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詭物收容所(完)
第38章 詭物收容所(完)
“我記得你,原來你還活着啊。”
不着寸縷的屍體走下臺階,鮮血順着腿側蜿蜒而落。
他看着宋葬,溫和地再次開口:“你願意安葬我嗎?”
他似乎仍有理智,也可以溝通。
宋葬嗓音輕顫,盡量安撫:“我願意。”
聞言,龍少游赤腳踩在冰涼的特制瓷磚上,緩緩向前邁出一步。
“真的嗎?”
“真的。”
“真的嗎?”
“……真的。”
不對勁,這機械般反反複複的對話,說明龍少游此時的狀态絕對不對勁。
殷臣面無表情擋在宋葬身前,一言不發拿出長刀。
鋒利刀刃微微擡起,直指龍少游面門之處。
似乎察覺到殷臣昭然若揭的殺意,龍少游偏頭看他,笑容依舊:“你很特別。可惜我的眼界有限,看不出是哪裏特別。”
“知道就好。”殷臣語氣冰涼,掌心緩慢摩挲着刀把,已然開始思考斬殺他的方法。
龍少游渾然不在意他的态度,驀地再次扭頭,盯向宋葬:“但是你,你也很特別。”
“你是個騙子,你一定在騙我,你很會說謊吧?你真的願意将我安葬?”
“我不相信,你藏了什麽秘密?嗯?你想對我做什麽?”
宋葬心裏一緊,卻根本插不上話。龍少游越說越興奮,溫吞平和的眼神一點一點變得扭曲,原本斯文白淨的臉上抽搐着挂滿了猙獰瘋狂的笑。
“你以為自己能蒙混過關嗎?我的身體在抗議,我的左腿根本不是我的左腿!你把它藏哪兒去了!”
咚咚咚!
咚咚咚!
随着龍少游近乎瘋狂的質問,宋葬聽到了一陣詭谲的躁動。
——是鑽進龍少游顱骨裏的印章。它與宋葬之間殘存着一絲細微的聯系,正在那人腦袋裏跳躍着翻滾。
蘭玉珩攥緊盲杖:“你冷靜一點,我們沒有惡意,會盡快幫你找到丢失的左腿。”
話音剛落,龍少游驀地轉身狠狠盯向她:“你也是和他一夥的?你也想偷走我的身體?你也想讓我再次失去意識,徹底成為你們掌心玩弄的小白鼠?”
說完他再次扭頭指向宋葬,語氣近乎崩潰:“我已經被喚醒過很多次了,為什麽你們不肯讓我安眠?你給我去死!去死!”
宋葬慘白着臉後退一步,緊接着殷臣毫不猶豫舉起了刀,他速度實在太快,無人可以阻止。
一刀砍下,剛被縫合好的手臂轟然斷裂。
“咚咚咚!咚咚咚!”
被斬斷的手臂在地板上翻滾,印章在大腦裏碰撞的聲音愈發刺耳。
龍少游失去平衡癱坐在地,又被殷臣砍斷了那只不屬于自己的左腿。
他發出一聲果不其然的嗤笑,表情更加扭曲瘋狂,臉皮劇烈抽搐着,猶如即将要擇人而噬的、失去理智的猛獸。
雖然他非常兇殘,但宋葬覺得他也很可憐。
身為一名曾經光輝無限的英雄人物,被拘禁着屍體侮辱、實驗,解剖克隆,還看見自己的後代如此瘋狂,為了利益而毫無底線地作惡,欺辱恩人,甚至與詭物為伍……
宋葬忍不住想,自己真的是一個很幸運的人,一定要珍惜擁有的一切,一定要知足。
相比起宋葬不在狀态的出神,殷臣此時卻異常亢奮而專注。
他心滿意足地将宋葬擋在身後,浸滿鮮血的長刀再次高高揚起。憋了整個副本的暴虐殺意,在這一刻終于有了合理宣洩的角落。
“老板你控制一點,砍成原來的樣子就沒法收容他了,還得重新縫合一遍!”
