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蟲子飛進了她的耳朵
16 蟲子飛進了她的耳朵
蟲子飛進了她的耳朵。
事情發生在一個平淡無奇的清晨。遼闊的楠塔海左右着翡翠城邦衆城的氣流,風向晝夜更疊、從早到晚。略微鹹濕的海風吹進這座濱海小鎮每一戶忘記關窗的人家。二樓的露臺花園欣欣向榮。
是的,這一天平淡無奇。不是酒神節,不是降臨節,不是任何值得銘記的節日。這只是夏日普普通通的一天。夏季白晝出現得早,不代表喬伊斯起床起得早。這位咖啡館服務員正在享受自己的假期,賴床一如既往。
她睡得安慰,這時蟲子飛進了她的耳朵。喬伊斯自作主張地将其稱為“蟲子”:安睡中的人被一陣突然的拉扯感驚醒,接着左耳爆發出“嗡嗡嗡嗡”的鳴響,不痛不癢卻十分難受。怎麽想都像是長着小翅膀的蟲子。
喬伊斯因此驚醒。在起初的急救措施中,她用小拇指掏、用木簽掏、用水沖洗,嗡鳴聲仍然回蕩在她的耳朵深處。喬伊斯惴惴不安,害怕那該死的蟲子吃掉自己的腦子。
在一段時間後,蟲子似乎放過了她。喬伊斯又摸摸耳朵,沒有異樣。也許蟲子自己死了,她不安的同時松了一口氣。她……她可以不用在意這微不足道的事情,不用管了。喬伊斯怕麻煩、怕選擇,蟲子飛進她耳朵裏的那個夏日,大把大把的時間只适合拿來睡覺。
“嗡嗡嗡嗡……”
蟲子吵了起來。
這并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沒有辦法的喬伊斯向朋友訴苦。她的朋友窺視她的耳道并往其中吹氣,除了讓她感到難受以外沒有任何意義。朋友的不耐煩掩飾得很好:
“我親愛的,你應該找牧師麥克幫忙。”
喬伊斯第一反應是搖頭:“這種小事,怎麽能麻煩他呢?”
蟲子飛進她的耳朵,此時此刻發出只有她才能聽到的嗡鳴。只有她。喬伊斯不安地看着自己的朋友,朋友親切微笑,對她的話表示贊同:“也是,這種小事……”
【這種小事拿來麻煩我,就不能麻煩一下他?讨厭的懷春少女!】
喬伊斯睜大了眼睛,臉頰通紅。自己的朋友怎麽會說出這麽不客氣的話?蟲子在她耳朵裏。朋友還是笑吟吟的樣子,一切正常。
誰說的那些話?
蟲子讓她有了幻聽。喬伊斯坐立不安。她匆匆與朋友道別,離開兩人約見的公園。誰都知道這個少女愛慕小鎮教堂的牧師麥克。喬伊斯太遲緩太懶惰,愛慕也不太明顯。
她應該考慮處理掉蟲子的問題。蟲子。明天回到讨厭的咖啡館上班,她必須露出職業的笑臉迎接客人,她要用耳朵接收老板和客人的命令,不能有蟲子。啊……咖啡館咖啡館,咖啡館好歹比酒館好多了。酒館全是五大三粗的冒險家和傭兵,他們粗魯又麻煩,大聲說話、唾沫橫飛,就像……
“嗡嗡嗡嗡。”
喬伊斯拉着自己的遮陽帽,如果能有一勞永逸的方法,讓她永遠不用工作,天天待在家裏就好了。
【左。】
喬伊斯頓時在十字路口僵住,夏日的正午,街邊的行人寥寥無幾。沒有人注意到她。
【向左。】
聲音是從左耳傳來的。沒有人對她說話,聲音來自她的耳朵深處,像是鼓膜在自己抖動。喬伊斯驚魂不定,她左右顧盼,街道向左右兩個方向延伸。
【向左走。】
蟲子在她左耳裏。喬伊斯害怕地站不住。但是……為什麽要向左走?那不是她回家的路。蟲子讓她向左走。
喬伊斯戰戰兢兢,沒有再多想。大陸每天都有奇跡發生。也許……她緩慢而猶豫地左轉。聽從蟲子的安排。左。
向左向右都是一樣的風景。兩排房子,花圃,草。向左對一個想回家的女孩來說毫無意義。喬伊斯認為自己瘋了。她決定再過一分鐘就回頭。
是的,她準備離開了。小鎮人口少,老人們占據着大比例,青年都離開了這個沒有風景沒有未來的地方。所以這裏适合像喬伊斯這樣沒有夢想沒有未來的人,她走一步看一步。左。兩側的奶油色雙層建築投下一片陰影。喬伊斯在地上發現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裹。
她屏住呼吸拾起它,布層層将其包裹。裏面是,喬伊斯打開了了它。四周沒有人,裏面是金燦燦的金條。
“嗡嗡嗡嗡……”
她在短暫的心理鬥争後将金條塞進自己的包中。蟲子。喬伊斯恍然大悟,蟲子送給她禮物。
蟲子飛進了她的耳朵。這讓她第二天上班時神魂颠倒。沒過多久,咖啡館少了一個服務員。朋友與同事對她的辭職感到疑惑。有人詢問,喬伊斯裂開嘴解釋:
“我的遠房親戚最近接濟了我……”
幸運的女孩。幸運。她懷着不安與愉快的心情前往了教堂。在踏進聖潔的純白教堂時喬伊斯突然警覺到:蟲子會不會不能進入聖潔的地方?這微不足道的顧慮在看見牧師麥克時煙消雲散。年輕英俊的牧師向她問好。
“喬伊斯小姐?您的臉色怎麽不太好?”
