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她?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但聲線卻又極輕,聽在人耳朵裏讓人莫名不舒服。楊長明腳下一頓,回頭與她?對視。換做平時, 他早跟楊朵嗆起來了,但想起之前窺到的異狀, 他思索着咽下了到喉嚨口的話。

徐微與沒聽見身後兩人跟上來的腳步聲,回頭,發現姐弟兩個還站在石頭上, 面對面的姿勢隐約有種對峙的架勢。

又吵起來了?

“楊朵。”徐微與揚聲喊道。

站在高處的女人立刻扭頭朝他看來, 眸光在他臉上落了下。

【一時不看着就招蜂引蝶, 這幾年肯定惹了不少人吧。回頭就把你身邊這些小貓小狗的眼睛全?給摳下來。】

——她?不太正經地勾了下唇角, “來了。”

·

村巫大婆婆的家?建在一條小溪後面,外表有點像泰國的野廟, 門口挂了一串啤酒瓶風鈴,看着很有生?活趣味。幾人蹚水越過小溪,徐微與正打?算上臺階,腳下就踩到了一個圓咕隆咚的硬物?。

徐微與一愣, 彎腰将那東西撿了起來。乍一看,這就是個泥巴團, 要不是踩上去感覺不對,誰都不會注意到它。

但事實上,這是個斷掉的佛頭。

“什麽東西?”楊長明走到他旁邊問道。

徐微與給他看,果不其然, 楊長明面上也顯出些吃驚來。

搞風水迷信拜神拜佛的最講究“征兆”,家?裏?供的佛像碎了損了, 一般都會拿紅布裹好埋土裏?,或者送去寺廟請大師幫忙定奪。絕不會随便扔在家?門口。這村子?裏?的神婆到底是有信仰還是沒信仰?怎麽這麽不講究。

楊長明接過佛頭, 滿臉晦氣,低罵了一聲,“待會問問那老神婆,看看有沒有事。”

徐微與倒沒覺得有什麽,只?是有點奇怪。他正要繼續上臺階,身後突然傳來了楊朵的聲音。

“我在這兒等你們。”

“嗯?”

楊朵單手遮陽,站在石階最下端仰頭說道,“我身上有神,不能去其他仙的地盤。你倆趕緊問,問完咱們一起回去。”

“你身上的狐仙不是最喜歡交朋友嗎?”楊長明脫口而出。

“……”楊朵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疑惑,“誰說的?”

……

“那我跟徐老板進去了。”楊長明說道。

楊朵擺手,對他和徐微與輕輕一笑?,“去吧。”

他倆說話,徐微與就在一邊看着,不知道為什麽,他産生?了一種很微妙的既視感……他有點,不認識眼前這個楊朵了。

真奇怪,明明從頭發到鞋,每一處都是他熟悉的樣子?,但他的感官就是在警告他怪異。

“徐老板。”楊長明提醒道。

徐微與收回目光,轉身和他一起朝上走去。

【真敏銳,一點都不好騙。笨一點多好。】

“楊朵”盯着徐微與的背影無聲地翹起了唇角。

想到這兒,他不禁回憶起了對方安靜坐在談判桌一側,面上清清冷冷不沾煙火,實際腦子?裏?全?是利益取舍的模樣——

算了,笨就不是徐微與了。

徐微與走上最後一級臺階,就見屋子?門口正中的位置擺了一張寬且厚重的桌子?。上面供了大大小小十?幾尊神像,神像前還擺着幾座香爐。

這倒是沒什麽奇怪的。他們這裏?的人好像就喜歡這麽擺,郭大河家?也是。

但此時,桌上的神像倒的倒碎的碎,香爐側翻,香灰撒得到處都是。經過雨水不知道多少次的淋洗,它們已?經結成了塊,粘在黃布和神像臉上,又髒又詭異。剛才踩到的佛頭顯然就是從這兒滾下去的。

“怎麽搞成這樣?”楊長明驚疑不定地看着桌案,和徐微與一起踏上最後一級臺階。

村巫大婆婆的房子?從遠處看還行,到了近處,處處都是破舊的痕跡。

地上的瓷磚是二三十?年前的款,碎了好幾處。窗戶被報紙糊滿,窗框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兩扇木門半掩着,後面挂了一層紫色的珠簾。徐微與伸手撥了一下,抽回手,發現手指上沾了一層細灰。

一切都在說明這座屋子?已?經許久沒有人居住了。

“你們昨天過來,這裏?也沒人?”徐微與問楊長明。

楊長明低聲:“昨天我們沒上來。”

徐微與輕輕嘆了口氣。那看樣子?帶李忌來村子?的村巫大婆婆已?經搬走了,要去找誰問五年前的事呢?

這村子?現在黑白不明的,李忌的身份又那麽特?殊,如果被村子?裏?的其他人知道他要帶李忌走……會不會遇到阻礙?而且他現在也不能确定李忌在村子?黑産中扮演的角色,知道他打?算的人越多,事情搞不好會越麻煩——

就在徐微與考慮下一步的時候,屋子?裏?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誰啊?”

徐微與和楊長明同時朝屋裏?看去,同一時間?,站在他們下方的【楊朵】微微一僵,整張臉一絲表情都沒有。

不多時,一個女人走過來,揮開珠簾探出頭,有些警惕地打?量他們。

她?大概三四十?歲,眼角有明顯的細紋,保養得并不好。穿一身暗紅吊帶,指甲塗得五顏六色的,光腳踩在地板上。

楊長明一見她?就皺起了眉。

“你倆要幹什麽?”女人語氣不善地問道。

陳老五說,村巫大婆婆已?經八十?多歲了,不可能是這個女人。徐微與略一思索問道,“我們有點事找吳善婆,她?在嗎?”

