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出宮

出宮

一場秋雨一場寒。始皇帝離宮後的半月,氣溫驟降,一向畏熱的我也裏三層外三層穿着嚴實,整日窩在含章宮內不想動彈。

老祖宗的家書每兩日一送,數量不定,雷打不動。看着阿南反常木然地領着內侍捧着幾卷厚厚的竹簡上來,我暗嘆了一口氣,依舊一一耐心回複。

“卿卿吾妻:今日事宜:處政事,見韓、齊使,狩獵,念卿。”

我批:“善。”

“卿卿吾妻:韓使欲媚上,送淑女十三人,姿容昳麗。”

我批:“善。”

“卿卿吾妻:齊使身長八尺,而容貌豐偉。與贲武之,敗。”

我批:“善。”

“卿卿吾妻:雍城多山林,野味猶甚。現獵得鹿一只、狡兔三只,敬獻吾妻。夫政上。”

我批:“善。”

“卿卿吾妻:皓月當空,清輝滿地。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

我批:“善。”

“卿卿吾妻:若再以‘善’字應付,孤回宮自當罰你。”

我:······

一個“善”字剛寫了開頭,鼻尖筆墨一滞,墨汁頓時泅洇在光滑竹簡片上。

啧,這才有了幾個美人,就學會威脅我了?

我心下一黯,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吃着乳羹。

懷孕後身子沉,我實在忍不了秦朝沒什麽坐具,是以以我三腳貓的畫工以及想象中的描述,讓少府制作了幾把高背椅子。沒想到秦朝的手工業竟然這樣發達,傳令下去沒幾天少府就将兩把和後世幾乎無二的椅子呈了上來。每日不用再跪着,這大大緩解了我小腿抽筋的問題。于是我又再接再厲,讓他們做了配套的桌子和凳子。

出宮的計劃已盡數安排妥當。今夜含章宮将以失火為由,走失一名王後與一名婢女。

如今王贲離開鹹陽正好避嫌制造不在場證據,也已經安排好由王蘋與元禾二人在宮外接應我。

我不該猶豫。

“王後,今夜咱們真的要逃出宮廷嗎?”阿南看我念念不舍地撫着祖龍皇帝送來的家書,惶然道。

我知她心中的不解與惶恐。

身為楚室女、秦君後,我出生即擁有普天之下所有女子羨慕的身份與榮華;而身為嬴政妻、公子母,上天又如此眷顧于我,讓我得到君王專寵的同時,還擁有一位生下來便是儲君的嫡公子。

“是。我大秦山河壯麗,早就想出去看看了。”按下心中黯然,我垂眸一笑。

今時榮華如浮雲,今時紅顏亦枯骨。不管是芈瑤還是我,對于始皇帝來講,不過是他壯闊一生中的飛鴻掠影、流雲浮光罷了。

屋角滴漏聲聲。寒月青白,我換上宮女的衣飾,面無表情地看着殿內帳幔被火舌吞噬,火光沖天。

“走水啦!快來人,王後寝殿走水啦!”阿南扶着我躲在大殿昏暗的柱後,看火勢漸大随即踉跄着奔出殿門。沒一會,寝殿內便湧入了一大批內侍宮婢,驚聲呼喚着我。

“王後還睡在裏面!快救王後!”混亂中阿南一聲尖叫,殿內更是亂作了一團。

我則掩住口鼻,趁亂走出寝殿。夜色遮掩下,和阿南匆匆往含章宮的西北角趕。

西北角有一個小門,原是供含章宮內侍宮婢換班時出入,但因為位置離主殿偏遠,便逐漸鮮少人知。

“王後,您還好麽?”一路疾行,看我不住喘氣,阿南臉色發白。

“無礙。”我示意她繼續往前,如今已出小門,再走完一段長長、反複折轉的甬道,我便可以出宮了。而王蘋,正在宮門外接應我。

烏雲遮月,一地冷白。漆黑甬道間,寂靜如深淵巨口,令人膽寒。

“王後,這甬道平時有人走麽。要不還是換個地方,奴婢覺得此地不詳,陰風陣陣,似有兇鬼。”阿南因為害怕,話不自覺地多了起來,拉着我的袖子,語聲顫抖。

秦人迷信,上至王侯将相、下到平頭百姓,皆重“蔔筮”。據現代考古資料表明,一名秦朝人在過完一天後,對于第二天起床下地、洗漱完畢後的安排,全取決于《日書》。甚至于普通人的衣食住行、婚紗嫁娶,都要翻如《日書》查吉兇,呂思勉先生曾說“秦代仍是一個鬼神數術的世界”(楚國亦然)。

雖作為穿越女,魂穿一事讓我百思不得其解,但作為一名只信仰自己且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這些鬼神邪說在我看來不過是科學的未解之謎。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別害怕。這地方不過是鮮少走人,缺了點人氣罷了,沒什麽兇鬼的。”

“鮮少人走?”阿南提着燈籠,身子一縮。

“嗯。”我點點頭,裹緊身上的狐裘,“這甬道還是我少年時同大王無意中發現的。那時含章宮的主人是祖母,午後我倆常睡不着覺,便偷偷躲過內侍宮女在含章宮內瞎逛。這甬道就是當年在瞎逛時發現的,可直通宮外。”

“這麽說,此甬道神秘,就只有王後和大王才知道了?”無意中側眼,見阿南半張臉陷在昏黃的火燭中,連同說話時的聲音,都帶着搖搖晃晃的飄忽。

我心中一緊,默了片刻,随即不動聲色,笑道:“那倒沒有,祖母、母後也是是知曉的。”

“想來含章宮人若發現你我不見,她們定會派人來此道截我。”

“阿南,你我快些走,不然——”

“哎呀,我的魚符令怎麽丢了!”我摸了摸腰間荷包,急道。

“魚符令?什麽魚符令?”阿南目光幽亮。

“就是可調令鹹陽宮禁的魚符令啊!”我着急地摸了摸身上,“大王臨走前怕母後對我不利,故将魚符留給了我以備不時之需。還道,若母後有異,憑此符可令宮禁首領蒙武殺之。”

“可殺趙太後?”阿南目色微沉。

“是。”我一把抓住阿南的手,“我是楚室女,母後恨我專寵已久,若有機會必将殺我以鞏固她太後之位。”

“阿南,你我如今還未出宮,指不定前面就埋伏着母後的殺手。這魚符令丢不得,丢了咱們可保命的機會都沒了。”

“走,我們沿路回去找一找。”說着我不分輕由地拉着她往回走,但今夜一路奔走,疲憊至極,身子一軟便斜斜靠在了甬牆上。

“王後!”阿南上前單手托住我。

我這時才驚覺,她衣衫下瘦削有力的臂膀,又豈是尋常宮婢能擁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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