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章

第 81 章

桃瓣随着劍氣波動散落在四方天的半空,門外弟子視線聚過來時是狠戾,冷不丁想起白樾長老叮囑時是驚慌。

白楚攸一步步往前,一柄柄利劍橫在脖頸之上,他一步不停,離他最近的長劍劍身便劃過側頸,血珠慢慢滲出脖子,哪怕是死,他也非得出去。

眼前的列列長劍被身後之人一掌震開,離他最近的弟子被踢倒在地,臉上表情痛苦萬分,白楚攸想拉他起來,自己先被人拽住,緊接着脖子被人捂住,剛好覆蓋微小的傷痕,林焉幾乎是咬牙切齒沖那些人怒道:“你們的白樾長老有讓你們用劍攔嗎?”

盛天府向來不是善茬,尤以林焉這麽個陰晴不定情緒不穩定的主人來管,多多少少名聲不算好聽,聽過林焉名字的人都怕他,無形的怕,他這麽一吼,那些新來的弟子半聲不敢出。

林焉目光在沾了血的劍主人身上停留,語氣不善道:“竟想不到逶迤山還有敢對阿楚動劍之人,當他的徒弟是死了嗎?”

新來的弟子唯唯諾諾沒敢搭話,想起長老吩咐又顫顫巍巍把劍舉起,對上林焉目光再把劍放下,如此反複。

脖子上的傷根本不足為懼,白楚攸感覺不到疼,只察覺捂着他脖頸的手,手心濕潤,很燙。

他推開林焉的手,他要去水雲間。

一排排利刃随着他的前進飛速放下,卻還是希望能攔住他一星半點,他堅持要走,林焉不讓。

“回屋,我給你看看傷口。”林焉說。

白楚攸頭也不回道:“不用。”

“回屋。”林焉不容拒絕地拉住他手腕,非要看看傷口才行,白楚攸随手拔了身旁弟子的劍,劍尖直指林焉。

傳聞裏的師徒反目是真的,逶迤山弟子大駭,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不知道該不該攔。攔的話有心無力,他們打不過白楚攸,不攔的話若盛天府宗主死在這裏,倒還是個麻煩事。

林焉冷了臉,寂然不動。白楚攸臉色也不算好看,比林焉還冷,道:“我非去不可。”

林焉步步往前,直到胸膛抵上劍尖,似是随意道:“不能去,沒什麽好看的。”

白楚攸說:“那我更要去。”

手心的劍握得很穩,他不像林焉,心神不寧時劍就拿不穩,白楚攸向來冷靜,誰都可以放下,哪怕是他曾經視為依賴的二師兄,殺人時眼都不眨,他冷眼看着二師兄死在他手裏,血濺了滿身。

有人出聲勸着白楚攸:“師兄,林宗主好歹是你徒弟……”

白楚攸置若罔聞,林焉可沒把他當師父。

林焉還在往前,鋒利劍尖已經刺入胸膛,林焉感覺不到疼似的,還要往前,白楚攸難以察覺的皺了一下眉,又因為小八的聲音恢複冷漠。

“阿楚!”突然到來的小八很嚴厲的叫着,手上動作飛快,奪了他的劍藏身後不讓他碰,扶着他肩膀告訴他:“那是你徒弟,你要殺了你徒弟嗎?”

小八以為他不清醒認錯人,白楚攸卻很清醒道:“我知道。”

他從容不迫地推開肩臂的手,說:“我要去水雲間,你也要攔我嗎?”

小八就不吭聲,沉思片刻後道:“別去。”

白楚攸就不理他,非去不可。

只是轉身的時候,看見柯昭站在門口,神色悲涼地望着他,不知看了多久時,腦中閃過疑惑。柯昭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看得出神,此時對上眼眸,才大夢初醒般回神,低頭苦笑。

“師姐是來看我,還是來攔我?”話到嘴邊,白楚攸沒敢問出聲,只是一直看着柯昭,眼眸如看白樾。

身後小八嘆息着,擡手要把他打暈,柯昭突然出聲:“小八不要。”小八悻悻縮回手,擡頭把做賊心虛的眼神移到房檐。

白楚攸微微皺眉,就見柯昭身形往旁邊一移,低頭艱難道:“去吧。找大師兄和掌門師父告密的弟子都被我攔住了。”

白楚攸出門,果然見到最初出去的幾個弟子個個低頭挨着牆面站立,沒柯昭吩咐根本不敢離開。

白楚攸擡頭看向柯昭,柯昭根本不敢看他,只小聲叫着:“阿楚……”

白楚攸向她保證:“我什麽結局都接受。”

柯昭緩緩點頭,默默跟在他身後離去。

去往水雲間的路不遠,但很偏僻,中間仿若隔着一座大山,鳥兒的叫聲在寂靜山谷裏永久回蕩,遲來的陽光在春日複明。天空湛藍,草色青蔥,白楚攸不知怎的想起一處幽靜山谷來。

那是冬雪消融後的初春,腐爛的種子從地裏吐芽,連綿的野花盛開在山谷,他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循着落日餘晖的盡頭去望,從花叢中把頭擡起的人,是林曜生。

煙霧散去,磅礴的大雨從天而降,他看見雨中的自己抱着林焉有些無助,這是他見過的最後一場雨,林焉好沉,生命末路本就虛弱的他根本帶不走,他陪林焉一起淋雨,理不清腦中思緒。

好像都是上一世發生的故事,沖他笑,沖他哭,沖他發火,纏着他要靈器,要跟他成親,抱着他在木樨巨樹下轉圈的人,都是他徒弟。

白楚攸走得累,不小心咳出聲來,一只手伸過來扶他,擡眸時發現是林焉。

白楚攸有些後悔沒聽白樾的話,他真不該出來亂跑,因為一來到靠近水雲間的邊界,就總是想起林曜生來。

生前最後一段光陰,似乎就是在逶迤山度過的,而那段時間見過最多的人,便是從未真心叫過他一聲師父的林曜生。

……林曜生,你祈求與心上人白頭,你可知道你的心上人根本就出不來絕殺陣?

