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海之旅(17)

第18章 天海之旅(17)

謝春野剛罵完,又扭頭“噗”地吐了一口鮮血,就像被人隔空狠狠揍了幾拳。

這場面吓得宋葬聲音打顫,急忙遞上更多紙巾:“謝哥,沒事吧?”

“沒事。”

謝春野面無表情擦嘴,把摔歪的眼鏡撿回來戴上,握住右側手柄向前一推。

一陣強烈的推背感傳來,飛機驟然加速,将層層山脈抛在身後。

看了眼儀表盤,謝春野扶着耳機打開無線電,主動聯系地面塔臺:“我是TH744,現在高度5980,航向南偏東20度,申請8000米空域使用權。”

“744,請保持高度,觀察交叉飛機,TS986在你一點鐘方向。”

謝春野皺了皺眉:“我們有緊急情況,15人死亡,8個傷員。”

“744,六合塔臺會盡快為你開道,現在向南偏東60度,上高度1000保持。”

“收到。”

短暫的通訊結束後,謝春野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輕“嘶”一聲,揉起充血的眼睛:“好痛,為什麽這個游戲沒有奶媽。”

而宋葬依舊神色不安,好似聽得雲裏霧裏:“謝哥,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我們必須盡快離開天海城的地界。但是現在這個高度不能繼續加速,否則燃油不夠用,”謝春野指着左下角的顯示器解釋道,“已經在爬升了,等會還能繼續爬。咱們飛得越高,跑路速度才能越快。”

雖然支線任務就差一點,但這積分他實在是沒命賺了。他現在只想老老實實開飛機加速跑路。

“噢……哥我給你拿個冰袋?”

謝春野黑着臉搖頭:“冰敷沒用,這是地母娘娘帶給我的真實傷害。沒辦法,把祂的使者暴力驅逐了,地母娘娘不醒才怪。”

他現在怨氣很重,感覺自己是全世界最倒黴的玩家。

宋葬識趣地閉上嘴,摸了摸腕間酣睡的雪白小蛇。

地母娘娘都要醒了,它怎麽還不醒呢?

如果壞東西願意幫忙搭個手,那他倆合作一下,說不定真能把地母娘娘弄死。

比如讓它變成一團巨大的火,把自己全身包住……或許可以減輕來自高位格的真實傷害。

宋葬盯着窗外思考方案,手腕忽然傳來一陣滑膩冰涼的觸感。

原來是小蛇睡醒了,它睜開猩紅的眸子,慢條斯理吐了下蛇信子,眼神疲憊又慵懶。

它的精神狀态,很顯然沒有之前那麽好。

吃掉那個倒映着羊角的玻璃碎片,負擔居然如此之重……

不應該啊,難道它直接把盤羊使者本尊給吃掉了?

怪不得地母娘娘會加速蘇醒。

宋葬有些哭笑不得,擡手輕輕摸了一下它滑溜溜的腦袋。

“嘶——”

疑似威脅的吐氣聲響起,宋葬瞬間收手,佯裝委屈地咬住唇。

小蛇這才滿意地收起毒牙,光滑蛇尾繼續纏着他磨蹭。

“我心好慌。”

宋葬看了它半晌,忽然小聲說。

“嗯?”不明情況的謝春野随口應聲。

宋葬眨了眨眼,直勾勾與小蛇對視:“就是有點想不通。在時間回溯之前,發生了那麽恐怖的事情,為什麽我們只睡一覺就能安然無恙?”

“好問題。我懷疑有兩個因素,一是我們遵守了飛機上暗藏的規則,二是因為有寧思思在身邊。”

“思思?”

謝春野按了按鼻梁:“對,邱爽從她嘴裏套出的話,背後其實藏着很多信息。寧思思的父親是極端食人信徒,他刊登重金求子的詐騙廣告,不是想騙錢,而是直接把游客騙去家裏。我推測,女人先留着當媳婦,男人直接宰殺食用。”

這種極端信徒什麽都做得出來,為了給地母娘娘獻上聖器,他甚至可以犧牲自己的親生女兒。

不給她吃人肉,讓她保持無垢之身,才能制作出真正純淨的人面鼓……結果寧思思不僅沒有死,反而化作了一股執念。

寧峰應該也沒想到,他女兒想要找回臉皮的執念居然這麽強,在被他殺害之後,也能自己找出一條新的活路。

說到這裏,謝春野有些感慨:“執念,是一種威力不明、極為強大的存在,它們并不會随意加害于無辜者,但碰見罪魁禍首時就不一定了。就像地鐵站的那個乘務員,她人不壞,只是喜歡用警棍給和尚開瓢而已。”

