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海之旅(11)
第12章 天海之旅(11)
宋葬暗自擦着眼淚,關閉數據面板,陷入沉思。
他有些好奇這種存在感極強的“規則”之力。
也許因為玩家身處在游戲世界,所以遵守游戲規則,才是生存的關鍵要素。
在這趟地鐵上的規則,就是禁止進食、大聲喧嘩以及打電話。如果違反規則,将要面臨不同的形式追殺。
死亡可能來自長出手腳的血塊,來自車廂斷裂時被甩出去的碾壓,甚至是直接被溢滿鐵鏽味的血色潮水淹沒。
宋葬懷疑血塊絕對殺不死謝春野,只是這玩意太惡心人,沾上了還存在着“被污染”的危險性。
但地鐵本身是個更可怕的龐然大物,中年女人的死法也明顯更殘忍,幾乎沒有逃跑的餘地。這代表着,那些致死力量的強度也有區別。
被地鐵活生生吞吃,有點像管理員出面強行封號、瞬間删除數據。這是一種格外超出常理的抹殺方式。
那麽如果規則想要殺掉他宋葬,又會選擇怎樣的手段?
宋葬垂眸思索,無意識揉着膝蓋上史萊姆似的水團。壞東西似乎發現了他的偏好,故意将自己變得軟乎乎的,手感極好。
但能夠對他造成真實傷害的,幾乎也只有這團不知本體為何的怪物了。
等等,宋葬忽然想通了一點——或許深夜巴士上也存在着不同的規則。
王澍遵守規則,獻上自己的左臂血肉,所以從血盆巨口中活了下來。
然後這條規則就被宋葬強行破壞了……因為他的身體強度,已然超出懲罰力度的極限。
還有倒退着走山路的“寧思思”。
其他人沒有回頭看,所以不會遭受任何懲罰。
而宋葬強行回頭,所以出現了一條試圖把他勒死的詭谲黑線。
或許謝春野撥打電話,也是觸犯規則的行為,只不過懲罰手段并非瞬間致死,而是點燃了司機先生的暴躁怒火,讓他變成危險的潛在boss。
——所以謝春野當時才一直緊張兮兮地盯着司機,非常警惕。
當然,司機先生好像被壞東西吓破了膽,讓他們接下來的旅途無比安穩。
相比起巴士,地鐵的危險性明顯升級不少。
既然如此,乘坐飛機時的規則多半會更加苛刻,只是沒有第二個乘務員會好心地提前透露規則,全靠玩家的運氣與探索。
宋葬回想着飛機上發生的一切,然後意識到自己的直覺發揮了巨大作用。
如果當時沒有誘導大家喝下加料的可樂,閉眼睡覺,可能所有人全都得死。
畢竟,連他都感覺到了接近死亡的刺痛。
“我好厲害。”
宋葬悄悄誇獎自己。
他不明白為什麽謝春野沒有提醒大家,或許另有隐情,或許其他副本裏沒有所謂的規則存在,或許是謝春野自己不知道有潛在的游戲規則……
不過謝春野勉強算個好人,可以繼續抱着大腿。
謝春野心情挺沉重的。
他本人從新手副本走到今天,雖然沒有多大的名氣,但至少能夠順利茍住,不會缺胳膊少腿地離開游戲。
但當年他的初次副本可沒這麽多致命關卡。
按照游戲論壇上的平均難度,以及他自己的親身經歷,在新手副本裏,每個交通工具上應該只有一個boss級別的npc。躲過它的觸發機關,或是殺死它,就能順利展開接下來的游戲劇情。
但……他不過是在飛機上開了開眼,差點直接被毒成瞎子。
真的不正常。
借用邱爽的手機查了一下資料,确定時間無誤,謝春野心情更沉重了:“果然是時間回溯,我們還得再上一次飛機才能通關。”
誰家新手副本會有時間回溯的設置?好像恨不得讓這些菜鳥全死在地鐵上一樣。
他不理解,邱爽更不理解:“為什麽會倒流?除了吃飯,我們好像什麽也沒做啊。”
“我們六個人是同時昏睡的,所以可樂有問題,但最有問題的不是可樂……”謝春野頓了頓,“等會上飛機別再随便吃東西。”
“別說了哥,我現在撐得想吐,”肖黎黎揉着肚子,嘀咕道,“之前突然特別餓,感覺能吃下一頭牛,現在我連聖代都不想吃。”
“叮咚——”
“四號航站樓,到了。”
中年女人的一灘殘骸被留在地鐵上,孤零零的,無人膽敢靠近。
衆人迫不及待湧下了車。
相比起先前的輕松氛圍,此時大家情緒都有些惴惴不安。
随意買了些備用的方便食品後,他們沉默着等到登機時間,重新踏上客機。游客npc們完全沒意識到時間的回溯,陸陸續續從客艙中穿行而過,與上一次登機時的表現如出一轍。