蘭玉珩早已放棄用嘴炮說服龍少游,趁着他暫時失去行動能力之時,迅速聯系外面的寧焰——趕緊去找龍少游原裝的那條左腿!
“嗯。”
殷臣漫不經心應了一聲。
話是這麽說,但他看起來怎麽也不像是好好控制了的樣子,順手又砍下龍少游僅存的那條右腿。
他的臉色在揮刀間逐漸蒼白如紙,并非病入膏肓,反倒更像一個精致華麗的非人生物,微揚唇角溢出陰冷暴虐的瘆人氣息。
宋葬睜大眼睛,終于意識到了殷臣每次狀态變差的真正原因。
他每次都用了這把可砍萬物的刀!
“殷臣,等等……”
殷臣根本沒有回頭看他,笑意冰涼:“可是老師,他想傷害你。”
緊接着,只聽“咔嚓”一聲,龍少游的腦袋應聲而落,從脖子處連根斬斷。
這是一個很冒險的做法。
畢竟光明財團一直在用龍少游的身體做實驗,做了那麽久,即便長期沒有顯著收獲,他們也不曾把頭顱和身體軀幹分開來克隆,甚至還把龍少游的頭重新縫合了回去。
仔細看脖頸斷裂處,那裏被密密麻麻縫合過好幾層鋼絲,就好像曾經的實驗員生怕他腦袋再次脫離軀體一般。
這說明其中肯定存在着某些不可觸碰的禁忌。
如果龍少游早已變成傳說級詭物,那麽除了可以靠防護服阻擋的污染以外……肯定還有真正危險的特殊之處 。
宋葬咬唇看着殷臣,心裏居然莫名開始打鼓。他擔心的不是龍少游是否還會發瘋,而是發瘋後的龍少游,有可能對殷臣做出怎樣的報複。
渾圓腦袋在地上骨碌碌滾動着,龍少游卻未曾失去意識,反倒詭異地“咯咯”笑了起來。
小印章還在瘋狂騷擾着宋葬的聽力,愈發躁動地咚咚作響。
“我就知道,你騙了我,休想再騙我第二次!”
倒落在冰棺旁的軀幹,突然間劇烈抽搐了一瞬,随即從脖頸處噴灑出數道惡臭烏黑的濁氣。
“霧障!!!”
嗅覺敏銳的蘭玉珩立馬察覺不對,驚呼一聲拽着張明慎快速後退,四人防護服上安裝的警報器瞬間響起刺耳的“嘀嘀”聲。
這居然是霧障?!
龍少游的軀幹裏居然會湧出霧障!
怪不得他們之前瘋狂殺詭物的時候,霧障不僅沒有收斂,甚至還開始變異而且加重污染,難道這些詭異現象也和龍少游有關?
蘭玉珩恍然:“原來如此,就是光明財團和龍家幹的好事,才導致至今仍有全球性大規模的霧障!”
殷臣根本不懼這洶湧彌漫的詭異瘴氣,他冷眼看着瘴氣彌漫,提刀走向龍少游,正欲再次砍下一刀……龍少游的眼珠突然從眼眶中掉了出來。
眼珠的掉落,就像觸發了真正的開關,下一瞬間,比霧障還要陰暗污濁數倍的黑氣從空洞眼眶裏噴射而出,将殷臣全身吞噬包裹。
龍少游光禿禿的腦袋上,眉眼揚起,他露出怨毒的笑,嘴巴一張一合。
“我詛咒你。”
咚咚咚!
宋葬腦袋裏的嗡鳴聲愈發劇烈。他看見了自己瑟瑟發抖的印章,在龍少游腦海中拼命掙紮。
“我詛咒你!”
“我詛咒你永遠孤獨,永遠痛苦,永遠瘋狂,盡情享受永恒的折磨與孤寂……”
聽到這裏,靜靜站在原地的殷臣忽然笑了。
他逐漸慘白的嘴唇彎起誇張弧度,含笑嗓音溢滿了譏諷與嘲弄:“你覺得這樣就能吓住我了嗎?這算什麽?”
