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假瘋子(12)
假瘋子(12)
周良延被母親拉出去,門外進來幾個人,把他的東西簡單收拾了一下,幾個人換地方了。
這次進的,是孔健所住的大樓。
母親很高興,因為兒子聽話。
這是她的好兒子,從小就聽話,說什麽是什麽。
才走了幾層樓梯,前面的人就停下來了,周良延仰頭,樓層降低了。
現在他住五樓了。
“原來那麽高的樓層,你上上下下肯定不容易,媽給你挑了一個好的,咱就住這。”
母親不容反駁,把東西放了進去,還特地推開別人,為他鋪上床單。
“這裏多好啊,可比你以前那個地方好多了,這裏陽光也足。”
是啊,是挺好的。
不知道好在什麽地方,母親說好,那就好吧。
收拾妥當,母親在他耳邊低聲囑咐,“可要聽話啊,別想着以前亂搞那些事了,好好調養,媽還等着抱孫子呢。”
孫子……其實完全可以把自己當成孫子。
母親出了門,他跟着一起走到門口,看着母親的身影發笑。
上車前,母親還不忘回頭看他一眼,揮揮手,“這麽冷還是趕緊回去吧,別在外面凍感冒了。”
周良延不動,視線送走了母親。
轉身,從大門到房間也只幾分鐘的時間,周良延只走了幾步就覺得累。
不能笑話人啊,以前他總是笑林子禮體力不好,現在來看,體力不好的應該是自己。
身後還有人跟着,他們的影子不遠不近,正好。
從母親來鬧,到離開,只不過幾個小時的時間,瘋人院就安排了不少人跟在他後面。
這些人是保镖——這麽想,周良延轉身,那些跟着他的人立馬裝作很忙的樣子。
還能說什麽呢,周良延轉身進了大樓。
還是不太習慣,跑到七樓的時候看到了标志牌,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在原來的樓了。
旁邊沒人,不然他們一定要笑自己了。
推開門,這是個空房間,一個人住,難得的清靜。
剛在床邊坐下,門被粗暴的推開,幾個男人上來把他帶走。
“喂,大哥們,我不是瘋子,你們能不能對我溫柔點?”
被架出去的樣子很難看,這原本是制服瘋子的辦法,現在他們皂白不分,正常人也一并架着出去。
男人們不理他,周良延雙腳離地,胳膊被抓的生疼。
路過一個房間,裏面裝滿的瓶瓶罐罐,液體的顏色也盡都不一。
猛然想起林子禮,他的血液,會不會也在這些試管裏,被那些所謂的科學家舉在太陽底下研究?
男人們打開一扇門,裏面坐着的是個老頭。
這個老頭長的吧,還行,能看。
周良延坐下來,出乎意料的,沒有把他捆起來,林子禮的待遇他是沒有的。
老頭擡起眼睛,咳嗽兩聲,“小夥子啊,我看你之前是在柳茗那裏治療的,柳茗這人也不錯,怎麽還沒治好你?”
他的聲音……像嗓子啞了的鴨子逞強吃辣條。
這麽想很沒有禮貌,不過,誰會在瘋人院裏過有禮數的生活。
他不說話,老頭也不說話,整個治療室裏安靜下來。
老頭年紀大了,比盯人肯定是不行。
他清清嗓子,“那個什麽,小夥子啊,你不能在這待一輩子啊,以後出去了,怎麽也得過正常日子,有些事吧,我知道你放不下,沒事,分開住一段時間,慢慢就能放下了。”
周良延想罵人,只不過情緒沒有表現在臉上。
身後的男人關注了他的表情,沒有上前捂嘴。
老頭說完,周良延像是沒聽見望向窗外,今天天氣很好,有太陽。
老頭跟着他一起往外看,他的眼睛早就看不清了,即便戴着眼鏡。
“我話說到這,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老頭起身,準備離開,周良延叫住他,問,“柳醫生呢,之前她是負責我的。”
“你說柳茗?她不小心摔了,聽說身上不太好,得休息幾天。”
“幾天”可能是很久。
空房間裏,周良延站起來,在窗邊往下看。
上學的時候坐在窗邊,上課走神的時候就愛往外看,窗外就是眼睛的秘密基地。
院子裏人不少,周良延還是覺得空空的,院子裏應該再多一點人,越多越好。
在椅子上坐到屁股發麻,周良延摁下門把手——他們居然沒鎖門。
這是他從沒來過的樓層,也是第一次在這裏治療,出了門,分不清東南西北。
還是順着來時的路走,重新回到了那間實驗室門口。
玻璃窗幹淨的沒有一點污漬。
用力推了一下門,果然推不動,門邊有一個電子屏幕。
瘋人院居然也高級了,還用上電子密碼鎖了。
他自知打不開,在玻璃上摸了摸,還是找不到可以進去的地方。
氣急了,周良延握緊拳頭狠狠拍了一下玻璃。
“誰!”