npc的行為沒有改變,但有些東西還是變了。
坐回原先的位置,宋葬鼻尖微動,聞到了一股莫名熟悉的潮腥味。
飛機內部環境看起來幾乎沒有任何改變,但宋葬不那麽認為。
他睫毛顫顫,視線悄然垂向地板。
頭等艙區域,鋪有一層柔軟的地毯,是淡色類羊絨材質。踩踏感極為舒适,哪怕穿上高跟鞋走過,也不會發出過于清脆的響聲。
謝春野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原本的機艙裏,絕對沒有這層地毯。
謝春野并沒有直接點破,而是一邊把寧思思哄睡了,一邊目光如炬地盯着空乘。
進行安全演示的空乘,似乎不是原來的那個人。
她們長得很像,簡直可以說一模一樣。
但又有一種難以描述的、詭異的不融洽感。
謝春野緩慢推了推眼鏡,意味深長地盯了人家許久,低聲開口:“待會你們嘗試做一些和之前不同的事情,點餐也要點不同的。按照時間回溯的尿性,只有這樣,才能找出循環的關鍵。”
“那,那我能去廁所嗎?”宋葬小心翼翼問道。
“當然。”
“謝謝哥。”
宋葬垂着腦袋從座位中間穿行而過,慢吞吞來到了客艙前方的衛生間。
坐在自己位置上的空姐面帶微笑,看了宋葬一眼,吓得他趕緊反身鎖上門。
“呼……”
宋葬松了口氣,吸着鼻子尋找那股腥味的來源。
懷裏的水團子蹦跶幾下,險些将他褲子給扯下來。
“不,不可以!”
宋葬又被吓了一跳,白着臉無意識後退,瘦弱脊背撞在冰冷的牆面上,止不住地顫抖。
他顫巍巍低頭望去,再次看見自己白襯衫上微不可查的焦黑小洞。
只看這一眼,宋葬眼淚就流了出來,委屈得不行:“你為什麽還要欺負我?我沒錢買衣服,這是我最後一件完整的長袖襯衫了,你,你怎麽能這樣……”
水團子動作頓了頓,纏着他纖細的腰肢反複磨蹭。
宋葬沒有反抗,只是輕咬了下唇,軟軟控訴道:“之前你答應過我的,不欺負我,為什麽要反悔?”
水團不置可否,佯裝沒聽到。
裝傻是吧?
宋葬內心輕笑,不再說話,紅着眼尾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他從塑料盒裏抽了一張紙巾,扔進馬桶,沖水。
“嘩啦——”
眼前的景象略顯驚悚。從水箱裏噴湧而出的液體并不是水,而是暗紅色的翻騰血液。
趁着宋葬神色怔愣,一塊與地鐵裏模樣相似的血塊,順着水管驀然蹦出來,徑直朝他這邊飛撲。
宋葬整個人呆立在原地,哆嗦着一動不動,長出肉芽觸手的血塊便愈發肆無忌憚,直接扣在了他精致漂亮的臉上。
觸感挺柔軟,濕答答的,有些像泡過水的橡皮泥。
血塊中間緩緩分開一道縫隙,猙獰露出米粒般的牙齒。
宋葬眯着眼仔細感受了一下,總覺得這小東西實在是沒什麽攻擊性。
還不如巴士上的血盆大口吓人。
在他感受的間隙,血塊毫不猶豫狠狠咬住他的臉。
沒咬動。
血塊陷入短暫的呆滞情緒中。
宋葬見狀,本已幹涸的眼淚瞬間繼續流淌起來。
他崩潰得渾身戰栗,一邊哭一邊不管不顧地将血塊扯下來扔進馬桶,顫抖着手瘋狂按沖水鍵。
“好惡心,這是什麽,救命嗚嗚嗚……”
越是沖水血越多,綿密粘稠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在空氣中氤氲醞釀。
就在這時,壞東西好像生氣了。
不給宋葬繼續沖水的機會,水團子直接暴起黏在他臉上瘋狂摩挲,将那星星點點的血污使勁擦洗幹淨,讓宋葬不得不停下動作,無力地靠着牆壁抽泣,老老實實任它施為。
當宋葬毫無血色的臉被擦得紅通通之後,它又變回了那簇詭異陰森的青火,怒氣沖沖燒掉了宋葬一縷碎發。
宋葬小聲求饒:“你別這樣,我好害怕……”
壞東西根本不理他,火焰燃燒得愈發猛烈。
“……我錯了,以後我一定躲開,你別生氣了。”
宋葬垂下腦袋,修長纖細的手指緊緊攥着衣角,特意露出被火燒焦的那塊地方。
很有效果。
壞東西的氣焰消減不少,宋葬趁勢又軟聲說了許多好話,它磨磨蹭蹭纏回了他的手腕。
很好,确認腥氣的來源,下一步就該搖人了。
宋葬從衛生間探出腦袋,觀察片刻,确認空乘們都不在附近,這才對着謝春野揮了揮手:“謝哥,謝哥,你來一下!”
