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你們村子到底是做什麽的……”……“累了一天了,你不想睡覺嗎……”】

記憶就像是一臺信號不好的黑白電視一樣發出滋啦滋啦的雪花音,殘缺的畫面走馬燈般閃現,卻怎麽都拼不出完整的樣子。

夢都是這樣的。

徐微與的手指蜷縮了一下,繼而收回,将腦中不連貫的詭谲畫面清除出腦海,擡眼環顧四周。

這房間不大,只有他身下的木板床能算家具。除此之外,主人家貼牆訂了七八片木板當置物架,上頭錯落擺放着水杯、牙刷等生活必需品。北側牆角牽了一根晾衣服的繩子,上面用鐵衣架挂了兩件麻布上衣,一條灰黑色長褲。

徐微與的目光在那三件衣服上頓了下,轉頭看向青年,“這是你的房間?”

床邊的人挑眉表示默認。

見徐微與似是有些怔愣,他笑了笑,起身走向置物架,從一個鐵盒子裏拿出體溫計,“你剛進村就昏過去了,我們這兒沒醫院,唯一會開藥的就是我。昨晚那種情況,總不能再把你送回城去。所以別嫌棄了,在我床上睡一晚又不會掉一塊肉。”

他不是嫌棄。

徐微與看着這個一覽無餘的房間,心底滋味難言。

李忌是個對生活沒什麽要求的人。

這人剛接觸李家生意的時候,父母就已經死了,比他大的哥哥姐姐創業都虧了不少錢,還沒搞出什麽名堂。長輩們有意磋磨他,讓他去東歐的一個藥品原材料生産廠幹包裝發貨的活。

他那個時候剛成年吧,拖着個行李箱就去了,跟一群英語都說不利索的卡車司機同吃同住三個多月。

那環境,比黑工更苦,也就勝在能吃飽飯了。李忌居然待得挺開心的,據他自己說,要不是後面得上學,他還能繼續幹下去。

但這不是徐微與能心安理得的理由。

當年那種生活方式是李忌自己選的,他如果待煩了可以随時離開,去世界上任何一個他喜歡的城市繼續去過他驕奢淫逸的少爺日子。同時,三個月的底層工作讓他摸清了相關市場的情況,為往後的投資決策打了基礎——一切的一切都和現在不一樣。

五年……如果徐微與一直不來找他,他就要這麽一直過下去。

徐微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朝他走來的人,青年垂眼,用冰涼的體溫計碰了碰他的嘴唇,“張嘴。”

徐微與避了下。

青年好笑,輕聲哄道,“新開的,除了你沒人用過。我們這兒環境就這樣,您将就一下。”

徐微與想說自己已經好了,不用量體溫,但才啓唇,體溫計冰涼的金屬端就被送了進來,還帶着一點點殘留的酒精味。他無法,只能輕輕含住。

乖得讓人心癢。

青年盯着他微紅的嘴唇眸光閃動,沒忍住屈指撓了撓徐微與的下颔,本來都做好了被打的準備,不想徐微與只是擡眼瞅了他一眼。那目光裏也不是警告,而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複雜。

……

“你眼睛怎麽紅了?”青年彎腰驚訝問道,“哭什麽?”

徐微與拍開他的手側身踩上鞋,朝放在牆角的背包走去。青年緩緩直起身,思索一瞬,隔着兩步的距離跟在了他身後。

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隔在他們中間,又有千絲萬縷的曾經将他們連在一起。

“洗澡?”青年問道。

“嗯。”徐微與也沒指望這兒有正經洗澡的地方,只打算拿盆往身上澆澆水算完,不想身後人“哦”了一聲踢踢踏踏走到窗邊往外望了望。

“去澡堂吧,現在這個點正好沒人洗。”

徐微與皺眉拿□□溫計,“你們這裏還有浴室?”

青年啞然失笑,“我們這兒怎麽了?又不是原始社會。”

說着,他走上前拿過徐微與手中的溫度計,對着光看數值。這種由金屬頭和玻璃管組成的水銀溫度計徐微與只在資料書上見過。他小時候,福利院的志願醫生用的就是電子溫度計了。

但青年卻用的很熟練——

“37度5,退燒了。”他說道。

徐微與看着他給溫度計消毒,将其放回透明塑料管中塞進鐵盒,再蓋上變形的蓋子,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知道這五年間幹了多少遍。

“你在這裏……住的習慣嗎?”徐微與輕聲問道。

無形之中,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

青年背對着徐微與擡起眼,唇角古怪地勾起一點弧度,細細品味着這話中的自責。無論是誰,在感受到愛人的情緒受自己牽動時的心情都是愉悅的,更何況他們久別重逢。

他沒立刻回答,轉過身帶着點探究地看着徐微與,成功從那雙黑瞳裏捕捉到了一絲緊張。

他故意慢騰騰地拖長了語調,“我在這兒出生,為什麽會不習慣?”

