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公主破碎了
公主破碎了
文/乃兮
匕首極為鋒利。
謝南川被吳二小威脅着,一時說不出話。
姜晏喬記憶裏那個雅致、對誰都溫和的謝家公子,好似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不再是翩翩兒郎,不再是年少時捂着眼,流着血淚也要安撫她的少年。
她像第一次認識他。
他戴上了虛僞人皮面具,撕下後是整面虛無。
她的公主府,本該是兩人同行并相濡以沫度過一生的宮殿。現在如同被錘子砸爛成的廢墟,破敗不堪,徒留狼藉。
眼前發黑,她幾乎沒有力氣,無法支撐住站着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她呼吸着,又好似已不會呼吸。
無數的懷疑都被愛意和信任抹去,當真正的證據露出一角到她面前來,她不敢去拉扯那一角。
她怕拉出來是完整的一張罪證,上面一字一句寫的全是殘酷背叛。
她回想過去的每一日。
他們相知到許諾,許諾到終能相守。這些都是假的麽?若是這些事假的,那什麽是真的?這一遍遍重來是真的麽?
是不是,所有一切全是假的?她被困在噩魇中,無法生,無法死,無法逃脫。
“謝南川……”她念出名字,聲音入不了她的耳。
不說她,連知潼和季靖雲都聽不清公主唇微動而說出的話。知潼扶住公主,惶恐催人:“去拿杯熱水來。”
宮女連忙去拿熱水。
陶公公在邊上反應過來。他起身呵斥吳二小:“吳二小,這是公主府。你挾持驸馬,其罪當誅。現在放開驸馬,你的家人尚有一線生機!”
吳二小并沒有放開驸馬。
他沒有子嗣,沒有結對的宮女,父母已亡,唯有的無非是兄弟和一個妹妹。
“我被送進宮裏,還能剩下幾個家人?”吳二小嘲諷。他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他的父母沒讓他餓死,但也不需要他養老。他這一生會困在宮中,沒有任何其餘出路。
他對父母恨嗎?恨過。只是當兩人死去之後,他不再怨恨那兩人。他如同無根的浮萍,不知道為什麽而活。
宮妃尚且享受多年奢華,他不會有。他要為了一塊糕點一塊糖感恩戴德,要為了一份賞賜鑽研奴顏婢膝。
他的兄弟各自成家,有妻有兒。他沒有。他的兄弟能見京城的繁華。他見不到。他的兄弟可以做一個完整的人。他做不到。
謝南川聲音發啞:“你妹妹——”
陶公公清楚每個太監的背景,急切補上話:“你妹妹要出嫁,嫁妝需要一筆錢。你放開驸馬,這筆錢還有。”
“她死了!”吳二小眼內充血,在剛才看明白了貴人的可笑,“你們這些人嘴上一套,背地裏又一套。我為什麽幫他?我妹妹在伺候驸馬那個連妾都算不上的外室。”
他不男不女。這些貴人并不把他當人。他妹妹的命一樣如草芥。
“她死了!和那個女人一起死了!”
“我們都是不值錢的東西,是一把刀,一把掃帚。不好用随時能扔了毀了。”
他入宮後唯一在意的,就是尚沒有出嫁的妹妹。
可她死了。
他們的命甚至抵不過公主身後那把椅子。
吳二小聲嘶力竭,低吼着他想了二十來年想不通的事:“她做錯了什麽?她什麽都沒有做錯!她才十五!”
他不好過,一樣不想讓驸馬好過。
性命堪憂的人發狠起來,見人就咬。
謝南川沉默閉上了眼。他心一狠,不顧生死從吳二小束縛中側轉脫離。
所有太監宮女呆滞原地,沒有任何反應。反而季将軍一步上前,用刀背拍向吳二小的腦袋,将人一下拍摔在地。
兩個侍衛飛快上前,将吳二小壓趴在地。
匕首在謝南川脖頸處劃t出長長一條。他下意識擡手一摸,低頭睜眼看,滿手都是血。
季靖雲沒說話,扯碎謝南川的婚服,用布料系住驸馬脖子。紅色婚服被血如墨化洇染打濕。
“刺殺公主驸馬成與不成的下場都是死”趴在地上的吳二小對着公主方向抖着,似恨似哭面容扭曲,“我是為了妹妹。驸馬,呵,驸馬為的女子,殿下不知吧。他不敢告訴殿下。他敢讓我殺了殿下,不敢告訴殿下。”
姜晏喬每個字都聽到了。
這些字陌生到讓她恐懼,一如現在的謝南川。
他在外面養着別的女子,又與她成婚。他前一日睡在別的女子身旁,又能在後一日與她溫聲細語。新婚日,他還能為了別的女子,放任刺客來殺她。
他與她拜堂的那一刻在想什麽?想她會怎麽死?想她死後他該如何活?
謝南川用他一貫溫和的語調,沙啞說着:“殿下。他說的片面,您不要信他。”
姜晏喬可以不相信吳二小。她死了太多次,一次次疊加在一起,讓她連人都分不清了,很難去相信人。
但她必然無法相信謝南川了。
雲嬷嬷拿來熱水塞給知潼。知潼放入公主手中。姜晏喬沒有喝,只從熱水裏一點點汲取力量。
她眼前的迷霧黑暗一點點散去,好歹算是能再看見人。看見人負傷站在那兒,既落寞又頹唐。
曾經在謝南川臉上的血淚,出現在了她臉上。撕扯開的婚服,将她和他之間的隐秘全扯開,也将她的人撕碎。
姜晏喬不想哭的。
她只是控制不住,心悸得厲害。那滾滾滑落的淚,令她臉上生疼。掴掌不過如此。
謝南川邁開一步。
姜晏喬開口:“……謝南川,你別過來。”
她的聲音是一樣的沙啞,說到最後差一點失聲。
謝南川的腳步頓下。他眉眼哀傷,也幾要落淚。不管誰看到他如此,都會免不了想是不是有什麽內情,會不會是一場誤會。
知潼給她一點點按去眼淚:“殿下莫哭,不值得。”
“什麽算值得?”