聽見宋葬主動叫他,謝春野就知道肯定有什麽突發情況。他毫不猶豫一推眼鏡,大步朝衛生間走去。
他把宋葬往衛生間裏一推,反手就鎖上了門。
宋葬局促地縮在角落,指了指那個堪稱血腥混亂的馬桶。
謝春野皺眉打量着馬桶,問道:“哪來的?”
“按沖水鍵,出來的全是血。”宋葬如實回答。
謝春野扶着眼鏡,沉默半晌,很快發現了端倪。
“馬桶後面這個塑料水箱,是假的。”謝春野松開手,不想再細看第二眼。
“什,什麽?”
宋葬“一臉驚訝”,立刻向後挪了挪,恨不得縮進牆壁裏不再動彈。
“你離遠點,我把這裏拆開看看。”
謝春野說着卷起襯衫袖子,從口袋裏掏出肖黎黎順來的那把破窗錘,直接一錘砸了下去。
“哐——”
“嘩啦——”
水箱被砸開一個大洞,惡臭至極的血水順着裂口流出。
謝春野掏了掏褲子口袋,拿出一副塑料手套,給左手套上兩層,順着水箱裂口将整塊塑料片給徒手掰開。
“這麽重口味的新人副本,還真是第一次見,”謝春野眉頭皺得越來越緊,“按理說,副本難度大致都會和玩家的綜合實力相匹配,可是這都快趕上B級本了……”
他一邊忍不住吐槽,一邊将手伸進裂口之中反複掏弄。
“難道是邱爽她們集體練過MMA?”
“謝哥,MMA是什麽?”宋葬捂住口鼻,悶聲發問。
“綜合格鬥,從邱爽迅猛的反應程度就能看出來,絕對比我妹妹還會打人。”謝春野說着頓了頓,起身後退。
他居然從破裂的水箱裏拎出來一個大黑塑料袋。
解開袋子一看,裏面是滿滿當當的一堆生肉,顏色新鮮,唯獨附着在上面的血液已然黑沉。
“啊!”宋葬不由後退兩步,被惡心得眼淚滿溢。
謝春野無奈睨他一眼:“你是個男人,別整天就知道哭。”
宋葬點點頭,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淚意。
謝春野以為他聽進去了,沒再說話,垂眸認真觀察塑料袋裏的生肉,甚至用手撥開脂肪與筋膜,神色也跟着逐漸難看起來。
“這不是動物的肉,”他聲音微微發沉,“這是人肉。”
“人……!”
宋葬裝模做樣想要驚呼一聲,卻被謝春野冰塊似的警告眼神堵住了嘴。
沒錯,這就是人肉。
謝春野确實見多識廣,一看就能分別出不同生肉的區別。
他繼續用左手掏着血肉模糊的塑料袋,眯起眼:“有兩根相同的右手食指指骨,說明被殺害肢解的人不止一個。”
“這個航空公司有問題,”宋葬白着臉,“對吧?”
“當然,抽血結果能當身份證來用,這地方沒有問題才怪了……”謝春野垂眸思忖片刻,看向宋葬,冷不丁說道,“對了,上次可樂我沒喝太多,在你們都睡着的時候,我觀察到了一些事情。”
“什麽?”
“在時間回溯之前,我們被轉移到了飛機的其他位置。對方很謹慎,把我們的眼睛都蒙上,還塞了耳朵。我只能感受到自己被擡走,卻不知道被擡去了哪裏。”
“這樣啊,好恐怖……”宋葬佯裝害怕地抱緊自己,“要不要告訴邱姐她們?”
謝春野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他利索地将散發惡臭的塑料袋綁好,打了個死結,随後問道:“宋葬,你的抗性,超過一百了,對吧?”
宋葬一愣,回想起自己那抽象的基礎數據。
【抗性:?】
唔……也許超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