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公主丢臉中
公主丢臉中
文/乃兮
将士的軟甲分很多種。
姜晏喬并不太關注這些武将,見過得也少。她的幾個兄長倒是感興趣一些,在課堂學騎射間隙會說起。
季将軍今日身上的軟甲算明甲,顧名思義,明亮可以敞開露在外頭的軟甲。在白天锃光瓦亮,适合在大喜的日子招搖。
他給她的軟甲,和他身上穿的不同,是一件可以穿在裏頭的軟甲。
一層柔軟的皮革上,用針線密密麻麻縫合着無數小鐵片。這些小鐵片加在一起,未必比她的頭冠輕。
是真正武将會穿的軟甲,不是她在宮裏見父皇賞賜過的金絲鎖子軟甲。
她努力扯起軟甲,将軟甲在自己身上比劃。
轎子外,謝南川的聲音響起:“殿下,這軟甲穿着不便。您要是實在喜歡,可以到公主府再穿。”
成婚的頭冠沉重,成婚的衣服層層疊疊一樣沉重。比劃半天,手臂都累了。這件無袖口的軟甲沒法套外頭。難看又會壓着她霞帔。她先前怎麽沒察覺,吳小二如此有行刺的本事?
劍和匕首着實鋒利得非一般人拿的出。
她但凡多學點兵器,或許在看到匕首和劍的剎那,就分辨得出對方是哪裏弄來的武器,又可能聽命于誰。
身上衣服穿戴全靠宮女和知潼。姜晏喬扯了霞帔,愣是沒能完全取下。她手忙腳亂沒回應謝南川的話,靠近轎子窗:“知潼,上轎來幫我。”
知潼遲疑并領命:“是。”
簾子掀開,知潼上來就見公主頭上起了薄汗,陷在與婚服的抗争中。霞帔歪斜,大袍和內裏衣服系帶解開部分,露出裏衣。
沒有一條多餘褶子的婚服,怕是下轎子後不成樣。
姜晏喬一腳把壓在腿上的衣服往邊上扯,苦惱:“知潼,救我。”
知潼失笑幫t忙,先替公主找理由:“轎子裏地方狹小,換起來不方便。”
千錯萬錯,反正胡鬧的公主沒錯。
轎子裏站不起身,知潼低着身子,将霞帔完整取下放置好在一旁,随後幫公主褪去外袍。
她拿起軟甲:“殿下,這件就這麽穿吧。再往裏穿不方便。其餘衣服袖子不大,我看這件軟甲沒袖口,不容易壓着裏面的衣服。”
姜晏喬應聲。
在知潼協助下,姜晏喬終于把軟甲穿上,長長呼出一口氣。她半點不覺得這轎子像棺材了。又擠又悶但着實熱了起來。
動了動身子,軀體沉重。要是練劍,恐怕比第一次初學更差勁。
姜晏喬趁着這會兒,在知潼手上寫字:刺客。取劍,叫醫。
知潼當即明白公主鬧這麽一出是怎麽回事,并懷疑與驸馬脫不了關系。她重重點頭,語帶雙關:“殿下的事,便是我的事。”
姜晏喬無力擺手:“去吧。幫我謝謝将軍。”
知潼下轎。
謝南川騎馬在轎旁,見知潼下來,溫和擔憂:“殿下真穿了軟甲?”
知潼矜持疏離:“是。我先去前頭替殿下謝過季将軍。勞煩驸馬……守着會兒。”
謝南川:“我之職。”
姜晏喬在轎子內聽得一清二楚,勾了勾笑。
知潼趕往送親的隊伍前頭。
季将軍坐在黝黑的高頭大馬上,淡漠無言。身邊跟着的副将以及周圍的将士,幾乎都學着他,一身肅然不太說話。
沿途的百姓相當熱情,滿臉堆笑,在見到季将軍如此後,自覺很有分寸不會上前驚擾,生怕惹出是非來。
季将軍的性子與驸馬截然相反。
知潼替公主道謝:“殿下讓知潼特意過來謝過将軍。到公主府上,務必請将軍入府,讓我等好好宴請一番。”
季靖雲冷冷應了一聲。
隊伍一直在動,好在不快。知潼和季将軍說着:“今晚要勞煩将軍帶人值守一夜,公主府不會有所虧待。”
副将悄悄瞥了眼季将軍。
這可不是季将軍原本領的命,是公主府額外的要求。
他這一個眼神,幾乎囊括了周遭無數人的小心思。不是他們要想多,全怪公主之前說的什麽“私下”關系。
公主不會是看上季将軍了?
将軍剛讓人快馬去取了一套軟甲。
将軍不會也對公主有點小心思?
這是他們這些人該知道的事情嗎?