宋葬揉着太陽穴,臉色越來越白。

對于如此重口的話題,他似乎感到有些不堪重負,只勉強着輕聲接話:“我明白了,思思是邪///教受害者,應該站在地母信徒的對立面吧。”

“那當然。想象一下,在山路上遇到被殺害的女兒死而複生,四處游蕩找自己的臉,寧峰這畜生能有什麽好果子吃?怪不得當時我沒打通他的電話,可能他早就涼了,”謝春野頓了頓,忍不住皺眉罵道,“而且這畜生,死之前還要禍水東引,哄騙小姑娘去扒其他人的臉皮。”

宋葬點點頭:“還好思思是個好孩子,她沒有主動傷害我們。”

寧思思沒吃過人肉,也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同類相食。她身體無垢,心靈同樣無垢。

所以她的存在,對陰濕肮髒的地母使者來說是一種克制。

“嘶——”

一陣吐氣聲打斷了宋葬的思緒。

宋葬低頭看向小蛇,它猩紅的豎瞳裏溢出淡淡不屑,尾巴卻圈着宋葬越纏越緊,顯得很是不滿。

“我知道,是你救了我。”宋葬挑眉,刻意壓低聲音安撫道。

小蛇這才昂起下巴,滿意地扭了扭冰涼蛇身。

宋葬默默看着它扭來扭去,唇角悄然彎了起來。

雖然他并不需要被誰保護,但說點軟話哄它開心,也不是不行。

“咚咚——”

一陣敲門聲響起,宋葬回頭對上了邱爽的視線。

“老弟,會打牌嗎?思思睡着了,黎黎手傷不想動,我倆鬥地主三缺一。”

分明短裙沾着血,右手裹了繃帶,邱爽卻還是那幅沒心沒肺的開朗模樣。

宋葬怔了怔:“應該會一點。”

“那就好,我實在不想呆在外面了,臭烘烘的,到處都是血腥味。”

邱爽一邊抱怨一邊牽着林文靜走進來,興沖沖拆開了一幅嶄新撲克。

乘務長也沒空,她還在忙着安撫游客。而機長似乎有點心理陰影,不太想靠近謝春野,他寧願盤腿坐在駕駛室外,抱着消防斧看三人打牌。

現在大家都被困在飛機上,再快也沒法瞬移,還真的只能打牌。

狹窄小房間擠滿了人,原本血糊糊的地板上鋪了好幾層毛毯,她們毫不介意地席地而坐。

莫名其妙就變得熱鬧起來。

宋葬有些哭笑不得:“對三。”

“對五。”

“要不起,”邱爽瞥了眼門外,“哎文靜,你說可樂裏那些安眠藥,到底是哪個大好人下的?”

“對六。”

林文靜打出一對J,思索道:“那個空姐什麽都不知道,我猜是副機長。因為他有下藥的時間,離餐車近,接觸食物不會被懷疑,而且是牦牛使者殺死的一個人。”

聞言,謝春野側頭插話:“有可能。他沒有死在時間回溯前,就是剛才被殺的。”

“要不起,”邱爽想了想,“那有沒有一種可能,他下藥之前就知道會發生什麽,所以才想偷偷多救幾個人?”

林文靜點點頭:“安眠藥是處方藥,他不可能攜帶太大劑量,最多一兩瓶。想要不動聲色救人,就只能偷偷放在大瓶飲料裏,讓空乘免費分發。而可樂和雪碧,是飛機上最多人選擇的飲料。”

就在這時,杵在門口的機長忽然怔怔插話:“老徐真的放了安眠藥?怪不得他非要讓我去喝可樂,我當他發神經,我倆還吵了兩句。後來那個變态女人就進來了……原來老徐是為了我好。”

“他姓徐?徐副機長真是個好人,”邱爽感慨,“真想不到,還會有專門救人的正義npc……”

謝春野無奈:“咱們這是正經游戲副本,設計者不可能把每條生路都堵死,當然會有正面角色。但你們記住,就算有的npc看起來很善良,也絕對不能把生命托付在別人手裏。”

“好的謝哥!”

被無視的機長弱弱出聲:“那個,你們真的遇到了牦牛使者?什麽是副本和npc,我怎麽聽不懂?”