林焉胸膛上還有血跡,劍尖只戳破一點皮,血很容易止住,白楚攸下意識摸上自己脖頸,那裏的血也很詭異地止住。

好像能聽見瀑布聲,離水雲間近了。

水雲間靈氣洶湧得厲害,白楚攸低頭,微微喘息,恍惚看見無人知曉的角落裏,也是滿頭白發的他自己。師姐說要帶他下山過十八歲生辰,十八歲,他等死的時候哪裏像是十八歲,冷風從四面八方灌入,他比林焉與其心上人先走到白頭,一個人,無人知曉的白頭。

水雲間沒有冬天,他閉關那幾日,無人知曉的水雲間破天荒下起一場大雪,厚重深雪将草木掩埋,呼嘯而過的風聲似是悲鳴,雪後清晨,萬物無聲,晚來春風吹落檐上三寸殘雪。

無一人知曉水雲間曾下過雪,包括白楚攸。

水雲間很美,整個逶迤山再找不到比水雲間還美還适合修煉的地方,從前住在這裏平平靜靜,晨起練劍,夜晚看書,走一走鋪滿石磨盤的竹林小道,煮煮茶望着殘陽發呆,木樨巨樹下安安靜靜曬着太陽。

該是很悠然自得的存在,白楚攸一直覺得他會在這裏到老,沒有人不喜歡水雲間,連林曜生也愛上這裏。

他也應該喜歡。

他從前很喜歡。

他恍惚聽見有人很親昵地喚他,一聲接一聲,缱倦溫柔,要把世間最好的一切都給他,聲音不大,卻剛好在寂靜空曠的水雲間無限飄蕩。

阿楚……

不算陌生的聲音,但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好像聽了好久好久,被折磨好久好久,困在心底走不出來,回想時眼眶會濕,手會抖。

會好難過。

師父……

白楚攸分不清這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亦或是夢,他試探性的,不死心的,抱有最後一絲期待在心底叫了一聲:“師兄。”

不管是師父還是師兄,來個人,救救他。

生平頭一次,他對水雲間心生畏懼,不敢靠近。

他止步不前,在結界前站立,低頭不語。

柯昭問他:“阿楚,真要進去嗎?”

他飽受那段被塵封的記憶折磨,想不起痛苦的根源,也不知因何痛苦,艱難點頭。

結界并不好破,縱使大家都願意幫他,長時間的等待沒有破開重重結界,等來了不怎麽願意見他的白樾。

白樾表情不算好看,冷得像寒冬臘月的霜,可對上白楚攸有些失措的眼眸時,又不忍心生氣。

最後白樾妥協,聲色低沉,堪稱無奈道:“一日為逶迤山弟子,當遵守逶迤山規矩,你這般亂闖,讓我如何不罰你?”

白楚攸固執道:“我得先進去看看,才知道師兄有沒有機會罰我。”

“會有的。”白樾篤定道。

于是白楚攸腦中不清晰的謎團漸漸有了輪廓,因果是非都有答案。

白樾追問道:“這麽想進去,是為了什麽?我現在讓你住的地方,不習慣嗎?”

白楚攸答非所問:“是故事就有結局。”

身後結界盡數消失,最後剩下的,是白樾的禁制,衆人眼光都看向白樾,覺得他不會心軟,而白樾始終望着白楚攸,強撐着不讓人看出身上的病痛,只是看着白楚攸,多看一眼,再看一眼,看着看着,就好像看見入逶迤山拜師以前因為玩水被他罰站的阿楚。

就像那時候不舍得讓他站太久,幾乎是剛讓他靠牆站立不過幾個彈指之間,府裏小斯提着水桶經過,到大門換了空掉的水桶回來,白樾就已經覺得白楚攸站了太久太久,舍不得罰他,一點也舍不得,尤其看他咬着下唇一聲不吭默默罰站的倔強可憐樣子,白樾根本拿他沒辦法,只能嘆息着,抱他回屋,拿糖哄他。

那時候無人不知白府的小公子矜貴,府裏上上下下的人都生怕他磕着摔着,因為他一旦受傷,血就不易止住,會很危險,白樾對他尤其上心,怒到極點還不能對他發脾氣,因為他很乖,他不是故意犯錯,他只是有些不明白他的身體狀況跟其他人不太一樣,別人能做的很多事,他都不能碰。

拜師之前,白樾對他過于縱容,總是狠不下心拒絕,此刻也一樣,他望着白楚攸許久,指尖蜷了蜷,在一衆人等不相信的目光下,解開了水雲間最後一道結界。

馥郁芳香從消失的結界內傳出,那棵半死的木樨巨樹,還在永無休止的開花。

白楚攸聞不到花香,只是望着白樾,目不轉睛,又透過白樾看寒來暑往,一年又一年,反反複複,不見冬雪,好像一眼看見結局。

他聽見身後林焉的聲音傳來:“阿楚,絕殺陣中我跟你說,若我運氣不好死在裏面,你得把我葬在水雲間……”話到這裏,林焉有些說不出口,“現在水雲間的溪流對岸上,葬的是你。”

白楚攸收回視線,低頭不語,片刻後緩緩轉身,視線越過奔流不息的溪流對岸,最終停留在長橋盡頭的孤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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