在不見天日的濃厚黑霧中,殷臣絲毫不受影響,揚起長刀,将這個聒噪腦袋用力一分為二。
濕滑泥濘的浸血刀尖上,勾着宋葬那一枚小巧的所長印章。
沾染着粉白腦漿的印章表面已經寸寸龜裂,似乎因為恐懼而顫抖着,躍躍欲試想要回到宋葬身邊去。
殷臣高挑的身影,一步一步從黑霧中重新出現,俊美冷白的臉上寫滿餍足。
“老師,你想拿回它嗎?”他晃了晃刀尖,勾唇問道。
可是,沒有任務完成提示,沒有新消息通知。龍少游根本就沒有被殺死。
他裂成兩半的腦袋,居然在緩緩自行愈合,發出咕叽咕叽的詭異聲響。
宋葬卻不曾去管那個四分五裂的詭物,擡眸定定與殷臣對視片刻,生氣道:“你把刀放下!”
殷臣愣了愣,沉默着放下刀,拿起小印章,低頭将印章表面的污濁擦得幹幹淨淨。
“老師……”
宋葬從儲物格裏拿出鐵鍋,重重放在地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兇:“過來,你給我馬上吃點東西補充能量。”
殷臣還在呆滞,根本沒有想到宋葬會是這般反應。
“快點,不然我哭給你看!”
“……好。”殷臣只能垂眸照做。
宋葬并沒有喪心病狂到把龍少游的身體煮來吃,他只是恰好想試一試鐵鍋的真正能力。
揭開蓋子,心念一動,神奇的事情出現了。
房間裏四處彌漫的惡臭霧障和那股疑似詛咒的污濁黑氣,全被鐵鍋給吸了進去。
轉瞬間,空氣再次變得清透幹淨,連防護服上的警報器也重歸平靜。
“你?!你做了什麽!”正在緩慢修複的龍少游腦袋,發出一聲震驚的嘶吼。
宋葬看都沒看他,毫不猶豫迅速蓋上鍋蓋。
馬力全開的鐵鍋閃閃發光,很快便有陣陣香氣順着鍋沿傳出。
掀開鍋蓋,一塊十二寸的巨型巧克力熔岩蛋糕,閃亮登場。
口感微苦,用刀切開還會爆漿,充斥着濃郁醇厚的巧克力氣息。
而且這玩意的數據加成還不錯,只咬一小塊就能+10抗性。不愧是傳說級詭物制造的毒氣,非常很強大。
宋葬将蛋糕切成五個大塊,自己吃了第一口确保無毒,随即分一塊給殷臣,再分給蘭玉珩和張明慎。剩下一塊,留給正在外面苦哈哈尋找斷腿的寧焰。
宋朝陽和他不熟,不給吃。
四人盤腿圍坐在鐵鍋旁邊,這場景顯得無比詭異,就好像突然從血腥戰鬥片變成了美食劇場。
蘭玉珩早已表情麻木,張明慎憨憨一笑,抱起蛋糕就往嘴裏狂塞,對這種可以增加數據的“寶貝”稀罕得不得了。
殷臣将印章還給宋葬,又被宋葬生氣地瞪了一眼。
“快點吃!”
“好,”殷臣垂眸,忽然很輕地笑了笑,“老師,我很多時候看不懂你在想什麽。”
“你才更讓人看不懂好嗎?一點都不知道注意身體健康。”
其實,宋葬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眼看着殷臣乖乖吃了點東西,心裏躁動的焦慮感才有所消減。
這種奇奇怪怪的感覺讓宋葬有些難受。
他忍不住戳了戳殷臣的手臂:“你的個人扮演任務,到底是怎麽樣的?”
畢竟宋葬也一直都很在意,“學生有了自己的想法”這段描述,究竟代表什麽意思。
殷臣揚起唇角:“我是瘋狂的明戀者,也是斯德哥爾摩患者,忠心耿耿、助纣為虐的類型。您認為呢?”
