旁邊的石壁,使力撐起身。青年看着他,上下齒關猛地咬緊,發出撮合在一起的磨牙聲。

他俯身上前,掐住徐微與兩邊腋下猝然将其抱了起來。

徐微與猝不及防忙扶住對方手臂,肋骨被掐得生疼又驚又怒,“李忌!”

同一時間,楊朵在上面高聲喊道,“徐老板!你有沒有摔傷——我看不見你們,你有沒有事啊!”

青年轉頭厲呵,“閉嘴!”

“……”

他像是放個玩偶似的把徐微與放在一邊相對幹淨的石頭上,半跪下身捏了捏他的骨頭。徐微與的腳踝對于他來說堪稱纖細,稍稍一用力就能捏斷,某一刻,青年确實産生了這個念頭。

路都不會走,幹脆以後都不要走了。

“輕一點。”徐微與低聲說道。

他背上腿上全是濕涼的泥水,整個人又髒又狼狽,青年握住他的小腿時也被沾了一手,無名的火氣越燒越旺,他頭也不擡,冷笑了一聲,“你就差跳崖自殺了,還怕這點疼呢。”

徐微與不耐痛,也不是多好的脾氣。他是欠李忌一條命,但沒打算時時刻刻在這人面前伏低做小。

“你沖我陰陽怪氣什麽?會不會好好說話,我是故意跳下來的嗎?”

“你和故意跳下來有什麽區別?爬這種路還能走神啊。”青年确認徐微與骨頭沒有受傷以後擡起了頭,唇邊冷笑不散,“突然間反應這麽大,是因為我吼了那女的?真體貼啊徐老板,這趟回去以後人家得哭着喊着嫁你了吧。”

……?

徐微與根本想不通這人的腦回路,踩空摔下來這件事和楊朵有什麽關系。

“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

青年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胸腔裏那顆自誕生起就沒怎麽變化過跳動速度的心髒,此時正激烈地鼓動着。每一次擠出的血液都帶着還沒有冷卻下去的驚慌。

——如果這片雨林沒有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徐微與就這麽摔下來,會怎麽樣?

會死亡嗎?

人類的死亡于他來說已經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了,但只要想到徐微與毫無生機地躺在某塊凸起的石頭邊,後腦凹陷,瞳仁擴散,體溫一點一點消散的樣子,他就難以控制住心底橫生的戾氣。

如果他沒有攬住,剛才那堆枯葉底下尖利的時候足夠把徐微與害死。

沉默蔓延,兩人一坐一站,已經很模糊了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隐進一邊的灌木叢中。就好像最後融在了一起一般。

青年也不知道在心裏想了些什麽,轉過身蹲下,“上來。”

“……不用。”徐微與轉了轉腳踝,感覺疼痛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劇烈了,自己站了起來。

“上來。”青年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你根本走不了接下來的路,逞什麽強。”

徐微與耐着性子和他理論,“你背着我能爬上去?”

“我背兩個你都能爬上去。”青年冷聲說道。

【我背兩個你都能爬上去。】

這句話太過熟悉,徐微與愣了下,不由自主喃喃,“你到底……”

還記得多少?

他突然意識到,從剛才起到現在,青年的說話方式、行為邏輯,完全和五年前的李忌一模一樣。徐微與最開始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甚至忘了這人失憶的事情。

青年回頭,俊美冷峻的側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無聲地催促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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