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故人殊途(一)(半次加更)
第51章 故人殊途(一)(半次加更)
萩原千速剛剛在桌旁坐下,此時此刻猛然站起身來,湛藍色的雙眼明亮:“你和他很熟悉?”
松田陣平點了點頭:“是朋友。”
威士忌聞言,沒忍住訝異地挑了一下眉——
在組織,朋友可是個奢侈品。
不,确切地說,是真摯的友誼是個奢侈品。
要真算起來,其實組織的大部分人都是把朋友當消耗品用的。被懷疑了?把朋友推出去。任務失敗要接受懲罰了?把朋友推出去。被條子追捕了?把朋友推出去。正在被任務對象反殺中?
——那朋友用處就更大了,不僅你可以推他出去替你擋刀,還能拖延時間讓自己逃得更遠,和追殺者拉開距離。
話扯遠了,總之在組織,如果成為一個人的“朋友”,那恐怕是最需要被警惕的事情。
當然威士忌相信松田陣平不是會背叛朋友的人,因此當對方說出朋友兩個字時,他是着實吃了一驚的。
如果松田陣平說那位“hagi”與自己是朋友,那他必然是在說他們倆有着真摯的真實的友情。
但——
組織是個什麽樣的地方,他還能不清楚嗎?那裏怎麽可能是讓一個人可以交朋友的地方?
在那個陰沉混沌的泥沼裏,別說是發自內心的真摯的友情了,純粹的、不帶任何算計的情感都是幾乎不可能出現的。BOSS居高臨下的監視、組織更高層決絕無情的命令、同輩的組織成員冷眼旁觀着竊竊私語,一切的一切織成了一張密密的大網,随着在組織待的時間越長,這張大網越收越緊幾乎可以将人勒死。
無助的人們在其中掙紮求生,揮動着四肢,就好像那對他們的處境有絲毫幫助。然後他們只會在絕望中察覺到疼痛逐漸劇烈,那張大網深深地嵌進他們的皮膚,刻進他們的血管,在血流的沖刷中膨脹,然後愈發讓人難以順暢地呼吸。
而發自內心的情感,那些與他人的羁絆與鏈接,它們是只有在自己有思想的自由與餘裕的情況下才能滋生的奢侈品。
薩特說,人是自由的。
這個所謂自由的說法,幾乎殘忍到冷血的地步。誠然,人做任何事的時候都有選擇的機會,若是這選擇的機會導向了自己或他人的死亡,這還算是選擇嗎?若是這選擇的機會因視角受限而從未被人所發掘到、所意識到,這又是否能算是選擇?
在組織裏,友誼可以是沾血的,可以的邪惡的,可以是殘忍的,可以是被精心營造的美好幻境,如同小美人魚的故事一般,虛僞的情感在日出時化為泡沫消散。
而那些從小便出現在組織的人,像松田陣平那樣的人……
威士忌輕輕地用右手的食指敲擊着桌面,輕微的聲音幾乎稱得上細不可聞。
那樣的人,幾乎不可能獲得放松身心肆意相信他人的權利,因為他們一直緊繃着一根弦——自小與血腥、陰謀、黑暗與謀殺打交道之後,擁有這樣的後遺症是理所當然的。
而聽上去,那位“hagi”似乎也是一名進入了組織的人,而且與這位萩原千速小姐關系匪淺。
等等。
威士忌突然想到了什麽。
在離開組織之後他當然不可能停止關注組織的消息,而組織論壇是一個很好的從側面了解組織近期動向的渠道。
當然,組織論壇你的信息密度其實并不是非常高,而且大部分時候還需要威士忌自己辨別哪些是有用的信息、哪些是無用的。
一般而言,想要找到組織最新的動向,他只能通過底層組織成員們發的帖子裏圖片的背景,來辨別他們都在哪些地方做任務,從而判斷組織近期重點關注的地域。
因此,基本上每個帖子他都點開來看過一遍。
當然,那個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的CP帖子也不例外。
這下,威士忌回憶起當時圖片裏的兩個少年,其中一個很明顯便是眼前的卷發少年,而另一個确實有着黑色的頭發和紫色的眼睛。
——應當就是松田陣平所說的“hagi”。
威士忌當然不會像那群論壇裏的組織成員一樣磕起CP來,不過他知道這些之後,內心頓時浮起一種欣慰感。
——關系真好啊,兩個小少年。即使是在組織,也能交到真心的朋友,真是厲害呢。
他這邊轉瞬間頭腦中轉過無數思緒,而那邊松田陣平與萩原千速則是開始了閑聊。
萩原千速拿了紙巾沾了酒吧的茶水,随手一抹,擦掉了自己嘴唇上誇張的黑色口紅。
現在她那張屬于神奈川刑警警花的清爽英氣的臉龐完全露了出來,青年女性尚且帶着幾分青澀的堅定眼神幾乎讓卷發少年心裏一酸。
不過人在組織多年,他早已練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是絕對不會将內心的情感表露出來的。
“……是朋友啊。”她重複了一遍松田陣平的話,臉上露出了一個略帶輕松的笑容。她現在的心情有些複雜,連她自己解釋不清楚。
她輕松于自己的弟弟還活着,慶幸于自己找到了對方的消息,同時深切的擔憂依然萦繞不去,盤旋着幾乎将她的大腦占滿。
如果真的一切安好,為什麽弟弟這麽久都沒有來找她呢?讓家人這麽擔心卻遲遲不出現——果然,是将自己卷進了什麽麻煩當中去吧。
而且松田陣平先前那句“現在非常安全”,隐含的前提便是萩原研二經歷過一段并不安全的時間。
“可以向我證明一下嗎?”她提出要求。
“證明什麽?”