然而季靖雲依舊只應了一聲。對所有人的小心思視若無睹。
知潼聽說過季将軍不愛說話,說話必不會亂應。得了準,她很快折返,半點放不下心公主。
等知潼走後,季靖雲騎馬靠近副将,冷漠踹了一腳。
這一腳沒半點力道,但副将直着後背,目不斜視:“屬下今夜必護好公主府,絕不會有絲毫松懈。”
前頭的插曲,後頭姜晏喬半點不知道。
她努力習慣軟甲,身子動來動去,發現習慣不了一點。她衣服常年柔軟,而軟甲哪怕有皮革,還是硬邦邦硌得慌。
那些個将士天天穿戴這些,還要作戰打仗。日子真不容易。
姜晏喬頹然:“不知道他們怎麽忍的。”
一路難受到公主府。
姜晏喬下轎,扶上知潼的手。
她踏下這步十次,熟到不能再熟。
結果這回踏下,她腳下一軟,驚慌險些摔地上去。衣冠加上軟甲,光上身有十來斤,是她一生沒能經受過的重量。
姜晏喬一把拽住知潼,僵硬站穩。
她掃視面前所有人,默默對上不遠處季将軍的眼神,聽迎上來的雲嬷嬷說了聲:“殿下可好?”
姜晏喬:“……”不問的時候還好,問了就是不太好。
季将軍真的一整天都在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她懷疑季将軍樂意讓人給她送軟甲,純粹是關愛傻子。
謝南川上前:“我扶你。”
姜晏喬終于正眼看自己驸馬:“不用,我有知潼。”
謝南川從出宮到現在,幾乎沒被姜晏喬好好待過。他終還是皺了皺眉。
姜晏喬知道這是謝南川已經在壓悶氣。她露出一絲笑意,“我剛在路上想了一個有趣的事。吉時未到,等下先和你說。”
謝南川只能應:“好。”
姜晏喬踏向公主府,走過季将軍身邊時停下。
她側頭,發現季将軍看傻子的目光裏,帶上了一點警惕和警告。
姜晏喬稀奇。她到底是如何能看出來的?季将軍的眼竟是會說話。
既然季将軍如此看她了,她怎麽能一事不做,就此讓季将軍白費心力。
她想着招手無用,想靠近季将軍耳側下令。
季将軍面無表情快步側退兩步。
姜晏喬:“……”她發現現在的自己比剛才踏下轎子腳軟更丢臉。
有的人至今沒能娶妻,是有理由的。
姜晏喬跨步上前,想拽季将軍拉向自己。可她發現武将的衣服為了護着安全,必不可能有這等“讓敵人成功拽自己”的疏漏。
她手伸出無法收回,在季将軍胸前遲疑一瞬,幹脆踮腳去拉他軟甲上側,想将人拉向自己。
在衆人眼裏,公主像是在公主府門口,試圖扒将軍軟甲。副将等人無聲倒吸涼氣。
謝南川臉上徹底冷下。
知潼向前一步:“殿下——”
姜晏喬回頭:“你們先入內。我有要緊事說。知潼——”
知潼知公主是為了刺客的事。她已不去想其餘人什麽念頭。反正捉到刺客後,一切都能解釋。
她朝着公主行禮,先邀驸馬:“驸馬先行。後頭很多物件都要送入公主府內,勞煩驸馬清點一二。”
清點東西根本不需要謝南川。謝南川知是借口,甩手憋屈快步入內。他新婚第一日,頭上綠油油,偏不能與公主置氣。
知潼見驸馬入內,又示意其餘人入內。
雲嬷嬷等人困惑不解。沒什麽機會結識的公主以及季将軍為何會如此姿态?但他們還是在知潼的意思下,紛紛入公主府。
姜晏喬确認目之所及沒有太監,沒有驸馬,轉回腦袋。她顧不上鳳冠壓得她脖子疼,用力勾着人向下:“将軍,你聽我說。”
季靖雲沒表情,被迫屈服。
姜晏喬快速低聲:“圍住公主府。驸馬夥同太監吳二小打算今天刺殺我。公主府內恐還有人要我性命。”
聽到她的話,季靖雲終沒再如何抵抗。他低下頭顱,讓她不用再踮起腳。
姜晏喬站回平地,脖子和身上都稍好受一些。她說:“吳二小身上有匕首,另外一人為下毒。”
頓了頓,姜晏喬問:“将軍信我?”
季靖雲不再動。
他簡單回了一個:“嗯。”
沒有問緣由,沒有丁點質疑。好似她說出再怎麽荒唐的話,他都會相信。
和現在不敢随意信任的她截然相反。她在被驸馬如此對待後,總容易騰升起極為可怕的念頭。
可怕到她剛聽完的剎那在想,他是不是在騙取她的信任,再捅上最深刻的一刀。
“那将軍,千萬別背叛我。”
她不是真全然相信季靖雲。
只是若季靖雲想殺她,方法多得能堆積成山。他教了她習劍,送了她軟甲。她可以嘗試将微小的淺薄的,或許過幾次就沒了的信任給他。
“若是将軍背叛我。”姜晏喬說,“哪怕我死去活來千萬次,也定讓将軍與我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