“不不,我沒事……”
多麽,多麽善解人意的人呀!喬伊斯與他對話或對視時都會結結巴巴。麥克那麽受歡迎,所有人都喜歡他,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喬伊斯在看不起自己這件事上游刃有餘。哦,如果這時有人能幫助她——
【雕像。】
蟲子在她的耳朵裏。詭異的蟲子。為什麽她心中一喜呢?
“雕、雕像……”
喬伊斯不理解這是什麽意思。語言快于思索,她順從蟲子的話語。麥克先是一愣,接着露出羞愧的神情:“您發現了……沒錯,教堂裏的阿勒神像的磨損越來越嚴重。可惜我只會一些治愈法術,不會修理神像。再過幾天,我會去城裏請最好的石匠。”
麥克很少對她說這麽多話,喬伊斯将他的每一個字視若珍寶。話題已經打開,再遲鈍的傻子也能接過話茬。喬伊斯結巴但真誠地表示自己能夠在神像修複這件事上盡一些綿薄之力。麥克體貼她的經濟情況,讓她不必破費。但喬伊斯堅持道,她能夠承擔費用,并且也是她作為純白信徒的責任與榮耀。
她說得太好了。
喬伊斯認為自己說得太好了。麥克露出欣慰喜悅的溫柔笑容,說她的名字一定會被刻在教堂的紀念板上。啊,白神在上,這無所謂。喬伊斯注視着牧師麥克,都無所謂。
蟲子飛進了她的耳朵。從此喬伊斯将其奉若神明。蟲子是住在她左耳中的小小的神秘的指引者,是專屬于她的天賜的禮物。
蟲子很少說話。除了“嗡嗡嗡嗡”以外,當它說:【閣樓】,喬伊斯就會在自家閣樓裏發現祖輩傳下來的被埋沒的傳家寶;當它說:【別出門】,喬伊斯就會幸運地躲過一只從天而降的兔子:調皮的小法師控制不住自己的法術,将它扔上了天;當它說:【孤兒院】,喬伊斯就會前往小鎮的孤兒院,偶遇慰問兒童的麥克。善良的牧師看見她如此關心孩童,露出欣慰的微笑。小鎮裏的人都調侃他們眉來眼去。
“嗡嗡嗡嗡。”蟲子無話可說時鳴叫。
不用去在意蟲子的來歷,何必操心那些不需要操心的麻煩事?偉大的蟲子,它飛進自己耳朵裏的那一天就是喬伊斯的幸運日!接下來,只要萬事聽從它的安排。她也想好了,等到翻新的阿勒神像送抵教堂,她會向麥克袒露心跡,無論結果如何。
夏日過去,七月的酷暑被楠塔海吞沒。喬伊斯原本無比痛恨的夏天在這個七月變得如此美麗。轉眼,冬天來到,新年将至,節日的氛圍終于到來,她過上自己憧憬的生活。神像會在新年慶典上落成,大家一起迎接450年的新年。她的心不停顫動:他會喜歡嗎?他會接受嗎?
期望親愛的蟲子能給她一些建議。
“嗡嗡嗡嗡。”
蟲子飛進了她的耳朵。今天照常如此。“嗡嗡嗡嗡”,蟲子的嗡鳴比往日急促:
【喬伊斯,快】
喬伊斯歡欣雀躍,它要說些什麽了,它還直呼了自己的名字。喬伊斯認定蟲子會是她除了麥克以為最愛的人。
【喬伊斯,快去死】
【喬伊斯快去死喬伊斯快去死喬伊斯快去死喬伊斯快去死喬伊斯快去死喬伊斯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
仿佛爆炸一般的噪音撕扯她的耳膜,沒有人聽得到這個聲音,所以瘋狂是她自己的事。四鄰中有人聽到她的尖叫。
這是午後,迷人的冬日午後,暖烘烘的小太陽。女孩凄涼的叫喊驚擾了所有人。人們不明白她為什麽尖叫,也許是什麽惡毒的巫術。可誰會這樣折騰一個無辜的人?
“你不知道,她最近發了一筆橫財……興許……”
閑言碎語要講,人也還是要救的。人們将這個女孩送往教堂,指望牧師一個驅魔術驅散她身上的惡魔。麥克看見扭曲的喬伊斯大為震驚,驚呼它的名字:
“喬——”
【喬伊斯快去死喬伊斯快去死喬伊斯快去——】
“不要再喊了!!!”她尖叫道。
人們合力按住她,将棉布塞進她的嘴裏,因為這個女孩開始咬起自己的舌頭。麥克憂心忡忡,卻沒有發現任何惡靈附身或者詛咒的跡象。痛苦持續到傍晚、夜、深夜。焦急的麥克準備第二天就請來城裏的高級牧師。
她做錯了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痛苦持續到淩晨時中斷了,人們轉而發現了更大的痛苦。翡翠城邦的神職人員發現他們教堂裏永恒流淌的聖水枯竭,法杖無法亮起……這是人們都熟悉的異變開端。
而在這座海濱小鎮的小小教堂,人們發現這個名叫喬伊斯的姑娘慘死了。最可怕的是,她的左臉鼓起來,像是被什麽硬物撐得變了形。醫生發現一團失去魔力的神秘漿狀物不知為何死死塞進她的左耳深處。有見識的人說,那是一種可以變形的魔法造物,能依照主人的願望變化形态、施展法術,并且已經嵌進女孩的耳道!這可憐女孩半個腦袋像南瓜一樣開裂,鮮血順着耳朵直流。人們哀嘆不已:“天啊,她死前受了多大的折磨,還不如直接死了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