"可是再怎麽斯德哥爾摩,也有可能黑化吧。"宋葬皺眉。黑化這個詞,宋葬還是從寧焰那兒學來的。
“老師,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謊。在這個副本裏,我的任務非常簡單——殺死每一個膽敢靠近你、并對你心懷不軌的男人,”殷臣擡眸看他,嗓音刻意地裹挾着些許暧昧,“對了,我自己除外。”
宋葬怔然聽着,就見他繼續輕笑說道:“這個副本裏的很多男人,都應該慶幸,他們轉變立場的速度足夠快。否則,我一定會殺死他們所有人。”
“那,你要殺死王澍嗎?”宋葬小聲問。
那個倒黴蛋,至今還躺在重症監護室裏神志不清。
聽到王澍的名字,殷臣帶笑的眸子裏染上一層冰涼:“你知道他在上個副本,殺死了多少無辜的孩子嗎?”
“……我怎麽會知道?”
換句話說,殷臣又怎麽會知道?
殷臣并未解答他的疑惑,而是冷冷說:“不僅如此,王澍回歸現實世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全家都殺了,祭祀給地母娘娘。特殊手段,現實世界的警察根本查不到證據。”
宋葬愣在原地:“那他可真該死!”
“對,他是壞人,我可以殺死他嗎?”
“不許用這把刀。”
殷臣彎了彎唇:“好,都聽您的。”
……
吃飽喝足,聊完私事,蘭玉珩終于沒忍住拍了拍地板。
“兩位老板,咱們可以開始讨論收容問題了嗎?”
“就是,你們還在拖延什麽?”
龍少游光禿禿的腦袋滾動兩圈,怒目圓瞪着附和蘭玉珩。
宋葬按住殷臣想要拔刀的手,謹慎地沒有與龍少游對視。
他只是輕聲問:“龍先生,你應該恢複理智了吧?現在還覺得我是個騙子嗎?”
“……哼。”
龍少游含混地應了一聲,勉強算是給予肯定。他已經徹底了解過了殷臣的能耐,就算真的再次發瘋也沒用,反倒會被反反複複剁成肉塊。與這種變态戰鬥,毫無意義。
“那我重新問一次,所長印章,是你身體裏的一部分嗎?”
“是劣質的克隆品,不頂用的玩意,”龍少游嫌惡地閉上眼,“我真正的大腦,早就在實驗中腐爛了。”
沒有大腦,也能思考與存活……宋葬認真問:“你是不是根本無法被殺死?”
“當然。咒怨是永恒不滅的,我如今的存在,只剩這點可悲的怨氣了,”龍少游瞥了一眼殷臣,“年輕人,就算你将我剁成肉泥,我也不會死的。”
頂多是恢複時間變得更長而已。
“所以你果然是想入土為安,”宋葬若有所思,“只要我們将你的身體部件都找回來,再妥善安葬,就可以滿足你的收容條件了,對吧?”
“還有一件事。”
“你說。”
“帶我的腦袋出去轉轉,我想在入土之前……再看一眼龍國的山河大地。”
宋葬一怔,不由眼帶憐憫:“只要你不主動攻擊他人,沒有任何問題。”
*
達成口頭約定,殷臣面無表情将龍少游的腦袋拿起來,裝進特制的玻璃容器中,交給宋葬。
至于他之前砍下來的肢體部位,全部暫時被分別鎖在實驗樓裏,等待下葬前的再次縫合。
四人帶着龍少游的腦袋,走出實驗樓。
花園裏彌漫着淡淡青草香,午後陽光灑落在他們身上,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宋葬依舊是那副可憐樣子,臉色蒼白,精致漂亮卻沒有一點攻擊力。
但他懷裏……抱着一顆傳奇人物的頭顱。
宋朝陽舉着相機根本不敢靠近,他隔得遠遠的,給宋葬拍了一張照片。
“幹什麽?”