姜晏喬話是那麽溫和,像極了謝南川說話的調,只是帶上了顫音,“我活了十六年。謝南川以伴讀之身出現在我兄長身邊,走到我身邊,八年。”
謝南川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和她父皇母後以及身邊人一樣,鑄就了如今的她。
姜晏喬無法直面謝南川,也不想聽他的借口。她對着吳二小說:“吳二小,說說看吧。那個女子和你妹妹的事。”
“說得好了,我讓人去給你妹妹修個好墓。”
她這樣落淚的姿态,強撐着顫着說出的話,讓吳二小崩潰嚎哭。吳二小知道,面前的公主和他妹妹幾乎一個年紀。
十五十六,不過一歲之差。
公主一樣的無辜。她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有做錯。他也不想的,他真的不想的。
吳二小的臉貼在地上。淚在側臉鼻上積出了一個小窪。地上全是他落下的淚。
他緩了許久,才一點點從牙縫裏說出那點最尋常不過的事。
“爹娘前些年去了。家裏兄弟各自成家。妹妹年紀漸長,要麽嫁入,要麽找個合适的人家去做丫頭。”
本來該是父母安排的事,輪到兄長安排,兄長當然問其餘幾人如何看。
“我在公主身邊做事,在宮裏見得人多,打聽打聽自是知道哪家人好。謝家大門大戶,真能入謝家做事,是她福氣。”
當大戶人家的侍女,日子過得不比小家碧玉的女子差。成婚能找的人家也好。
“謝家知道她有個兄長在您這兒,自是收了人。年紀輕,懂事,手腳麻利,被外頭人……要去貼身伺候。”
謝家有養在外頭的女子不奇怪。
“我在宮裏,只偶爾能和妹妹通過采買的人傳上兩句話。起初,以為是伺候小老爺養在外面的人。後來,妹妹不敢說,說了怕給我惹來麻煩。我什麽都不知道。再知道時,她已經死了。”
吳二小臉色慘白直接病倒,避開了伺候公主:“我出不去,花錢想辦法讓人去查。什麽都查不到,直到公主開府事宜差不多,我們需要在皇宮與公主府之間往來出行。”
“我去了她伺候的地方。看見了驸馬。”
“殿下。”謝南川喚了一聲。
他話一出,止不住咳起來。一咳嗽,脖子上的傷滲血更嚴重。
他看着像要碎了,只是姜晏喬比她碎得早得多。姜晏喬受的刺激多了,見他如此,難得對他說一聲:“別說話,再說會嗆死。”
她試過,被血嗆死不好受。
只是她這句話給驸馬打擊頗大,謝南川強壓住咳嗽,眼見愈加羸弱。他似有千言萬語的委屈可以訴說,伸手想去碰公主。
季将軍的長刀橫在了兩人之間。
他的刀身光亮,尚未見血。
“殿下日夜操勞,我等怎麽敢怠——”洪禦醫被強行帶來,陰陽怪氣的話說了大半,進院一看,把“怠慢”的“慢”吞了回去。
眼前不知道誰被壓在地上,周圍侍衛太監宮女圍觀一圈,有兩個還跪着。驸馬婚服破損,脖頸有傷。公主臉上妝花了。季将軍刀都拔了出來。
洪禦醫有再多埋怨也不敢說。他不想死。
姜晏喬見眼熟的藥箱:“洪禦醫,給驸馬看看,止住血。”止不住死了算了,反正……
她死了一切又會重來。
她對謝南川的排斥,已到達希望謝南川去死一死了。
洪禦醫的到來以及熟悉的陰陽怪氣,讓姜晏喬好過了些。“吳二小,說精簡些。”
吳二小盡可能精簡說,只是他說得有些亂:“驸馬說是過來投奔的親戚,住在家中沒人住的宅子。女子有叫過大夫,有喜在身。驸馬常常會去。她死了,妹妹死了。驸馬知道我,他說他和我一樣悲痛。他給了我為妹妹報仇的……機會。”
親戚?就算謝南川替別人養,需要避諱不說給她聽麽?吳二小的妹妹和吳二小會以為女子是外室?
吳二小不是傻子,姜晏喬更不是。
姜晏喬多住在宮中。
謝南川不像知潼。知潼無處可去,與她同吃同住。謝南川可以出宮,可以睡在家裏,可以睡在他別處的屋裏。
到了這種地步,姜晏喬很難挖掘出一點借口,去替謝南川找理由。即便親戚之話是真的,可殺她的念頭也是真的。
她們算是幸運,不過死一次。
她真真切切死了數次。
“她們怎麽死的?”姜晏喬問出口後,又換了問法,“她們死和我有關。是宮裏誰去處理的人?”
“不知。”吳二小不知道。
他區區一個太監,能知道多少?
洪禦醫給驸馬檢查傷口,聽到這些精簡的私密,恨不得自己當場聾了。他內心長嘆,手上動作半點不輕柔。
若不是不敢說,他必然是會開口搖頭直可惜。可惜面前的傷口沒能深半指,直接将驸馬的命帶走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