……胡扯。

徐微與近乎狼狽地別開了臉,“嗯。”

“嗯是什麽意思?”青年雙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笑得毫無破綻,“怎麽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沒什麽。”徐微與朝門口走去。

他忘了,在叢林中,美麗的獵物是不能夠又招人又心軟的。明知道有東西在虎視眈眈地盯着他,還展現出致命的弱點,可不就是要被人欺負到死嗎。

“我記得,你是來找人的對吧。”

走出屋子時青年淡聲問道。徐微與點了下頭。

“打算怎麽找?”

“我帶了照片。”

“長什麽樣啊,給我看看。”

徐微與不說話了。他也不知道給失憶的人看自己的照片算不算刺激,但既然不确定,就不要做,先把李忌帶回去再說。

可照片的主人大概這輩子都沒學過什麽叫做分寸。青年完全不覺得徐微與的沉默是拒絕,回頭饒有興味地等着他的回答。

“……不行。”徐微與緩緩說道。

“為什麽,你姘頭見不得人?”青年眼底盈滿笑意,“肥頭大耳還是滿臂紋身?看不出來啊徐老板,口味這麽重。”

所以說有些人待遇不好那全是自己作的。

徐微與哐一聲關上浴室木門,将那個沒事就愛嘴賤幾句的人關在了外面。青年笑着側靠在木門上,聽一牆之隔的地方響起水聲。

和城市裏的熱水器或者太陽能不同,村子裏用的是過濾裝置和抽水機,水來自于村東頭的小瀑布,所以只有冷的。簡陋是簡陋,但夏天用沒問題。

他聽着徐微與光腳踩在架高的鐵臺子上,水流沖過他的頭發肩膀,繼而澆到鐵臺子下的泥地裏。徐微與沒準備好,被天然泉水冰了一下,輕輕“嘶”了一聲。

……

【徐老板找了他五年,光路費就花了這個數。】

五年。

守在外面的東西咀嚼着這個度量時間的詞語。

這片空間被巢吞噬以後,地球上的時間流逝就不對他起作用了,所以他其實并不知道時間到底過去了多久。

現在算算,五年,将近兩千天,足夠徐微與完全擺脫李家去過他所向往的任何一種生活,為什麽要找過來呢?

如果徐微與不來,再經歷一次或者兩次蛻皮期,他就會完完全全地變成另一種東西。

屬于人類的【李忌】仍然會存在在這具身體中,但因為這部分的他相對絕大多數的他來說太過渺小,所以會被徹底地壓制住。

他不會再像這次一樣受刺激蘇醒,他會永永遠遠地沉睡下去。

可徐微與偏偏來了。

……這可怎麽辦啊,又年輕又漂亮又前程似錦的,以後就要和一個怪物綁在一起了。

青年捂着臉沙啞地笑出了聲。

木板完全不隔音,徐微與聽見他笑擡手關上水龍頭,揚聲問到,“怎麽了?”

“沒什麽沒什麽。”青年笑着走到了遠一點的地方。

眼眶中金綠色的豎瞳和黑白分明的人類眼珠擠在一起,根本就是個非人的怪物樣。他閉了閉眼睛,将那兩只不安分跑出來的眼珠生生按進身體裏。

——徐微與只要打開門,就能看見這可怖至極的一幕。但很可惜,他什麽都沒有做。

清涼的水流沖散了心底的郁氣,徐微與用手理了理透濕的黑發,仰起頭,将臉伸進水下。

他整個人極為白皙,身材修長,鍛煉出的肌肉線條內斂漂亮。

童年時和福利院的其他小孩扭打的經歷并沒有讓他身上留下什麽傷痕,每一寸皮膚都幹幹淨淨——除了,後腰處。

嫣紅新鮮的吻痕花瓣一樣斑斑點點散落在那片絕對不會被主人看見的皮膚上,沁着未說出口的思念和不能見光的占有欲。

光看這痕跡都能想象出那個一部分非人的生物趴在他身上舔吻的貪婪模樣。

從始至終,李忌都沒想過要放手。一部分的他想要讓徐微與完完全全地變成他的伴生,而另一部分接近人類的他則更為狡猾,連愛人的心都要獨占。

或許徐微與不踏足這片雨林就可以逃脫這樣的命運吧……誰知道呢,反正穩定的巢是可以移動的,要不然這村子怎麽會在原始叢林的腹地之中。

等【陳南】可以出去了,誰知道他會不會碰見徐微與。

徐微與關上水,正打算拿毛巾,擡手時目光在自己的指甲上停了下。

很奇怪,他修剪得當的指甲內側貼近甲床的地方,有一條青藍近黑的紋路,像是衣服掉色染髒的一樣。

但不管是他自己還是郭大河等人,都沒穿這個顏色的衣服。

徐微與找不到來由,将手伸進水下。流水的沖力快速帶走那一條血線,很快,殘留在他指甲裏的痕跡就像剛醒來時的“夢”一樣消失殆盡了。

……

徐微與慢慢蹲下身,捂着額頭晃了晃腦袋。

不對。

十幾個小時前的一幕幕突地沖進腦海。

只有月光的狹小房間……

半開的木門……條條糾纏在一起的非人怪物……

有人捂住他的雙眼将他按在地板上深深親吻,吐息冰涼,他被迫仰頭咽下一口融了靈魂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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