邱爽笑了,開口就是廢話文學:“同志,有些事情不必聽懂。總而言之呢,這種事情見得多了,我只想說懂得都懂,不懂的我也不多解釋,畢竟自己知道就好,不知道的你也不必猜,對大家都不好。我們正在努力保住小命,同志千萬別搗亂啊。”

“噢,噢這樣。”

機長被唬得一愣一愣,陷入沉思。

“三帶一。”林文靜微笑着打斷對話,接着出牌。

“……要不起。”

宋葬倚在副駕駛座旁,看着自己的一手爛牌,視線下移。

座位底下好像有什麽東西。

他伸手去拿,發現是一個黑色公文包,打開發現裏面有副機長的私人證件,除此之外還有一本工作筆記。

宋葬立刻翻開筆記本,發現第一頁就寫得密密麻麻,全是力透紙背的紅色墨水,給人一種強烈的視覺沖擊。

《飛行員守則》

1. 盡量不要坐天海機場的地鐵。

2. 只能吃員工餐,絕對不能吃生食。

3. 在飛機廁所發現血水/生肉,接下來半個月必須請假。

4. 照鏡子時發現不屬于自己的器官,必須自殺。

5. 如有僧侶乘客,殺死他,或滿足他的一切需求。

6. 如航班從天海城起飛,感覺到任何不對勁,馬上睡覺!!!

……

宋葬把筆記內容一條條讀了出來,衆人聽得面面相觑。

這些規則,乍一看都有些離譜,全然不合邏輯。但細思之下,好像真能與他們先前的遭遇對應上。

“這麽重要的生存線索,居然藏在駕駛室裏,”邱爽忍不住吐槽,“就是逼着我們趕緊劫機呗?”

謝春野若有所思:“這樣設定其實很合理。如果沒有人會開飛機,一開始大家就不會走天海機場這條線。我早就做好了劫機的打算。”

“對七,”林文靜還在認真打牌,“對了宋葬,你之前吃過魚子醬,沒出什麽事嗎?”

“對九。我沒事啊。”宋葬一臉無辜。

“宋葬抗性特別高,接觸少量污染也能抗住,但你們這些數據不夠的就不一定了。”

謝春野直接替宋葬給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沒有懷疑太多。

畢竟,連盤羊使者的附身都徹底失敗,宋葬只是吃個魚籽能有什麽事?

飛行員守則在衆人手中傳閱,所有人都看得很認真。

邱爽皺皺眉:“僧侶,血水,不屬于自己的器官……我懷疑這份守則,就是在防備與地母娘娘有關的一切。”

“是,這個城市背後一定有很多問題。只有經歷過真正的危險,才能把規則設定得如此細節。”謝春野道。

林文靜提起之前與乘務長的對話:“如果取血實驗室真的全國獨此一家,那麽我懷疑,整個天海城的背後運作邏輯,都是為了地母娘娘而服務。”

“可是取血到底有什麽用?”

林文靜微微眯眼:“為了方便使者附身。檢測血樣,挑選合适的附身容器。”

“不合适的血液也有用處,人血是與地母溝通的祭祀用品之一,還可以用于制造‘護法’和‘聖器’, ”謝春野說着繼續補充,“這是之前我在百科上看到的。你們買個付費wifi,再仔細查查有什麽遺漏,把跟地母教有關的論文都讀一下。”

說幹就幹,大家當即連牌也不打了,開始埋頭研究地母教的資料。

邱爽把肖黎黎拉過來一起研究,還很爽快地把手機借給宋葬,讓他也跟着看看。

從歷史文獻節選中可以确認,地母教是天海本地的傳統佛教,寺廟林立、歷史悠久。用人血制作各種祭祀用品和請神儀法的傳說,從上千年前便已經存在。

吃牛肉和羊肉,是為了構建與神使溝通的橋梁。吃人,則是為了拉攏信徒,以及洗刷“背叛神靈者”身上的罪孽。

通過食人,将其他人的罪孽背負在自己身上,死後土葬、用肉身反哺大地,便可重新回歸地母娘娘的懷抱。

當然,食人與剝皮煉器的習俗,只在舊社會時期短暫出現過,現在理論上已被徹底杜絕,除了少數普法不及的荒蠻村落。随着時代發展,天海人只會保留下自己的乳牙和胎發,收集起來交由擅長煉器的大祭司保存。

時至今日,地母教已經成為天海城的民俗文化發展支柱,申辦了好幾個非遺項目。逢年過節,市民們都會自發舉辦各種各樣的祭祀活動,美酒佳肴熱鬧非凡,吸引大批游客前來享用牛羊大宴。

就連所謂的請神儀法,也是民俗娛樂中時常出現的表演。雖然科普文章裏說這只是“變戲法”,但宋葬很清楚,事實絕非如此。

請神請神,請的都是什麽神?