“研二還活着,并且和你是朋友的事情。”
“唔……”松田陣平愣了一下,他倒不是沒想到萩原千速會這麽要求,不過他今天早晨才和萩原研二重逢,還沒來得及留下其他照片。
畢竟他們本來就不是愛自拍的人,再加上進入組織之後,就更不可能留下這種随時有可能被別人看出行蹤的把柄了。
威士忌挑眉,及時說:“你要這麽說的話,我倒是有照片呢。”
松田陣平:“……?”
他質疑:“你都多久沒有接觸組……接觸黑烏鴉了?而且hagi今天才回的霓虹。”
威士忌笑道:“不要質疑我獲取情報的能力啊,男孩。”
他拿出手機,點進了浏覽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按動,不一會兒一個網址出現在網址框裏,等待着威士忌按下“回車”鍵。
松田陣平瞅了一眼,總覺得這網址看着說不出的熟悉,但又想不起來是哪個網站。直到威士忌點擊了“enter”這個鍵,卷發的少年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界面,認出了這是基安蒂在他面前念叨過很多次的組織論壇。
他算是知道為什麽這網址在他看來那麽熟悉了——被基安蒂灌輸多了,那就可不是能稍微記下一些相關內容了嗎,其中網址自然首當其沖。
……不,但是這怎麽看都很适合被吐槽吧!
為什麽組織人員,尤其是底層人員,那麽閑啊!他們到底哪裏來的時間,天天在組織論壇裏吃瓜啊喂!
而且,威士忌——
“你哪裏來的論壇賬號?我記得這個是只有組織內部成員才可以拿到的吧。”卷發的少年有些不解地詢問,“你的前一個身份不是在琴酒的幫助下假死了嗎?”
威士忌:“……我是一個情報網遍布全球的情報販子。”
僞造出一個組織底層成員的身份對他而言,真的不是什麽難事。
“那你之前好像沒有查到千……萩原小姐的身份吧?”卷發的少年挑眉。
好險,他趁着沒有人注意到他差點喊出像是“千速姐”這樣的親昵稱呼,放松地松了口氣。
他在進入酒吧看到兩個人的神态那一刻就看出來了,威士忌根本沒有查到萩原千速的身份——當時這個男人一臉警惕,還在擔憂萩原千速是是誰拍來打探消息的人呢。
威士忌:“……”
好啊,八年不見,這小子還會怼人了。
這不是他正在被追殺,以前在那批同伴都聯系不上了嗎,否則只是查一個不是裏世界的女孩而已,怎麽查不出來呢?
他幹脆不理一旁的卷發少年,徑直翻了組織論壇上的帖子——現在那個在劇本殺店門口偷拍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的底層組織成員的帖子還是“hot帖”呢。
當時,那位用戶名為“閑着來玩劇本殺”的樓主在發完主貼之後似乎還沒磕cp磕過瘾,後來補了兩張偷拍的照片,正是萩原研二上松田陣平車的瞬間。
這家夥還在後邊的帖子裏可惜自己沒有抓拍到兩個人剛剛照面的那個瞬間。
他點開照片給萩原千速看,成功又讓金發的年輕女子眼中綻放出燦爛的光芒。
三個人聊的還算融洽。
萩原千速試圖問了幾次萩原研二的現狀,以及兩個少年現在正在做什麽,但無論是直截了當地詢問還是旁側敲擊的試探,都被卷發少年簡單地擋了回去。以萩原千速的才智與情商,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對方就是不想讓她知道太多。
神奈川的精英女刑警咬了咬唇,但終究沒有追問下去。可以得知弟弟平安的消息已經很好了,她還能奢望什麽呢?
