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思維像是滿是鏽痕的齒輪一樣滞澀,徐微與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東西,根本無法理解。

他臉上,人類正常位置的眼眶裏,兩只眼球被擠到了眼尾,怪異地鼓出一弧帶血的黑白色。金綠色的豎瞳取代了它們的位置,那質感很奇怪,不像是生物的眼睛,更像是某種質地堅硬的璀璨寶石——或者……昆蟲的複眼。

在這兩只眼睛之下,緊鄰着眼尾的地方,兩只稍小的金綠色豎瞳自內而外地擠出了兩條眼睑一般的縫隙,像是刀割開的裂口一般還在流血。它們就擠在血肉裏咕溜溜地轉動着。

徐微與挪動目光,看向對面東西的額頭側面。

男性的頭發偏短,遮不住什麽東西,那四只仿佛有自我意識一般的豎瞳拖着沒徹底撕開的皮肉鼓在空氣中,光滑的表面沾着血黏着頭發,大概是因此有些不舒服了,它們不安分地轉動着,在或許可以稱之為眼睑的邊緣磨蹭。

……徐微與有點想吐。

他咬牙朝遠離這東西的方向挪動,手腕上半透明的柔韌絲線立時繃緊。

“別動。”那東西懶洋洋地說道。

徐微與徹底呆住了。他當然不會認錯李忌的聲線和語調……可怎麽可能呢?

生有八只豎瞳的東西站了起來,走到徐微與身邊。

這是一間只在頂上開頭橫窗的房間,月光自不大的窗口投射進來,撒在徐微與身側,勾出一片長矩形空間。那人剛才坐在牆邊,全身隐沒在陰影裏,只有幾只豎瞳散發着絕不屬于人類的光。

此時,他走到了光亮處,俊美無俦的五官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了徐微與的視線中。

因為要給多出的六只豎瞳空間,所以李忌的臉和之前相比隐隐有些變化,但皮下肌肉的不正常走向沒有讓他看起來醜陋,反而多了一分怪異的美感。

徐微與大腦一片空白。

……我瘋了嗎?

他聽見腦中自己的聲音這樣問道。

妄想症會産生如此詭谲的幻象嗎?

青年俯身,往中間搬了搬徐微與的身體。讓他正好躺在床的中央。他的身體和手都冰涼冰涼的,像是一大塊會動的冰,徐微與輕輕顫了一下,低頭看着這人的舉動。

但青年沒再做什麽。

他用拇指摩挲徐微與腕骨內側的動脈靜脈,隔着一層皮膚感受人類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速度,過了會,低下頭在那片皮膚上吻了一記。

“你真漂亮。”他笑着說道,“你是最好看的。”

他其實根本就無法理解人類的審美,在他看來,兩只眼睛一張嘴的血肉生物之間并沒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人類的标準對于他來說沒有意義。

但徐微與是“好看”的。

他看到這個人就會本能地愉悅,沒有任何理由地愉悅。

所以徐微與一定是最好看的。

“李忌……”徐微與喃喃。

“李忌?”青年挑眉重複了一遍,“你在求救嗎?”

人類在絕望的時候會叫同類的名字,以祈求幾乎不可能得到的拯救,這點青年經歷過,所以比較熟悉。他笑着吻了吻徐微與的手指,“別怕,我不傷害你。”

說着,他的手撫上了徐微與的胸口,隔着布料,他感受到了那顆心髒恐懼的跳動。

真可愛,心髒也是小小的。

幾只豎瞳不由自主地盯住那裏,饒有興味地看了好一會才挪向別處。

“我也……不知道要怎麽對你了。”青年自言自語,握着徐微與的肋骨側面按了按,又往下捏了捏沒有骨骼保護的腰肢。

徐微與在顫抖,皮膚表面滲出了一層薄汗,好像用力一點就能把他揉碎一樣。青年屈指,沿着襯衫縫線所勾畫出的線條感受徐微與的身體。

“別怕,別怕,不會傷害你的。”

而就在他說這話的時候,徐微與注意到,一直拖在青年身後的細長陰影動了動。

其中兩條自上方垂落,深黑的,像是鐵鑄彎鈎一般的前端輕輕碰了碰徐微與的臉側。

徐微與怔愣地盯着它,大腦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看着第二節肢體上用于感知環境的絨毛輕輕擺動,摩擦他肩膀上的布料,這是捕食足在探知自己的獵物……

“滾開!”

