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嬴政,我謀劃的是離開你

嬴政,我謀劃的是離開你

自我診出身孕後,老祖宗幾乎将我圈在了含章宮和立政殿兩處。他那不加掩飾的興奮和慎重,讓本來憂慮的我心中越發惶然。

我和嬴政彼此都知曉,若将來生下的是一位嫡長子,這個身負秦楚兩國血脈的小人兒意味着什麽。在這虎狼環伺、如履薄冰的深宮裏,被掌權者殺父(夫)立子的案例比比皆是。

“瑤瑤,別多想,一切有我。”面對我的顧慮,嬴政安撫似地吻着我的唇角,眼底陰翳閃過,臉上卻一片泰然。

我垂眸不語,心下驚惶不減。除卻政治因素,我更有私心。

以往和始皇帝在一起,我可以用“遵循歷史進程”安慰自己,站在一個後世人、旁觀者的制高點去看待周圍的人或者事。

而今做了母親,想到秦王朝二世而亡,我的孩子最終會被胡亥殺害,我的心就不可抑制的抽搐起來。

深秋。木葉蕭瑟,草木伶仃。

我坐在窗下,或許是因為有了身孕的緣故,我比旁人都要怕熱些,便就還只着輕薄綢衣,任阿南在旁有一搭沒一搭地搖着扇子。

既定命運的手像是扼住了我的咽喉,連月來讓我喘不過氣。

如今我因着身孕被祖龍皇帝嬌養在旁,三個月後更是被太醫令斷定我所懷的乃一位小公子。聽得嬴政連說了好幾個“善”字,巨大的悲怆将我包裹——我的孩子,生于王庭,作為公子,注定逃不開日後的悲慘命運。

而我作為他的母親,在這層層宮禁中,即使有中華民族幾千年的沉澱智慧,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歷史的車輪朝着命定的結局杳杳而去。

連月神思恍惚,直到那日見到王贲,我心中一動,一個大膽隐秘的想法破土而出。

王贲回朝後,因內史騰調職,始皇帝便讓他和蒙武暫接了鹹陽宮的宮城防衛。他身着玄衣鐵甲,朝着立于立政殿欄杆旁的我,遙遙請安。

挺拔勁瘦的身影印入眼簾。我似乎忽然看見,十四歲的芈瑤與王贲在上林縱馬馳騁。

芈瑤拿着馬鞭,那樣豪情萬丈又明亮肆意地指着圍牆外的遙遙雲天,勒馬長笑道:“子典阿兄,若有來生,我必不困囿于宮牆,同你好好在大漠邊關賽馬一場!”

秦發源于西陲苦寒之地,秦人尚武,遺風剽悍。“賽馬”除了競技之義,在古俗裏更有“男女相悅”的引申含義。

我已無從得知當年的芈瑤說這話時是真心還是計謀,但從往日重重跡象來看,我只知道,這話對于王贲來說,是他少年到如今,最隐秘的幽夢。

看到他的身影,我想,倘若我能在王贲的幫助下離開宮廷呢。那這個孩子就是一介平民,他以一個“黔首”的身份,至少可以在秦時安穩平順地度過大前半生;運氣好的情況下,還不受秦漢戰争的影響,安然度過晚年也未嘗不可。

我告訴自己:即使按照歷史進程的脈絡,它也挑不出毛病。從後世的史料來看,始皇帝橫掃六合稱帝後未立“皇後”,所以我這“王後”注定是要消失的(這也成了後世研究他時一大未解之謎),而始皇帝的長子是“扶蘇”(是長子但并不是嫡長子),我的孩兒卻是嫡長,他是因我這個外來靈魂才出現的,所以本就不該生于王庭。

只是未等我細細籌謀如何向王贲開口,踏破鐵鞋無覓處,祖龍皇帝竟然親自送來了我逃出宮禁的機會。

“在想什麽?”未聽得腳步聲,耳邊忽地一陣溫熱,沒及反應便被帶入一個灼熱的的懷抱。

熟悉的氣息讓我心思漸漸沉定了點。我往他懷裏縮了縮,但不答他,只靜靜由他擁着,轉眸掩去眼角的濕意。

“瑤瑤,你有心事,但你始終不願意同我說。”下颌被擡起,嬴政強迫我看向他。

眼前出現一張俊美若神祇的臉。劍眉、懸鼻、薄唇,五官濃烈挺拔,高貴端嚴,煌煌不容逼視。

我看着他的眉目,老祖宗應是長得像他父親秦莊襄王的(秦異人)。趙姬雖華蓋後宮,長相卻是偏婉約柔美挂,這樣深刻的五官裏瞧不出一絲趙太後的影子。

“嬴政,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長得很好看。”他板着個臉的神情早已吓不住我,我斂了惶然,揚眉一笑,輕推着他去給我倒一杯蜜水,“阿南她們都被你吓出去了,便只能勞煩大王伺候伺候我這個食黍碩鼠了。”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