殷臣皺眉看去,吓得宋朝陽又往後縮了縮。
“有人在買熱搜黑所長,鬧得很大,我就想拍張照片反擊……”他老實回答。
“買熱搜黑我?”宋葬一頭霧水。
“沒錯!”
據宋朝陽表示,就在四人進入實驗樓處理龍少游的時候,網絡上突然爆出一連串專門針對宋葬的驚天醜聞,迅速登頂熱搜。
首先是在龍國警署裏,龍劍峰對張明慎說過的那句話。
——“他就是個賣屁股上位的騙子!”
短短兩秒的視頻,已經被數百萬網民反複播放。
除此之外,還有宋朝陽與宋葬關系的大曝光。
爆料者表示,光明集團之所以會被詭物收容所大肆針對,偌大商業帝國連夜崩塌,實則是身為所長的宋葬濫用私權……一切都關乎于對宋霆這位父親的報複,以及私生子和婚生子之間的股權紛争。
宋朝陽已經緊急出面辟謠,可網民們并不買賬,紛紛認為宋葬就是個欺世盜名之輩,根本沒有能力擔任所長之位,或許連所謂的異能也是弄虛作假。
其實這個猜測還真沒錯。
但宋朝陽生怕殷臣找自己算賬,急忙和寧焰一起想辦法,瘋狂揭露他便宜老爹的真實面目。
為此,他倆将宋家名下的房産翻了個底朝天,居然還真有意外收獲。
宋霆有私生子,當然也會有源源不斷的情人。
兩人在他養情婦的小別墅裏,找出了龍少游真正的左腿。
這條左腿已經被制作成詭物,與宋霆的情婦一起藏在別墅裏。
情婦本人并不知情,卻因為長期與這條左腿共處一室,精神狀态早已陷入瘋狂之中。當寧焰和宋朝陽檢測到詭物波動,帶着作戰小隊闖入別墅內時,這個可憐的女人,正在用自己的頭發給嬰兒做縫制襁褓……
那是一個用橡膠制成的仿真嬰兒,甚至不是她與宋霆的孩子。
而她親自生下的孩子,早在幾年前去游樂園春游時,被龍家的人拐走……陰差陽錯間成為了鎮壓老龍的可憐犧牲品之一。
痛失幼子的宋霆為了報複,不敢針對龍家,反倒強行砍下龍少游的左腿,殘忍将其做成B級詭物。
聽完宋朝陽氣喘籲籲的講述,衆人都陷入長久的沉默之中。
這環環相扣的因果聯系,早已演化為常人難以理解的瘋狂。
“左腿呢?”
宋朝陽老實道:“現在寧焰在處理那條左腿,它收容條件就是銷毀所有剩下的左腿克隆品,已經……已經銷毀得差不多了。”
“好,照片趕緊發出去澄清,”殷臣頓了頓,難得對宋朝陽說了一句好話,“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宋朝陽精神一振,屁颠屁颠扭頭買熱搜去了。
現在最後的問題來了:熱搜到底是誰買的?到底還有誰想要玷污宋葬的名聲?
關于這一疑問,殷臣似乎早已有了頭緒,他慢條斯理說:“我來解決,老師放心就好。”
也對,處理這種事好像也是殷臣的個人任務內容,宋葬沒有多想,連忙囑咐:“不許用你那把刀!”
“好,都聽老師的。”
殷臣很享受這種兇巴巴的關心,随即看向蘭玉珩:“你們帶這顆腦袋出去轉轉,坐直升機,注意污染防護。”
“收到。”
蘭玉珩從宋葬懷裏接過玻璃容器,對張明慎點點頭,兩人熟練地轉身就走。
“那我現在該做什麽?”宋葬茫然道。
“休息,您是傷員,”殷臣眯了眯眼,話語中暗藏威脅,“快點去躺下休息。”
宋葬:……
好吧,現在還真沒他什麽事了。
做完全身消毒,宋葬躺回柔軟大床上,默默打開手機看熱搜。
宋朝陽真的很擅長操縱媒體,短短幾分鐘,輿論就被徹底颠覆。
宋葬臉色蒼白而“堅韌”,抱着龍少游腦袋的照片,猶如飓風般掃過龍國所有熱搜頭版頭條。
——喜報連連!詭物收容所再立大功,所長宋葬斬獲另一傳說級詭物頭顱!