人面魚珠,慈眉濕女,萬目鷹,湯猴……名字一個比一個古怪離奇。

宋葬吃過人面魚珠。

按照天海傳統說法,這玩意字如其名,是生魚卵與人血結合,通過大祭司主持的儀法将其煉化為活物,游蕩在世間吞噬愚昧者的血肉。

萬目鷹則是負責審判斷案的神靈。傳說古時有能工巧匠,能将無數枚人眼珠活生生縫制在蒼蠅身上,請出萬目鷹,祂能夠窺破一切邪惡與背神者。

而湯猴是一道天海名菜。用猴子的頭蓋骨當作容器,将精細烹制的猴腦放入其中,輔以鮮美高湯,滋味絕妙。傳說孩童食用後會開啓靈竅,變得耳聰目明,可以與地母溝通。當然,在舊社會裏,這道菜品中的猴子會被人類替代。

還有慈眉濕女,其實是被浸豬籠的女人頭發,遭受懲罰後大徹大悟,被地母娘娘的慈悲感化,最終成為地母麾下的侍從。祂們大多潛藏在潮濕或黑暗的角落,會将負心者與背叛地母之人狠狠勒死。

資料中對慈眉濕女的描述,有點像巴士上試圖勒死宋葬的那根詭異黑線。

可惜祂已經被徹底燒成灰燼。

宋葬甚至想嘗嘗那是什麽味道,只要吃了沒死,他還能獲得一些屬性加成。

“太恐怖了,這就是徹頭徹尾的邪///教!怪不得根本沒人敢惹那些和尚,天海城的高層肯定被地母教的禿驢控制了,”邱爽看得毛骨悚然,“我們在地鐵遇到的那幾個光頭,連大祭司的邊都沾不上,也能橫行霸道耍流氓……這個城市從骨子裏就是腐朽的。”

“大祭司?”

清脆的童音在門口響起。寧思思不知何時睡醒了,見大家都圍在駕駛室裏聊天,忙不疊跑來湊熱鬧。

她臉上依舊是一團模糊扭曲的漩渦,配着稚嫩嗓音格外詭異,把邱爽吓得趕緊往林文靜身後縮了縮。

機長更是壓根不敢擡頭與她對視,一臉麻木地懷疑着人生。

“思思,你見過大祭司呀?”林文靜拍拍邱爽,溫柔問道。

寧思思得意地點點頭,雙馬尾跟着搖擺:“我知道他!他來過我們家,誇我的臉蛋特別漂亮,爸爸也很高興。還有好多神婆婆來看過我,都說我是十裏八方最漂亮的,地母娘娘肯定喜歡。”

單純至極的童言童語,讓衆人不約而同沉默下來。

因為這背後的真相實在太荒謬,太邪惡了。

“對,你是最漂亮的小公主。”謝春野認真說。

肖黎黎環視一圈,知道有小孩在這裏不好談事,于是摸摸寧思思的腦袋:“小公主想吃冰淇淋嗎?”

“黎黎姐,我現在很飽的。”

剛吃了半個牦牛使者的寧思思沒有撒謊。

肖黎黎佯裝苦惱:“但是姐姐特別想吃哈根達斯,怎麽辦呢?”

“那好吧……我陪你一起吃吧。”

寧思思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被肖黎黎牽着離開駕駛室。

“這小姑娘,是真的慘,”目送兩人走遠,機長默默開口,“我以前飛天海的次數不多,但也有所耳聞。那種封建未開化的山溝溝裏,根本就不是人能住的,尤其是女孩。這幾年經常有年輕旅客失蹤的報道,警察救出過兩三個,全都瘋了。”

邱爽心有餘悸:“幸虧我們選了直達機場,如果坐出租車和摩托,說不定會被直接送進山裏,變成別人的肉豬。”

無邊無際的山脈環繞,深信地母教的食人村民,野蠻邪惡的古老風俗……進了那種深山老林,想跑都跑不出去。

“往好處想,被送去當肉豬的只有王澍。”林文靜輕聲開口。

雖說王澍極有可能被髒東西扭曲了神智,但他那幅想拉大家一起受苦的瘋狂嘴臉,實在很難讓人産生同情。

邱爽知道自己有點聖母,也只是嘆了口氣,不再去想那個原本禮貌拘謹的中年大叔。

就在這時,宋葬卻小心翼翼地插話:“那個,我覺得,其實我們都是肉豬。”

謝春野看他一眼:“繼續說。”

“在沒有徹底離開天海城之前,只要我們有一步走錯了,随時都有可能被吃,被殺,被附身,被獻祭給地母娘娘……不是嗎?”

這個城市就像一座巨大的巢穴。

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裏藏滿怪物,充斥着助纣為虐的信徒。

【支線任務:查明天海城背後的真相(88%)】

“你說得對,”謝春野推了推破損的眼鏡,看向逐漸堆積的深黑烏雲,“要下雨了,必須再飛快一點。”

邱爽探頭往窗外一看:“還真是,這烏雲怎麽說來就來……謝哥加油啊,咱們的小命都交在你手上了。”

“有可能是雷暴雨,你們先回去坐好,随時準備戴上氧氣面罩。機長過來輔助我。”謝春野的表情逐漸嚴肅,開始趕人。

“收到!”