某夜某晚某人感受到懷中人兒輕手輕腳的異動,從睡夢裏轉醒。正欲問她幹嘛去,只聽隔着幾重簾障,那因懷孕而越發嬌豔欲滴的心尖人低低道:“阿南,我餓了。”

難得的有胃口幾乎讓那位忠心耿耿侍婢喜極而泣,慌忙低聲地說去準備些吃食。

那心尖人卻壓低聲音偷偷道:“不用那麽麻煩,膳房裏應當有些牛乳,做碗牛乳羹就好。”

“嗯,還要多放饴糖。”

她是不清楚牛乳從不過夜,并且這宮裏能做牛乳羹的,就只他和華陽宮那位太後二人嗎?他聽着直笑。

果然,那個侍婢吞吞吐吐,不知該如何和她解釋宮中“牛乳羹”乃禁令。

“瑤瑤,過來。”他随手穿了一件長衣,“回來歇息。”

後來我才知道,那次我吃的牛乳羹是老祖宗親自給我做的;而我背着他想吃牛乳羹的那晚,老祖宗興師動衆地讓尚食局的人立馬爬起來現擠牛奶。

這萬惡封建社會的帝王,可真是···霸道得理所當然。

我嘟囔着他這行徑日後若寫入史書便遺臭千年,老祖宗卻不以為意,一勺一勺喂着我牛乳羹,柔聲道:“我今才明白,周幽王為何烽火戲諸侯。瑤瑤,見你近來所食甚少,若一碗牛乳羹便能讓你多吃些,那同周王之後世罵名我也是甘之如饴的。”

“瞎說!”這老祖宗抽風似的将自己自比周幽王,吓得我趕緊橫了他一眼。

“你雄才大略,內孕乾坤,日後更會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業來。如此英明帝王,豈是那戲諸侯、愛美人的幽王能比的!”

“一國之君,一言一行均起錄在案,不可胡說。”

“怎麽,瑤瑤是怕當那得君王之愛的褒姒?”嬴政似被我正肅的模樣逗笑,青銅雙足鳳鳥花燈下的鋒銳面容柔和得不像話。

“自然是怕的!”什麽褒姒不褒姒的,啊呸,真晦氣!氣得我直想咬他。

我倒不怕什麽後世言論。畢竟古往今來,君權父權制度下,王朝的覆滅被史學家們冠以“紅顏禍水”四字。他們将一王朝之氣數、君王之功過皆歸咎于女子身上,實在可笑可嘆又可悲。

可嬴政不同。他是千古一帝,肩抗着後世大統一,要是後宮裏有什麽人阻擋了他統一的步伐,啊,勞資絕對跑上去和TA拼命!對,即便是我自己也不行!

“好了好了,不逗你。臉都氣鼓了,還哪有半分惑人妖姬的樣子。”嬴政眼裏笑意蔓延,點了點我的臉頰,“分明就是一只半夜餓了爬起來尋吃食的小碩鼠。”

碩鼠?啊,這是祖龍皇帝對我的小愛稱?

這祖宗,這古人,幹嘛用老鼠來比喻我先在偷吃的樣子?不知道用點什麽“小饞喵”這種乖一點的詞彙嘛。

但眼下不是計較這個“用詞恰當”的時候。

“欸,吃你的用你的怎麽了。”我無視他話裏的調笑,鑽牛角尖地從句中意思不滿抗議,“你是君王,富有四海。”

再說了,我指了指腹中的孩兒:“喏,你的崽。”

又指了指自己:“喏,你的妻。”

“吃你的、用的你,不就天經地義。”

“是是是,大碩鼠和小碩鼠,我自然都要養着。”

果然,“碩鼠”兩個字讓嬴政不再糾結于“我有心事”一事,樂颠颠替我倒了盞蜜水來。他從善如流地将我腿抱着他懷中,一遍輕揉我抽筋的小腿一邊叮囑道:“瑤瑤,你記住了,我沒回宮之前,不許離開含章殿,尤其是不能和後宮諸人或是甘泉宮的人接觸。”

“如今你有身孕,祖母在宮裏,容不得你半點有失。但人心難防,留你獨自在宮中,我心裏終究害怕。”

“瑤瑤,宮內的防務已全數交與蒙武。這段時間,他亦聽你調令。”嬴政見我一直摩挲着那半邊可調動禁防、城防的魚形青銅符令,安撫似的撫上我的臉頰。

“此令一出,即便那個人祖母,卿卿亦可殺之。”

語聲輕柔,卻飽含殺意。

我眼皮一跳,心中滋味翻湧。将整個鹹陽的防守皆交于我手,老祖宗此番為我,不可謂不盡心。

但···我垂下眼眸,多想告訴他:嬴政,這段時間我所謀的,其實是如何離開你。你不要如此信任地深情地待我,我···受不起。

我的沉默讓老祖宗以為是被吓住了,他當即緩了神色,嘆氣似地将我再次擁入懷,“瑤瑤,若不是因為你有孕,真想去哪裏都時時刻刻由你陪着。”

“盡管所有都已經安排妥當,瑤瑤,不知為何,此去雍城歲祭,我還是放心不下。”

“想到你不在我身邊,我···難以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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