——驚!龍家忘恩背祖,惡事做盡,龍國歷史英雄龍少游晚節不保!
——光明財團黑色産業鏈大揭秘!細數大股東宋霆十宗罪!
——反抗強權與生父決裂,大義滅親,我們都欠宋所長一個道歉!
——新時代英雄人物,殘酷真相的揭露者,三百六十度觀看所長屠龍!
……
如此誇張的宣傳與營銷,即便是心安理得躺在床上的宋葬本人,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這個宋朝陽,真是一款格外偏門的人才。
*
與此同時,直升機上,龍少游與蘭玉珩相談甚歡,相處得格外和諧。
因為在短短十秒內,龍少游已經做了無數美夢。
沒錯,為了讓龍少游高興點,盡量不再發癫,蘭玉珩嘗試用她的盲杖狠狠敲擊這顆腦袋……結果居然恰好管用。
閉眼就能美美遨游在睡夢世界裏,睜眼就能一覽龍國如今的錦繡江山,龍少游已經數百年不曾如此快樂過。
“小姑娘你人真好,小夥子你也好,比他們兩個神經病好多了,”龍少游轉動着腦袋,聲音在溫潤與瘋狂中反複橫跳,“他們居然在我的腦袋旁邊吃蛋糕!你說說這像話嗎?!”
蘭玉珩配合着露出溫婉笑容:“真不像話。您是一個了不起的英雄,我們都很尊重您的。”
“小姑娘,你眼睛是不是看不見?”
“……嗯,我的同伴是聾啞人,我是盲人。”蘭玉珩愣了一下,立刻拉着張明慎過來賣慘。
龍少游閉了閉眼:“失去身體重要的部分,生活不容易吧?”
“是挺不容易的,活得很累。”蘭玉珩壓低嗓音。
“如果你是我龍家女子,該有多好……”
龍少游長長嘆氣,惆悵的腦袋在玻璃罐裏滾了一圈,随後幽然道:“你們不要命地尋找傳說級詭物,肯定有更為遠大的企圖吧?算了,既然你合我眼緣,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
蘭玉珩心中一驚,趕忙道:“您請說。”
“在我所生長的那個年代,曾有一只詭物,令我狠狠吃過大虧。雖然它無法主動攻擊人類,可若是有人主動觸發它的行動條件,就會導致一切重啓。”
“……一切重啓?”
“是的,時間倒流,世間萬事萬物皆無法反抗其威能,從這只詭物之主規定的時間開始,徹底重啓。”
龍少游說着閉上眼睛,再次長嘆一聲:“你以為,僅僅是因為屍體被後人侮辱,我就會滿腹怨氣失去理智嗎?不,我這短暫的一生,早已經歷過太多次重啓了!”
“以前的龍國本有兩個太陽,令數萬百姓苦不堪言,而曾經我少年意氣風發,想要模仿傳說中的後羿射日……我成功了,我真的成功了,多出來的太陽已經被我射中,可就在這時,不知是哪個鼈孫利用詭物,強行重啓了一切!”
“天啊!”蘭玉珩震驚地捂住嘴。
“當我再次回到殺死太陽的時間點,用來射日的弓箭居然被人提前焚燒,直接化作了灰塵!還有一次,我與湖州魚怪大戰三天三夜,在即将勝利的那一刻,所有努力盡數化為烏有,非得重頭再來!”
“小姑娘,你可明白我的苦痛?我這一生經歷過無數次成功,卻在每一次成功後都被迫重啓,甚至被惡意毀壞重返成功的途徑……你可知我的崩潰?”