“唔……”機長捏着逃生斧,眼巴巴看着大家聽話地向外走,不想進去和謝春野共處一室,又不敢不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哆哆嗦嗦挪進了駕駛室,臉色比宋葬還白幾分。

而走在最後面的宋葬卻沒有坐回位置上。

他将行李架上的黑色塑料袋拿出來,腳步一轉,直接進了衛生間。

問就是“謝哥吩咐我做的”,其餘什麽解釋都沒說。

特殊稱號的作用在此時盡數體現。衆人不僅沒有懷疑他的意圖,還囑咐他注意安全。

宋葬将門反鎖,按下沖水鍵,血水瞬間湧出,旋轉幾圈,又被飛機逐漸排出艙外。

有生肉,有人血。

很好,只舉行一次獻祭儀法的話,所需材料差不多足夠了。

他不會把籌碼全都押注在謝春野的駕駛技術上。無論飛機飛得再快,如果被蘇醒的地母娘娘打一巴掌,大家還是會摔成一灘爛泥,沒有絲毫反抗能力。

宋葬方才研究了許久,他無法與地母娘娘的本體正面對抗,但他可以想辦法拖延地母蘇醒的進程,抑或是……獻祭一些對地母有害的東西。

就像投毒那樣,把祂暫時毒暈過去。

至于有害的東西從何而來?

宋葬微微彎唇,捏起手腕上雪白剔透的小蛇。

“請問,我可以把你獻祭給地母娘娘嗎?”

他睜着一雙又大又圓的漂亮眼睛,直勾勾小蛇,表情單純無辜,仿佛完全沒發現自己的請求有多麽離譜。

小蛇:……

捏着僵硬的蛇身,宋葬繼續發問:“你比這裏的怪物厲害多了,對不對?”

小蛇默默點頭。

“那你幫幫我吧,只需要拖延一點點時間,讓我們離開天海城就夠了。”

想了想,宋葬又軟聲補充:“如果可以的話,替我多揍幾下地母娘娘,好不好?”

他一直盯着小蛇,發現它的冰冷豎瞳逐漸變得愈發尖細,似乎是在認真思考。

沒過一會兒,小蛇再次默默點頭。

這事情有戲,有戲就好說了。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宋葬摸着它的光滑尾巴,“你是人,還是鬼,或者是特別厲害的高級npc?”

小蛇的豎瞳裏充斥着宋葬看不懂的莫名情緒,片刻後,它龇出毒牙,無色毒液“哧”地噴在抽紙之上,腐蝕出一片焦黑痕跡。

宋葬定睛一看,原來它在紙巾上寫了一個【臣】字,方方正正的。

除此之外,什麽信息也沒透露。

也許是因為用毒液寫字不太方便吧?

宋葬沒有多問,唇角笑意漸濃,輕聲道:“小臣。”

“……”

小蛇沒理他。

“臣哥?”

勉為其難點了下頭。

宋葬彎着唇揉它腦袋,卷起袖子,準備在狹窄的衛生間裏布置儀法。

儀法本身并不難。

首先,只需使用獻祭者的鮮血,在地面上畫出一個詭異複雜的圓形圖案,将生肉作為基石材料,呈六邊形擺放在圖案的六角。

随後,将獻祭之物擺放在圓盤中央,以獻祭者的鮮血再次灌溉,同時吟誦《地母娘娘大慈大悲大無畏》的經文。

感受到身體飄飄然,神清氣爽,焦慮緩解,猶如被無形之力輕輕托起……就說明這是一場成功的儀式。

宋葬毫不猶豫咬破手指,遵循方才查到的儀法圖案,畫出血紅色的繁複紋路。

擺好生肉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将小蛇放在圓盤正中。

舷窗外,天色陰沉發黑。在飛機之下,暴雨已然傾盆而落。

“要開始了。”

宋葬臉色微白,咬着唇伸出一截細白手腕,拿起先前藏在口袋裏的玻璃碎片,狠狠一劃。

細嫩皮膚随之撕開,刺目鮮血順着手腕汩汩落下。

小蛇仰首沐浴在他的血液裏,雪色蛇身沾染了點點紅梅。

它猩紅的瞳孔驟然縮緊,然後……忍不住伸出舌尖,偷偷摸摸嘗了一口。

宋葬看見了它的小動作,心緒莫名有些起伏,幹脆垂眸扭頭,當作自己什麽都沒發現。

其實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這位無端出現的“臣哥”願意幫他,到底是圖他什麽。

如今看來,它可能圖他身子。

想把他養胖點,養得更鮮美可口一些,清洗幹淨了再端上桌,撕開他的血肉盡情享用。

那可真是令人害羞的畫面。宋葬寧願把自己喂給它,也不想被喂給地母娘娘。

“謝謝你,臣哥。”