樓層裏冒出一個男人的聲音,周良延被驚到,順着路跑回了治療室。
要是來人,他就裝作打瞌睡。
果然有腳步聲靠近,他的神經立馬驚覺——
腳步聲慢慢靠近門,其實他就算遮擋在房間裏裝瞌睡也沒用,門沒鎖,肯定會被懷疑的。
聲音從清楚,到模糊。
走了。
周良延站在門邊,耳朵貼在上面,外面已經安靜了好一會。
門把手還沒摁下去,男人的聲音又來了,“你來一趟……我懷疑有蟲子。”
蟲子?那不是卧底電視劇常有的情節嗎?
自己只是想進去看看而已,畢竟他好奇,林子禮的身體會怎麽樣。
定期注射藥物……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周良延坐在椅子上仰着腦袋,這個姿勢總是會讓他犯困,上學的時候被罰站,光是站着就能仰頭睡着。
老師罵的很髒,爹啊媽啊的什麽髒話都冒出來了。
現在終于自由了,如果現在問他,懷念上學的日子嗎?他一定說,懷念。
想回去嗎?
不想。
當下就很好,不想回去吃苦了。
不知,林子禮是怎樣的想法……他很聰明,周良延承認,自己看他的第一眼就覺得,這個人是個高學歷的料子。
結果他吃苦的地方不在學校,反倒是在瘋人院裏。
夢裏有人在抓他的衣領,脖子被勒的生疼。
睜開眼,果然有人在撕扯他,抓着衣服就把他甩出了門外。
周良延的腦袋撞到牆,眼前好像有一瞬間失去顏色,滿屏雪白。
“擡起頭看看,這是什麽地方。”
他擡起頭,眼前是個老頭。
瘋人院的老頭也太多了吧,但是他不喜歡老頭,沒有戀老癖。
老頭擡擡手,一個壯的吓人的男人走到身邊,以他的視線,只能看見這個男人的腳。
喉嚨一緊,整個人被提起來,他難受的抓着衣領,随後身體一陣疼痛,整個人又摔在了地上。
“自己看看,這個地方,還記得嗎?”
周良延爬起來,看見了。
就是他剛才一直想進,但是沒進成的實驗室。
“小夥子啊,你還太年輕,忘了,不要留下證據。”
見自己的心思暴露,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問老頭,“你怎麽知道我想進去?”
老頭指指玻璃,上面有幾枚指紋。
瘋人院都進化出技術手段了。
周良延在心底暗笑。
“周良延,你是好奇嗎,還是說,你想知道點什麽,然後,告訴別人呢?”
老頭聲音放輕,從腰間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房門。
男人把周良延拽着扔進了房間裏。
這裏的光比走廊更強,可能也是方便人體實驗。
所以,這個老頭該不會是想做什麽吧?
周良延下意識摸向胳膊上的血管,擔心是肯定有的,更多的還是難受:林子禮的身體,在這傷的不成樣子了。
老頭拿起一根針,男人随即摁住他,一點刺痛後,針管裏流出他的血液。
只抽了很少的血,老頭把針管放在他的手裏,讓他感受自己的體溫。
牆邊擺着幾個機器,超大號,很笨重,老頭把他的血液放進去。
一陣“咚咚咚”的響聲,老頭看了幾眼,朝他嘆氣。
“周良延,你果然不值錢啊,你的血,跟你那相好的比起來,可差的太遠了。”
林子禮的血到底有什麽特別之處?