“到底是誰敢這麽對您?”蘭玉珩無法理解,“他就不擔心,如果你無法成功制服詭物,導致全龍國都跟着一起被詭物迫害嗎?”
“不不不,我不過是出身世家,才會有此名氣。這世上英雄豪傑層出不窮,有的是人比我厲害,”龍少游搖晃腦袋,“就像那個姓殷的神經病,呵,我被他碎屍萬段,也毫無反抗之力。”
據龍少游講述,直到無數次重啓以後,近乎崩潰的他才終于意識到,這一切的苦難到底是因為什麽。
早就有人盯上了他,盯上了他的身體素質和強大的能力,利用可以時間重啓的詭物,來觀測他不同的作戰方法與精神狀态,随後擊垮他,并試圖培養出真正無可匹敵的怪物。
那時極少有人能正面擊敗龍少游,所以只能從攻心的角度暗下黑手,想讓龍少游飽經挫折、懷才不遇,陷入崩潰的孤獨與絕望中,又從逆境裏翻身而起。
最後,在龍少游終于成功翻身、名揚龍國的輝煌時刻,通過反複重啓,讓這個少年英雄……屈辱地死于一杯投毒的茶水。
沒錯,龍少游并非死于傷病、污染或身體透支,而是被巨量的砒霜活活毒死。
死了還不算,他又在現代社會被反複解剖、克隆,眼睜睜看着自己強大的身體,化作各種為禍世間的詭物。
換作任何人,都會發瘋。
蘭玉珩表情嚴肅:“您對持有這個詭物之人的身份,有頭緒嗎?”
龍少游麻木地搖搖頭:“當年害我之人早已壽盡,至于現在……我只能推測,他一定對詭物無比熟悉,極為工于心計,擁有古老家族的看重與傳承。”
這話的指向性非常明确,因為龍國唯一的古老家族,便是龍家。
可現在龍家已經徹底覆滅了,到底是誰偷藏着詭物,不僅有能力,并且也有想法做出重啓之事呢?
蘭玉珩沉吟片刻,猛地拍了下張明慎:“媽的,回去回去!你趕緊再占蔔一次!”
“唔!”張明慎痛得表情扭曲。
*
事關通關任務,除了殷臣外全員玩家都聚在一起,無比認真地看着張明慎的操作。
他在黃紙上寫了四個地點——收容所,警署,鯉國,監獄。
将黃紙擺放于不同方位,抛出銅錢。
大吉,大吉,大吉,大兇!
“監獄大兇,是誰!”宋朝陽驚呼。
寧焰一拍桌子,提槍就往外跑。
“我靠,我靠!百分之百是龍劍峰那狗東西!我現在就去一槍斃了他!”
但他沒能跑兩步,就默默消了氣焰,停下腳步。
——因為龍劍峰已經死了。
殷臣一手拎着他的腦袋,一手領着他僵硬的屍體,不緊不慢走進收容所。
“怎麽都在?”殷臣挑眉。
他渾身血淋淋的,唇角輕揚着,顯然仍處于某種詭異的愉悅狀态。
衆人在震驚中不約而同陷入沉默。
宋葬咬着唇後退幾步,出聲提醒道:“你小心點,龍劍峰可能私藏了詭物。”
聞言,殷臣扔開手裏的腦袋,從口袋裏拿出一枚血紅色的瑪瑙珠子。
“是它嗎?鑲嵌在龍劍峰脊椎上的小東西。”
“老板你千萬別亂動!”蘭玉珩大聲說。
殷臣歪頭:“什麽意思?”
宋葬顫聲道:“這是重啓整個世界的按鈕,如果觸發條件,我們就得重新再來一次!”
“好的老師,那就交給您來處置。”
殷臣滿不在乎地走過來,把血紅瑪瑙遞給宋葬。
原來,這就是令龍少游飽經折磨的小玩意。
靜置在宋葬白皙的掌心裏,它顯得格外平平無奇,就像一顆塗滿血紅顏料的劣質珠寶。掉在地上,恐怕沒幾個人舍得分神去撿。
“龍先生,您有辦法銷毀它嗎?”宋葬轉頭,同時再次謹慎避開龍少游的視線。
龍少游表情猙獰,光禿禿的頭顱在玻璃框裏上蹿下跳:“讓我吃掉!讓我吃了這混蛋東西!讓它和我一起埋進土裏,永世不得超生!”