宋葬耳尖微燙,閉上眼睛。

他輕輕模仿着曾經聽過的梵文腔調,憑借優秀的記憶力,幾乎将其完美複刻。

随着時間推移,鮮血畫就的圓盤逐漸幹涸,色澤變成不詳的暗紅。緊接着,一抹異樣的亮色從邊緣浮現,由圓盤的六角向中心處緩緩彙聚。

雪白小蛇浸泡在血中,光滑蛇鱗變得熠熠生輝,它蛇首高昂着,冷冰豎瞳裏沒有一絲情緒。

俨然是一份極其優質的祭品。

念誦完畢,宋葬眼睫微顫,向前邁出兩步,揚起手再次揮灑鮮血。

下一瞬,整個衛生間都開始劇烈震動。

“卧槽?!”

與此同時,駕駛室裏有一聲驚呼炸響。

機長目瞪口呆,而謝春野看着數值亂竄毫無邏輯的儀表盤,再一次忍不住懷疑人生。

他黑着臉攥緊操縱杆,冷冷道:“你繼續嘗試聯系地面。看不見雷達方位,就用眼睛看。別分神。”

“轟隆——”

巨雷聲從近處傳來。

時至午後,天海城的上空,本該如大海般開闊湛藍,現在卻被濃厚的陰霾覆蓋。

一座山被閃電劈塌了,在電閃雷鳴中化作猶如巨龍的滾滾泥流,肆意吞吃覆蓋着周邊大地。

晃晃悠悠的飛機艱難在黑雲裏繼續穿行。

“地母娘娘庇佑,天啊,那是什麽?!”

“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激烈颠簸中,客艙裏的驚呼喊叫再一次此起彼伏。

而肖黎黎正在吃第三根冰淇淋。

她聽到動靜,将半截牛奶冰棒一口吞下,站起身,順着游客們喧嘩的方向看去。

“咳咳咳……我草!”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驚得她喉嚨發緊,差點被自己給嗆死。

因為她看到了一只眼睛。

只有一只眼睛。

在沉重黏稠的暗沉烏雲裏,有一只半閉的碩大眼睛。

單看它暴露在外的眼白部分,就比整架飛機都要龐大數倍。

很顯然,在烏雲之下,在這只獨眼的背後,必定藏着一只無法想象、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肖黎黎噎了半天,三下五除二将剩下的冰棒咔咔吃光,趕緊抱起好奇張望的寧思思,長籲短嘆:“我的小妹啊,別看了,你可千萬不能變成那副樣子。”

“為什麽不能呀?這個阿姨有臉,我好羨慕。”寧思思努力昂頭繼續看,豔羨地欣賞着那只眼睛。

肖黎黎嘴角一抽:“阿姨?你說那是阿姨?”

“對呀,一個阿姨,她有點……嗯,沒有媽媽漂亮。”寧思思本想說它醜,但還是很有禮貌地換了一種形容方式。

“好好好……”肖黎黎無語地點點頭,抱着她向駕駛艙跑去,邊跑邊喊,“謝哥!出大事了!外面有一個超大的眼睛!”

聽到肖黎黎的聲音,謝春野立刻把眼鏡一扔,讓機長暫時頂住。

他快步走出去,一眼便透過舷窗看見了那只半阖的獨眼。

确實很大,而且這只眼睛,正在緩慢睜開的過程中。

見謝春野出來,肖黎黎立刻壓低聲音快速道:“思思說她看見了一個阿姨,什麽阿姨,這他媽不會是地母娘娘吧?祂要來殺我們了?”

