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離別詛咒
17 離別詛咒
下午将近五點半時凱倫回到了家,比往常遲了半個小時。漢克在等待的這段時間中一直杵在自家的小花園裏,一些郁金香因為他澆水漫不經心而垂頭喪氣。夏日,七月的花朵競相開放。
凱倫離家門還隔着一段距離時,漢克就拉開花園的栅欄門迎接她。她強打精神的樣子一如既往,只是今天好像更加疲憊,也許那多出來的半個小時要對此負責任。漢克沒有多問。
漢克牽她的手,舊話重提道:
“你應該讓我去接你的。”
凱倫首先微笑,接下來的回答和以前分毫不差:“我有手有腳,又不是不能走路啦。”
蟬鳴聒噪,漢克去燒水。他曾經提議換一個寧靜祥和的地方療養,因資金短缺而作罷。而且凱倫舍不得小花園。
一顆小小的蘊含火屬性的石頭可以讓木桶裏的水沸騰起來,一般人家也能買得起這樣的方便的道具,更別提曾經在法羅斯護衛隊裏擔任小隊長的凱倫。漢克忙上忙下,為她調節水的溫度,準備毛巾和香薰。他深思熟慮後往木桶裏悄悄扔進一些自己打聽來的奇門偏方,這個舉動被凱倫撞見,她半是無奈半是好笑:
“漢克啊,從來沒有人用泡澡的方法解除詛咒的。”
漢克咳嗽兩聲,頗有些無地自容:“不試一試怎麽知道。”
漢克做得一手好菜,照顧花花草草也有模有樣,這是凱倫看上他的原因之一。自從她養成先洗澡後吃飯的習慣後,漢克總在她漫長的沐浴時間中準備晚飯。他想象着溫熱的水蒸氣氤氲在整個浴室,她會不會乘此機會偷偷背着他流下他從來沒有目睹過的眼淚。
凱倫在自己的職業生涯中小有積蓄,晚餐因此豐富有營養。而“美味”這一要素當然來自漢克。她毫不吝啬地誇贊他的廚藝,贊美之詞每天不一樣。
夏日的傍晚過于漫長。凱倫會用此時間研究園藝。按理說,一個背負着詛咒的将死之人應當将所有時間用于專研如何破解詛咒。但前小隊長、現園丁凱倫認為,她已經将白天的大部分時間花在詛咒上了,夜晚是她自己的時間。
今天照常如此。“照常”是個多麽可貴的詞!凱倫提着澆花水壺,哼着歌在可愛嬌豔的花朵前澆水,夕陽讓每一滴水珠都像紅珍珠。
對于詛咒,漢克幫不上任何忙。他天生沒有魔力,注定無法像魔法師一樣飛天遁地,因此他的前半生與魔法毫無關聯。如果不是那一次意外,漢克會成為一名優秀的面包師,也許會收上幾個徒弟,開一家面包店,做得好就連鎖,做不好就得過且過,由此度過餘生。
意外發生在漢克的二十六歲,那天一只橫沖直撞的鐵翼鳥襲擊小鎮。手無寸鐵的倒黴蛋遇上那長着鋼鐵翅膀的怪物注定死路一條,漢克就是那個倒黴蛋,他那天只不過想出門采購點杏鮑菇而已。
不過,倒黴蛋在那天倒是幸運至極。鐵翼鳥大張雙翼,向他撲來。這時鋼鐵與長劍相撞,身披铠甲的凱倫從天而降,一把長劍迅如疾風,為他擋下致命的攻擊。
接下來俗套愛情故事的展開很沒有新意。
婚禮在凱倫小隊長的部下們誇張的歡呼聲中舉行,婚禮場地在小鎮的公園,婚禮時間是百花盛開的春天。
夜晚這樣戰勝白天:天空溫情脈脈地變換顏色,從碧藍到暖黃到深藍。在漢克的好說歹說下,閑不下來的凱倫終于上床休息了。在入睡前她掀開自己的衣服,讓漢克看見屬于詛咒的扭曲花紋,已經從她的胸口蔓延至肩膀,即将到達手臂。
漢克腦子裏的嗡鳴聲越來越響,他問:
“今天……互助會沒有什麽進展嗎?”
“沒有,當然沒……漢克,我好困。”
“今天你晚了半個小時,發生什麽了?”他終于問出早該問的問題。
凱倫已經閉上眼睛,但他知道她醒着。大概過去了半個世紀那麽久,她才終于開口:“有個互助會的成員,告訴了我她的故事。”
法羅斯全國有數不清的這樣的詛咒受害者互助會。身中無解詛咒的人聚在一起,尋找虛無缥缈的解咒方法和安慰,并給予彼此擁抱和眼淚。同樣是在漢克的好說歹說下,凱倫也加入了這樣一個大家都心知肚明沒有什麽用的悲情組織。成員們同病相憐,交換着自己的故事。
漢克在聽。
凱倫眨了眨眼睛:“那個成員……她中了和我一樣的詛咒。當花紋布滿全身時就會死,花紋已經爬上她的下巴了。我從不認識她,也許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急于述說,就抓住我的肩膀哭訴:‘詛咒是我丈夫給我的。’”
這個神秘的詛咒本來沒有具體的名字,但當它遍布中咒者全身并最終發作時,除了會讓此人死去,還會釋放巫毒的黑氣,使附近的人類直接斃命。因此無論自願還是被迫,中了這個詛咒的人最終都會離開人群,走入荒郊野外,孤獨死去。
人們稱它為“離別詛咒”。
凱倫繼續講述:“她說……她一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中這樣稀少但致命的詛咒。因此在大部分時間內她不是尋找解咒方法,而是尋找中咒原因。她早就離開了自己的作為大法師的丈夫,也從不懷疑他……但最後她還是翻進丈夫的新家,并在他的筆記中發現了一道劃痕——謄寫咒符時一般都要使用那種墨水……”
“……為什麽?”