“……好,都聽您的。”
*
很快,龍少游的葬禮正式拉開帷幕。
參加葬禮的嘉賓有——全員玩家,包括正在吸氧的王澍;龍劍峰與宋霆的頭顱;偷偷哭過兩次的老龍。
衆玩家嚴陣以待,合力将他完整的四肢重新縫合回軀幹上。
宋朝陽拿着化妝工具,抱住龍少游的腦袋,瞬間進入狀态——不僅幫他化好無比精致又自然的喪葬妝容,還給他整了一頂完美貼合的古風長發。
将腦袋安裝好,龍少游看着鏡子裏衣冠楚楚的自己,嗅聞着衣領獨特而熟悉的“龍舌香”氣息,沉默良久,流下兩行清淚。
“不要把妝哭花了!我化了好久的啊啊啊啊!”
宋朝陽突然焦慮地尖叫起來,随後被張明慎皺着眉一拳打暈在地。
場面重歸嚴肅安靜。
龍少游沒有崩潰,只是哭笑不得地搖搖頭,不再說話。
随着衆人将他小心翼翼擡起,放入金絲楠木棺材中,那張曾經數次扭曲猙獰的臉,竟也開始一點一點變得安詳。
龍少游閉上眼睛,唇角帶笑,隐約能看出少年時意氣風發的潇灑模樣。
這是一個無比倉促而簡陋的葬禮,可對于龍少游來說,這是他漫長後半生裏唯一的夙願與執念。
記錄着龍少游生前事跡的棺椁,緩緩合攏,老龍盤旋在高空之上,流着血淚仰頭長嘯,奏響他此生最後一首哀樂。
棺材裏傳來聲音:“那個姓宋的神經病,謝謝你。但你絕對是個騙子,我的判斷從未出錯!”
宋葬:??
沒有人知道,龍少游在一開始被喚醒零星意識之時,毫不猶豫用盡了自己最大的能量,試圖将宋葬當場咒殺。
結果宋葬不僅沒死,還再一次活蹦亂跳地重新出現,當着他的面,用他施下的詛咒做蛋糕吃……
想不通,想不通,世事難兩全啊。
龍少游暗自感嘆着,發出一聲灑脫輕笑,重重閉上雙眼,迫不及待享受起了永久的長眠。
【恭喜玩家,通關副本“詭物收容所”,獎勵結算中……】
【游戲完成度評分:A級。】
【主線通關獎勵:8000點。】
【支線任務獎勵:1000點。】
就在這時,殷臣忽然當着所有人的面,拔出一把鋒利匕首。
在宋葬震驚的目光中,他微微彎唇:“老師,有些時候,我們要學會卡bug。在結算成功之後死掉的玩家,不算玩家。”
說話間,他眯眼瞄準王澍,一刀封喉。
非常完美。殷臣滿意地露出笑容,垂眸仔細擦拭刀刃。
王澍至死也不敢相信自己經歷了什麽,就這樣窩囊無措地死在了臨時病床之上,鮮血順着破碎的喉管汩汩流淌。
相比起寧焰他們的震驚表情,蘭玉珩與張明慎早已見怪不怪。
禍害留千年。仇人必須在第一時間利落處理幹淨,這才是頂尖玩家們的生存法則。
【轉移傳送開始,倒計時,3,2,1……】
宋葬呆呆看着殷臣,想說些什麽,卻不知從何開口。
傳送将至,在宋葬眼前徹底陷入黑暗之時,耳邊驀然泛起一抹溫熱。
殷臣那雙漂亮的薄唇,正輕柔貼在他臉側,陰恻恻地威脅着:“記住,下一次副本,你只能接受我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