謝春野微微點頭,冷着臉将頭等艙的隔簾一把拉開。

肖黎黎這才發現,剛剛還在大呼小叫的游客們,居然已經全都跪在了地上,将本就逼仄的過道擠得水洩不通。

他們每一個人都雙目大睜,眼睛卻是空洞無神,嘴裏喃喃念誦詭異的梵文。

活脫脫就是僵屍的模樣。

念誦聲在機艙裏形成嗡嗡共鳴,好似一股無形的、輕柔溫暖的念力,讓人通體舒暢,思緒清明。

……

衛生間裏的宋葬也聽到了那些聲音。

他心中漫起一股暖流。

好像母親柔和慈愛的手,從他頭頂輕輕拂過。

好像只要那只眼睛徹底睜開,就能得到母親溫柔愛護的關注。

宋葬單薄的記憶裏沒有親情,所以這種陌生的錯覺,其實非常蠱惑人心。

于是他閉上眼,又割了自己一刀。

強烈的刺痛感令他清醒,玻璃碎片化作零散齑粉,灑落一地。

他再次睜眼,透過舷窗向外看,恍惚間,雲層折射出了悚然的景象。

密密麻麻的白骨屍山。

環繞在天海城的所有山脈裏,都掩埋着大量枉死的骸骨。

一具碩大到不可理喻的身影,盤踞在白骨之下,幾乎覆蓋了整座城市。

不知何時,祂已然緩緩坐起身,沐浴在暴雨裏遮天蔽日。龐大腦袋埋在厚重烏雲中,唯獨那只半閉的獨眼暴露在外。

祭祀圓盤的血色光輝從飛機上飛出,躍入烏雲,與那只獨眼相互連接。

身為獻祭者,宋葬對祂的感知增強了數倍。

沒錯,那就是地母娘娘。

是一坨藏在天海城地底的、糜爛腐臭的怪物。

游客們喃誦的念力湧入祂身,又化作滾滾白黃濁液,從祂渾身潰爛的創口中湧出。

人頭蟲身的蠅群在祂周身盤旋着,形成大片大片的嗡鳴陰雲。

宋葬定睛一看,發現那造型詭異的蒼蠅頭頂,鑲嵌着無數枚帶着紅血絲的眼珠。這些眼珠好似活物一般,敏銳追尋着他的視線,直勾勾回視而來。

這鬼地方,還真有萬面鷹……

“臣哥,幫幫我吧。”

宋葬狠狠閉了下眼睛,聲音輕顫着低低請求。

“嘶~”

蓄勢待發的小蛇吐着紅信子,算是應承。

緊接着,它變回了那團幽青火焰,順着宋葬的鮮血倏然四散而開,徹底沒入繁複華麗的圓盤中。

宋葬牢牢盯向連接着地母娘娘的血色光芒,看着它被儀法傳送而去。

陰森青火泛着不詳冷光,直接落在巨大的單目之上。

“滋啦——”

劇烈燒灼聲蓋過了念誦與雷鳴。

謝春野覺得自己好像失神了片刻。

“別看窗外!都別看窗外!把遮光板全部拉下來,快點!”

他背後泛起冷汗,一邊大聲指揮衆人行動,一邊迅速拉緊頭等艙的隔簾,将跪地祈禱的旅客隔離在經濟艙外。

那只眼睛,是連他也無法直視的污穢東西。

幾人從恍惚中回過神來,連忙分頭行動,将頭等艙的遮光板關得嚴嚴實實。

邱爽茫然地看向林文靜:“發生了什麽?我突然感覺我見到我媽了。”

“應該是集體幻覺,別離我太遠。”林文靜皺皺眉,拉緊了她的手。

“沒錯,我也有這種幻覺,幸好我媽已經死了。”

謝春野表情冷峻,一句孝話脫口而出。

邱爽呆了呆:“謝哥,你……”

“我怎麽了?集體幻覺不是開玩笑的,如果沒有及時清醒,第一步是集體見親媽,第二步就是集體見上帝了。”謝春野面無表情。

聞言,肖黎黎坐在一旁忍不住評價:“哥啊,其實你這人一點都不社恐,還挺幽默的。”

謝春野沒接這話茬,他輕推眼鏡,淡淡吩咐:“行了,都沒事就好。現在飛機任何收不到無線信號,很麻煩,我要繼續回駕駛室盯着。你們都安分一點,別亂看,別亂跑,如果再出現奇怪的感覺,馬上喝安眠藥睡覺。”

“收到!”

眼看謝春野的身影消失,肖黎黎環視一圈,忽然發現不對:“咦,宋葬怎麽還沒回來?”

“對哦,他不會暈倒在廁所裏了吧?”邱爽不由有些擔憂。

她幹脆再次起身,去衛生間門口敲了敲,大聲問:“老弟,沒事吧?”

“我沒事,”宋葬緊盯着窗外,瞎話張口就來,“廁所的遮光板卡住了,我要把它封好才能離開。姐你千萬別進來,小心被影響了。”

“唔……好的,你也小心。”

邱爽茫然地眨眨眼,很快便順理成章接受了他的說辭,老老實實回去坐好,不給人家添亂。

在兩人對話間隙,宋葬的獻祭儀式已然展現出初步效果。

那道暴雨也無法澆滅的青色火焰,動作直截了當,行為簡單粗暴。

像是在洩憤般,它率先點燃了地母娘娘的眼睫毛。

獨眼上方,迅速升起一陣濃郁而不詳的滾滾黑煙。

宋葬倚在窗邊,看到這一幕,不禁悄然彎了彎唇角。

“你還真是性格惡劣啊。”