“不在,滾滾滾,趕緊滾。”

她?把珠簾一砸,塑料珠子?噼裏?啪啦地甩在徐微與臉上,徐微與皺眉往後讓了一步,正想繼續交涉,身側楊長明一步上前扭住了女人的手。

女人立刻罵出一長段髒話,揮手就要扇楊長明。

楊長明躲開一下,從後褲兜裏?掏出一沓紙鈔,抽出兩張塞進她?手裏?。女人一下子?安靜下來,手指搓了搓那兩張錢,目光探究地在徐微與和楊長明中間?打?量。

楊長明語氣很不好,推了她?一把,“不該問的別問,帶路。”

……

女人睨了他一眼,把蓬亂的卷發往後捋,“跟我來吧。”

說完,她?朝裏?走去。

轉身時徐微與發現這人紋了滿背的荷花錦鯉,色彩妍麗,在暗色的光線中,旖旎非常。

楊長明發現了他的打?量,低頭湊到他耳邊說道,“皮肉觀音,紋的是魚水歡。”

徐微與不知道什麽叫皮肉觀音确切指什麽,但魚水之歡四個字他是明白的。

女人回頭冷冷斜了一眼楊長明,似是想罵什麽,嘴唇動了動又看在錢的份上忍住,只?是哼了一聲,随手扯過旁邊的布巾子?往身上一披。

屋子?裏?沒開燈,窗戶全?被報紙糊住,越往裏?走越暗。過道狹窄,兩邊擺放着不少瓶瓶罐罐,徐微與和楊長明時不時就會踢到它們。

“能開燈嗎?”楊長明問道。

“不能。”女人嗆道,“老婆子?搞的,你們待會問她?去。”

這個女人對村巫大婆婆沒有一點恭敬,但又對這個房子?的走廊房間?熟稔萬分,徐微與估計她?和村巫大婆婆的關系不一般。

“剛才一直沒問,您是吳善婆的什麽人?”

正好要過一個轉角,女人側身,挑着眼睛上下掃了一遍徐微與。

生?活是會在人身上留下痕跡的,刻進骨子?裏?的東西,任何僞裝都遮掩不掉。像她?和楊長明,一看彼此,就知道對方是同在紅燈區摸爬滾打?過的。他們都習慣性的弓背,讓自己看起來矮人一頭。手上有抽散煙留下的煙繭,衣服料子?差,鞋底硬,頭上身上多少戴點金飾。

徐微與不一樣。

他的脊背随時随刻都是直的,看人時動作?幅度很小,好像他知道被看的人會主動站到他面前,以?他為唯一優先級一樣。

這是個大老板。

“我是她?女兒,你可以?叫我阿紅。”女人輕慢地說道,“你們是來找老婆子?看事的吧。”

徐微與和楊長明都沒說話。

女人手拍在樓梯扶手上,“不說我能猜到,你們男人嘛,無非就是錢啊,孩子?啊。不過老婆子?應該沒法幫你們了,她?快死?了。”

快死?了?

……不過八十?多歲,确實也到時間?了。

吳阿紅帶他們走到二樓的一個房間?前,伸手把珠簾往門邊的鐵鈎子?上一挂,朝裏?面指了下,“進去吧。”

徐微與聞到了一股香灰和腐爛的肉混合在一起的難聞味道。

他正打?算進去,一個蒼老喑啞的聲音就從裏?面幽幽傳來。

“誰啊……阿紅?”

“兩個男的,來找你看事。”吳阿紅看着自己的指甲懶懶說道。

下一刻一個陶罐猝然從裏?面飛了出來,砸在徐微與腳前的地面上,摔了個粉碎。

“滾!都滾!我誰都不見!”

楊長明走上前擋在徐微與面前,半是警告半是威脅地盯着吳阿紅。

女人笑?了一聲,抱臂走了進去。

她?這個做女兒的絲毫沒跟村巫大婆婆客氣,直接把對方被子?掀開。徐微與只?聽裏?面的人尖叫了一聲,蛄蛹着往被子?裏?鑽。

吳阿紅極其不耐煩,揪起吳善婆的衣服就将人拖了出來按在床邊,掰她?臉讓她?看徐微與和楊長明。

“老娘收了錢的,你給我老實點。”

徐微與不動聲色地看着這兩人——吳善婆是村巫大婆婆,受盡村裏?人的供奉,她?女兒這麽對她?,村裏?人不管?李忌不管?

楊長明沒有他這麽缜密的心?思,他和楊朵可是孝子?孝女,見此情景不高興地走上前,“你就這麽對你媽啊。”

吳阿紅重重冷笑?,“她?割我皮擋災的時候怎麽沒想起她?是我媽?老了爬我家?吃吃喝喝,快死?了逼我背她?回來進祖墳,還讓我孝敬她??我艹你媽血*,賤不死?她?。”

楊長明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回頭征求徐微與意見。

但徐微與沒看他。

隔着大半個房間?,那個被吳阿紅壓在床邊的村巫大婆婆吳善正翻着她?那兩只?混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徐微與。

目光粘膩偏執,徐微與想忽視都難。

“徐……微與……”吳善婆突然喃喃說道。

她?伸手在空氣中扒了扒,“你是不是徐微與?”

她?這話問的,好像她?很早之前就在等徐微與了一樣。

聞言,吳阿紅的表情也變了變,古怪地擡起頭再次打?量了一遍徐微與。

“你就是徐微與?”她?問道。

“你不應該是個女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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