*
東京。
“等一下——坐在後邊的先生可以出來一下嗎?”還未上過警校的未來女刑警言語間已然有了些許銳利的氣質。
大和敢助皺了皺眉:“怎麽了?”
諸伏景光心裏一跳,但又覺得沒道理——對于沒有接觸過人//皮//面//具的人來說,他們很難想到世界上居然有這般可以讓人改頭換面的神奇道具,因此就算真的看到他的臉上有什麽因為面具不貼合而展現出的奇怪地方,他們也只會疑惑,而非以這種嚴厲的語氣說話。
他和萩原研二、伊達航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緊張的情緒。但諸伏景光并沒有做出什麽大動作,而是将聲音裝得粗了一些,以符合他用作僞裝的那張中年男性的臉,然後故作粗魯地說道:“幹什麽幹什麽?我們還趕時間呢,好不容易趁暑假帶着兩個兒子出來玩,你們兩個家夥別掃興啊。”
被當做兒子的萩原研二、伊達航:“……”
諸伏景光看了他們一眼,眼神無辜:這是最合理的關系,總不能說我這個“三十歲大叔”和你們兩個是忘年之交吧。
大和敢助質疑:“先生,您讓兒子開車載你就算了,遇到有糾葛還讓你的兩個兒子下車,自己待在車上休息?”
諸伏景光:“……”
不過反正戴着人//皮//面//具呢,大和敢助認不出他來,諸伏景光自暴自棄地開演:
“怎麽了怎麽了?下車多費勁兒。”他粗聲粗氣,吊兒郎當地說,“兒子養了不就是為了讓我自己享福的嗎?真的是,你倆管的忒寬了些吧。”
萩原研二:“……”
有、有點好笑。
幸好他早已習得喜怒不形于色的技能,這才沒有笑出聲來,而是能板着一張臉,做出好聲好氣的模樣對大和敢助與上原由衣兩個人說:“這個……我們道歉也道過了,如果你們還需要什麽賠償的話我們也可以給你們,可以讓我們走嗎?家父的性子實在有些急,不好意思。”
大和敢助嘟囔着:“什麽嘛,這種老爸怎麽養出這麽禮貌的兒子的。”
伊達航、諸伏景光、萩原研二:“……”
這句話讓他們三個人都差點沒繃住,一半是被雷的,一半是這真的有點好笑。
上原由衣卻皺了皺眉,上前兩步想要仔細端詳諸伏景光的僞裝。
僞裝成三十餘歲大叔的黑發藍眼少年再一次心髒緊縮——他這個已經用過一次的不貼臉的人//皮//面//具根本經不起細看啊!
他大腦急速旋轉,口頭上卻是作出吊兒郎當又不耐煩的模樣:“幹嘛幹嘛,老子趕時間!這根本沒擦到你們的車,我兒子停下來查看已經仁至義盡了,你們還想得寸進尺嗎?”
上原由衣忽然伸手觸碰了一下他臉上的人//皮//面//具,正巧是眼部皮膚與人皮面具接壤的地方。
諸伏景光冷汗都要下來了。
他咬了咬牙,用在組織底層混的時候聽同伴說過的油腔滑調的語氣調戲道:“喲,小妞兒還挺主動,老子的臉好摸嗎?”
大和敢助一下子就火大了:“你這家夥幹什麽?小心我告你騷擾啊!混蛋!”
“到底是誰先伸手的啊?!怕被騷擾就滾開啊,我還要趕時間上路呢!”
“那也不能說這樣的話啊!”大和敢助看上去已經摩拳擦掌想要揍人了,卻忽然發覺上原由衣的表情不太對勁,好像是發現了什麽的凝重。
“怎麽了?”他轉過頭問自己的女性好友。
上原由衣嚴肅地擡頭,銳利的目光幾乎要燒穿諸伏景光用來僞裝的人//皮//面//具:“這位先生,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為什麽您分明沒有塗粉底液,沒有畫底妝,卻在臉上多處用了修飾妝容用的修容和陰影?”
諸伏景光的心一沉。
上原由衣擡手從口袋裏掏出餐巾紙,想要抹去對方臉上的裝飾,但這一擦,卻将對方的“臉皮”直接擦了下來!
上原由衣尖叫一聲,猛然後退,腦子裏閃過無數和人皮有關的神話。
大和敢助上前一步,卻好像看到了什麽,緊鎖眉頭。
上原由衣緊緊閉着眼,不敢看,等緩過神來,她正想睜開眼,卻聽到大和敢助不可置信的聲音:
“你……你是高明的弟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