腦中那根代表理智的弦終于崩斷了,徐微與瘋狂踢打,手腕腳踝頃刻間被勒出血痕,但他分毫不覺,竟硬生生扯出了一線空間。

青年沒預料到他會掙紮,下意識制住徐微與的手腳,“乖,乖,別動。”

徐微與看着近在眼前的金綠色豎瞳,內髒都恐懼得縮成了一團。人類在極度驚懼之中能爆發出的潛力是驚人的,他居然毫不猶豫地撐起身,對着青年頸側大動脈的位置狠狠咬了下去。

眼淚和口腔中腥苦的血味同時到達,徐微與劇烈呼吸,只覺噴出來的液體在短短幾秒間就充滿了他的口腔,沖着他的喉嚨灌進去了好幾口。他忍不住嗆咳起來。

“咳咳……咳……”

鼻腔裏滿是血腥味。

徐微與眼前模糊得什麽都看不清,只能感覺到壓在自己上方的人坐了起來——然後,那人伸手擦掉了他的眼淚,青藍色的液體就這樣在徐微與臉上抹開,像是某種标記一樣。

徐微與真的無法理解這一切。

面前的東西,有着李忌的臉、冷血動物的豎瞳、節肢動物的步足、哺乳動物的血肉特征和昆蟲的血液顏色。

他像是一個被随意拼湊出來的造物。制造他的那個東西挑挑揀揀,從一堆完全不搭噶的生物身上撿了些特征按在他這裏,只求好看,不講邏輯。

青年迎着徐微與的目光小心地撕開他手腕腳踝上的蛛絲,摸了摸他被勒出來的傷口。

出于某種他自己都沒明白的心理,他沒讓外面那些【蛛網】碰徐微與,而是自己笨拙地制造了一些類似的。沒想到這麽鋒利,居然會割傷徐微與。

——人類真脆弱。

傷口緩慢愈合,徐微與感受到了細微的癢意。

不對,哪裏都不對。他面前的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麽玩意!

徐微與掙紮,卻突然發覺全身上下一絲力氣都沒有。他的雙手軟綿綿地被青年握着,全然沒有一點要掙紮的意思。

“……”他徒勞地張了張嘴。

“動不了了?”青年啞然失笑。

他放下徐微與已經愈合的雙手,俯身親了親對方柔軟溫熱的嘴唇。徐微與想避開,卻完全做不到。喝下去的那幾口血快速發揮着作用,抽幹了他最後的抵抗能力。

青年眯着眼睛觀察人類柔軟的口腔,用手指碰了碰牙面上已經幹涸的血跡。他本來只是想看看自己的血液,但指腹不小心蹭到了徐微與的舌尖,瞬間,濕潤的軟滑觸覺就反饋給了大腦。

青年愣了下。

他用拇指抵住舌尖往裏面推了推,又屈指夾着這一小條格外脆弱的血肉玩弄。唾液和血液被弄得到處都都是,讓身下人看起來又澀情又狼狽。徐微與的呼吸急促起來,牙齒極不明顯地朝下壓了壓。

——他想咬我。

青年愉快地想道。

惹惱徐微與這個認知不知道觸到了他本能中的哪個點,有些東西順着裂縫溢進來了一些。

于是,他壓低身,親了親被他玩了好久的舌尖。

“別生氣,我不弄了。”

徐微與掙了一下,這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大反應。所以他身上的東西也不是很在意,安撫般舔了舔他,動作輕柔,不像情人之間的親吻,更像是犬類讨好的輕舔。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徐微與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回憶這幾天發生的一切。這種情況下他必須清醒地思考。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絕不該存在的動靜。

……

青年也有些疑惑,他動了動,看向下半身——那兒鼓起來了一大塊。

什麽玩意?

青年不解地感受了一會。【巢】每隔三年會往外擴張一倍,他也會因此蛻皮生長。每一次蛻皮,他身上都會多點東西。第一次是捕食足,第二次是眼珠。他很自然地知道這些東西是他的一部分,不會感到陌生。

算算時間,他确實快要進行第三次蛻皮了。

這東西是新長出來的嗎?

幹什麽用的?

徐微與眼睜睜地看着青年盯着他的胯看了一會,坐直身開始解褲子。布料彎折的痕跡已經說明了一切。徐微與已經不僅是驚懼了,簡直是崩潰,毫不猶豫地掙紮起來。

也許是短時間的休息讓他積蓄了一些體力,也許是血液的主人根本沒打算傷害他。情急之下,徐微與居然真的掙紮起身,半摔半滾地跌下床,朝門口跑去。

青年半跪在原地沒有拉住他,笑着嘆了口氣跟了上去。

好不乖啊,都這樣了,還想往外跑。以後可怎麽辦啊。

正想着,徐微與已經爬到了木門邊。這間屋子本來就不大,木門虛掩着,也沒上鎖。徐微與顧不得太多,直接打開門——

下一刻,曾經在雨林中看到的扭曲人形再次沖入了他的視野。只是這次不一樣,它們更多了,更密了,也更……懷有惡意了。

徐微與捂住眼睛,指縫裏溢出殷紅的血液。

青年原本悠閑的腳步一頓,疾步沖到他身邊抱起他。

“徐微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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