“啊,我猜。”凱倫靜靜地說,“她的丈夫厭煩她了。”
“……”
“……哎呀,是你問我才說的。我當然不擔心你厭煩我。再說了,我也知道自己的中咒原因。嗨呀,漢克……你別哭鼻子呀!”
詛咒來自一個神秘黑暗的教團組織。有白就有黑,有善就有惡,在純白教大行其道的今天,一個神秘教團就像它的影子一樣滋生了:“煙晶會”。這個組織的成員信奉白神阿勒的倒影,認為在神明純白的衣角之下,陰影庇佑着所有人。不幸的是,由于與大衆觀點相背離,且受到純白教的嚴酷打壓,煙晶會逐漸變成一個偏激的狂信徒組織。
煙晶會的成員既是瘋子又是天才,心狠手辣無所不為,由于無所顧忌,他們能将一切法術為己所用。為了宣揚“陰影庇佑所有人”以及“解放陰影”的信條,他們不停地進行恐怖活動。凱倫那段時間正好在王都進行學習,參與了幾次剿滅煙晶會的行動。她只是不幸運而已……一個煙晶會的咒師垂死,胡亂地釋放出詛咒,擊中了不遠處的凱倫。
只是這樣而已。
她不是英雄,沒有威風凜凜地救下什麽人,因此作為受害者從護衛隊中離職。那段時間他們在王都尋求幫助。聖職者、聖騎士、光明法師、咒術師、魔女都對此束手無策。等到詛咒花紋大片大片蔓延在她胸口,她揪揪漢克的衣角:“我們回去吧。”
他拗不過凱倫,他們就回去了。所幸小花園只是多了些雜草,她的郁金香、瓜葉菊、康乃馨都安然無恙。
“離別詛咒”的發作時間漫長,讓人在等待中絕望。凱倫可能是互助會中唯一一個笑口常開的人。她會送同伴自己親手種植的花朵,還開玩笑詛咒花紋讓她不用去紋身。
凱倫同時向漢克坦白了自己的決定:當花紋爬上她的臉,就是離別的時刻。
“在此之前,你得天天給我做面包。”凱倫補充道。
這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兩年。每一年的春夏秋冬,春天她修整花圃,播種新芽,并三天兩頭拉着漢克出門踏青;夏天她安上葡萄架,自己思索葡萄酒的制造方法,推薦他在面包裏加上櫻桃;秋天她收集楓葉做成書簽,在花園的搖椅上看書;冬天當她的大部分寶貝花朵沉睡,她放棄了和漢克打雪仗的想法改堆雪人,害怕自己一個雪球就能将他打翻在地。他們只是那麽期待來年。
就在凱倫遲到了半小時的這個夏日,她做了個決定。兩個月後,當夜風讓花枝搖曳,窗外的烏心石也枝葉輕響,漢克疲憊不堪陷入沉睡。也許在這段時間裏,凱倫撐着下巴看了半天他的睡顏,接着她輕輕翻身下床,除了一些錢和必要用品外幾乎什麽都沒帶。在繁星點點的平靜夜空中悄無聲息地推開家門。也許她在離開前還回頭忘了一眼自己傾注心血的小小花園,最終的最終,沒有讓猶豫絆住腳步,她轉身離開了。
第二天漢克醒來,自然發現自己找不到凱倫。而床邊有一張非常醒目的紙條:
“好好照顧我們的花園!”
多麽自私的要求啊,她可以不告而別,尋找一片無人的地方靜靜等死,還用花園強求他繼續活着。
在這逐漸秋高氣爽的十月,漢克自己一個人住。互助會的成員找到了他,問凱倫為什麽不再參與活動。得知她已經遵守了詛咒的第一步“離別”,他們哀嘆不已,勸漢克不要絕望。
“最好也不要去找她。”不知道誰加了一句。
漢克沉默地提着水壺,看清水汩汩流出。
他沒有去找凱倫,但他做了更傻的事:他居然在等她。
等待、漢克沒用多長時間就熟悉了花園的一切。他開始看起凱倫留下的園藝書。并且等待,他覺得二十六歲時奇跡從天而降,沒道理三十六歲時就不行。
等待、等待、直到十二月底,被稱為大異變的節點到來了。
當法羅斯在大異變中一片混亂,對魔法界一竅不通的漢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詢問自己認識的魔法師:“詛咒是一種魔法,對吧?”他得到肯定的答複。
當絕望壓在每一個的肩頭,漢克可能是為數不多因為異變而充滿希望的人。有人勸他不要抱太大希望,誰也不知道凱倫是否已經不在人世了呢?
但是,等待與希望是凱倫教會他的最寶貴的東西。而奇跡就如花園的花骨朵,尚未盛開時仍然美麗。等待,等待,就算魔法已經消失,春天也會到來!
漢克日日夜夜杵在小花園裏。郁金香在他腳邊盛開。直到春花開放之日,遙遠的視線盡頭,一個身影向他走來。她遲到太久,但重逢總是值得度過那幾次花開花落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