不知為何,他心裏一直頗為鎮定,莫名就對初次謀面的“臣哥”很是信任,本能地相信它可以制造出很多麻煩。

可惜,此時宋葬沒有時間繼續深思。

受到劇烈疼痛的刺激,下一瞬,沉浮于烏雲中的碩大獨眼驟然張開。

那是一只深沉、古樸而幽黑的眼睛,猶如黑洞般遮天蔽日。

與此同時,獨眼下的地脈迅速裂開一條巨大溝壑,将無數山丘硬生生撕成兩半,綠樹轟然倒塌,飛揚的泥沙瞬間被大雨掩埋。

這片土地,就這樣長出了一張亟待撕咬的大嘴,內裏盛滿許久未見天日的森森白骨。

“轟隆——”

“咔——咔——”

溝壑一張一合,将瘋狂作亂的青火瞬間吞噬。空氣中傳來陣陣石頭崩裂的詭異咀嚼聲。

宋葬眼尾流下一行血淚,卻沒有閉眼。

他狠狠咬緊嘴唇,與那只全然睜開的幽黑獨目對峙着,想要從祂的眼底看出些情緒端倪。

他快看不清了,因為謝春野控制着飛機來到萬米高空,拼了老命以最快速度逃離。

而烏雲之上,布滿了青火惡作劇般的燒灼以後,四散揚起的黑色灰塵。

一秒,兩秒,三秒……

地脈深處,傳來一聲幾乎刺破耳膜的尖利慘叫。

駕駛室裏,儀表盤上的數據愈發雜亂無章,操縱臺閃爍着此起彼伏的異常警報。

機長反複深呼吸着想要幫忙駕駛,卻被突如其來的聲浪震得仰頭倒下,直接暈了過去。

謝春野同樣眼前一黑,他咬緊牙關,牢牢把控着飛機的方向。

“咳咳……狗娘養的新人副本……”

不知從何而來的濃郁黑煙,将飛機逐漸包裹,一點一點向內滲入。

客艙空氣中彌漫着嗆人的煙灰,以至于暈乎乎的邱爽等人不得不戴上氧氣面罩,才能維持正常呼吸。

他們都看不見,窗外那只幽深獨眼,此時是多麽扭曲猙獰。它微微向上翻着,仿佛正在經歷某種可怖的痛楚。

“很好。”

唯有宋葬松了口氣。

他能聽見那聲非人的慘叫,說明地母确實受傷了,一時半會兒別想痊愈。

這位自稱為“臣”的存在,果然是某種極為強大的東西。

就算殺不死邪異至極的本土神,也能讓祂陷入消化不良、胃裏穿孔燒心的尴尬處境中。

宋葬用紙巾擦去眼尾猙獰的血淚,随即,動作忽然頓了頓。

他發現這些灰塵裏也有活物。

——是一大群污濁妖異的萬目鷹,幼體。

微不可察,密密麻麻,時刻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頻嗡鳴。

它們好似餓狼,盯上宋葬白皙手腕的傷處,趨之若鹜地沖過來争搶着要分一杯羹。

可僅僅在吞吃一粒血珠後,幼小的怪物身軀竟然陡然僵硬,緊接着便徑直膨脹了一圈,好似圓球般滑稽。

頃刻間,衛生間裏下起了一陣黑色小雨。

宋葬根本什麽都沒做,只怔怔看着它們上前吸血,然後接二連三地長胖,迅速癱倒衰落在地,随即就再也沒有動彈過。

他蹲下來仔細觀察片刻,發現倒在地上的髒東西,好像無法消化吞下去的血珠,所以全都被撐死了……

“……我居然這麽有營養?”

回想起那些根本咬不動他,反倒被他全部消化的人面魚珠,宋葬心間微動,升起一個堪稱豪賭的念頭。

他的目光,幽幽投向仍舊完美的獻祭圓盤。

如果對于這種力量源于地母的小怪物來說,他血肉中的營養過于豐盛,囫囵吞下就有被撐死的風險。

那麽對于正在消化不良的地母娘娘來說呢?至少至少,也會起到一絲拖延時間的作用吧?

宋葬垂眸握緊手腕,修長手指抵着暗紅傷口按了按,毫不猶豫狠狠劃開。

“滴答——”

鮮血落在圓盤中央,引起陣陣湧動的異樣光芒。

他本就蒼白的臉色愈發脆弱可憐,被咬傷的嘴唇也少了幾絲血色,漆黑眼眸深處卻閃動着興奮色彩。

“多吃點,千萬別客氣。”

宋葬輕聲說着,話裏溢出零星微不可察的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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