皺眉思考,老頭倒是主動回答了他。
“那小子的血,是可以用來培養藥物的,你知道,要是培養成功了,我這一輩子,什麽都不用擔心了,財富,地位,什麽都有了。”
“你從小瘋到老嗎?”
老頭一愣,沒有生氣,反倒笑起來,“我就說嘛,你還是太年輕,小子,別想了,沒有人能靠得住的,除非是名利。”
整個房間裏的每一個瓶瓶罐罐,每一個試管,裏面都有可能是一個人的命。
“沒關系的,你盡管告訴他真相就好了,我猜,林子禮這小子應該也早就知道了吧,”老頭呵呵笑着,站在窗邊,光下,他的影子陰森森的。
“這個世界上,有無數個林子禮,哪一天他想不開也沒關系,我這還有不少人呢。”
這是老頭離開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周良延被扔進了房間裏。
外面的天空黑下來,深藍色的時候,天上綻放了第一束花。
無數的煙花在天上亮起,一個個光點,周良延的眼睛也跟着一起亮。
望向林子禮住的方向,有些欣慰,他一定也看見了,這麽美的煙花。
一個巨大的光球在天空中亮起,黃色的光随着燃燼一起掉落。
煙花哭了。
周良延的腦海裏出現了這句話,很好笑,自己什麽時候居然也會多愁善感,整個人泡在情緒裏了。
又是一個光球,幾層疊在一起,在黑暗的襯托下,轉瞬即逝的光也成了美麗。
房間被煙花染上了顏色,餘燼掉落在野地裏。
是新年啊。
周良延抱起雙手,學着電視劇裏的樣子許願——
希望,可以平安的出去,林子禮的身體健健康康,母親能夠接受二人,最後,與他,一輩子。
最後一點光落下,周良延睜開了眼睛。
好久好久,沒有回家了。
這一晚他沒有睡覺,坐在窗邊仰頭看天,他的視線是一個圓球,整個世界的煙花盡收眼底。
等到外面漸漸安靜下來,周良延的眼睛已經酸出眼淚,腦袋也仰的犯困。
沒有回床,蜷縮在牆角,抱着膝蓋,整個人像個蝦米一樣閉上眼睛。
半睡半醒,聽到有喊叫聲。
他睜開眼睛,試着推了推門,發現外面已經上鎖了。
瘋人院裏到半夜都會給房間上鎖,以防有人半夜搞壞事。
但外面的喊叫聲并不大,挺多只是雜亂而已。
回到牆角,他看了一眼地面。
幾個男人聚集在下面,手裏還拿着水管。
着火了?
可能是因為有人放鞭炮,點燃了幹草吧,聽說瘋人院後面的野地上有不少幹草,旁邊還有樹。
瘋人院一定會找人滅火的,他們才舍不得這裏面的一群搖錢樹呢。
趁着外面混亂,周良延輕輕拍了拍窗戶,玻璃上有明顯的雨點痕跡。
如果,打碎玻璃,從這裏跳下去……
肯定會挨打,五樓的高度也不是可以随便挑戰的。
這一宿,他幾乎是眯了一夜,沒什麽深睡眠,外面亂糟糟的,不停有跑動的聲音。
早晨整個人被鞭炮聲震醒,白天沒人放煙花,都是些一上天就炸的鞭炮,是不是給人來一點小驚吓。
光是往食堂走這段路,他就被吓了好幾次。
進入食堂,他看見了柳茗,她正跟昨天治療周良延的老頭說話。
周良延在柳茗對面坐下,問,“你們認識?”
柳茗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點頭,“他是我的老師。”
周良延沒有繼續問下去,吃飯的時候左顧右盼,硬是沒看見林子禮的影子。
胃裏有點不舒服,像是痙攣。
原本是上學的時候犯的毛病,現在又開始了。
女人被他吃飯速度震驚到,“你吃那麽快?太快了對身體不好。”
周良延端碗站起來,又坐下,“柳醫生,我想問你個事。”
“什麽事?”
周良延支支吾吾,“就是……你的腿……”
“前幾天不小心摔了,沒事,養養就好了。”
他還想說什麽,但是女人很豁達的解釋了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