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章
第 80 章
掌門寝殿,從小住在這裏,說出去多讓人羨慕。
整個逶迤山的人都知道,白楚攸是由掌門親手養大的,他們看不見暗處的血,看不見夜裏的掙紮,身後那頭鬼一樣瘋長的長發,混了血,在地上行走時拖出長長的血痕。
白楚攸頭痛,那些記憶太像夢了,又真實到可怕,他從不記得這些,所以他一心想活。
密密麻麻的回憶湧入腦海,每一段回憶都碎片一樣連接不上,他分不清都是什麽情景下發生的,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又是因為什麽原因導致的血,只有疼痛很真實,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死因。
他去拍掌門寝殿的門,他知道白樾進了這裏。
“師兄!”
大門被拍得啪啪作響,門口的弟子不敢攔他,早在他出現的瞬間進去禀報。白楚攸頭疼欲裂,幼時丢失的那部分痛苦記憶還在往腦海裏湧,漲得他情緒激動,眼角濕潤。
“為什麽不見我?”他朝着門內大喊,“你明明就不讨厭我!”
有人在身後拉他,被他甩開。
林焉望向自己被甩開的手,沉默一瞬,跟着白楚攸把門拍得啪啪作響。
就在林焉還想一腳踢開高大的殿門時,白樾終于從裏面出來,眼眸裏有愠怒,有痛色,也有無可奈何。
白樾聲音很冷,也很平靜道:“醒了不好好靜養,到處亂跑做什麽?”
因着情緒激動,白楚攸很難保持平靜,聲線裏帶了微微喘意,他質問白樾:“我早就該死了,是嗎?”
腦海裏閃過無數張白樾驚慌失措的臉,與現實裏平靜的白樾對應上,恍惚不知道什麽才是真的。
白楚攸問:“為什麽要救我?”
白樾如鲠在喉,只道:“師父救的你。”
“你還不肯承認嗎?”白楚攸眼眶都濕了,從沒這樣失态過,“師兄為什麽哭?”
他竭力想弄清楚記憶裏若有若無的哭聲,壓抑的,痛苦的,無可奈何,夾雜着異常喘息的哭聲,源自看不見的黑暗,混着滿屋子的血腥氣,淫靡瘋狂。
“是怕我死掉嗎?”白楚攸睜着大眼,微微仰頭,視線在白樾臉上,腦中的哭聲還在耳畔回蕩,探尋不得蹤跡,“那樣奇怪的我,會害死人的我,你們把我關起來,不是為了救蒼生嗎?”
“不是……”白樾終于艱難出聲,隐忍道,“阿楚不會害死人。”
“那你們為什麽關我?”時至今日,仍有一部分幼時記憶被封鎖,白楚攸思而不得,腦子快炸了一樣疼痛難忍,“師兄……你為什麽哭……”
門外弟子早識相離去,唯有一個不識相的林焉還在,白樾有很多話難以跟白楚攸說,別過臉去,咳嗽着,低聲道:“別問了。”
身上突然多了一件外袍,掌門站在白樾身後,叫他進屋,白樾擡眸再看幾眼白楚攸,手心快被自己掐出血來,遲疑的,終于點頭回屋。
“師兄!”白楚攸想也不想便追上去,想跟白樾進屋,哪怕裏面曾被他視作地獄,萬般噩夢在這裏誕生,也想要追上白樾步伐。
掌門一擡手,輕松将他攔住。
“阿楚……”掌門叫他,側目看他,“白樾病了,別逼他。”
白樾剛提腳進殿,聞言想解釋他沒病,欲轉身的瞬間喉中血腥上湧,噴出的血弄髒師父剛給他披好的外袍,白樾皺了眉,一言不發繼續往前走,任身後弟子關了掌門殿的大門,把一直叫他的聲音隔絕在外。
白楚攸親眼看着大門合上,從縫隙裏看見白樾走得決絕,毫不停留。他頭好疼,身體有些無力,腦中片段與眼前的掌門殿不斷重疊在一起,裏面的設施,陳列,他不進去,隔着重重厚門都能看清,他有些沒法思考。
後頸搭上一只大手,白楚攸輕聲開口道:“又要打暈我嗎?”
後頸的手聞聲停下,白楚攸繼續道:“師父,我睡夠了。”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感到抱歉,也感到意外,嘆息着,道:“阿楚都還記得嗎?”
“不記得。”白楚攸說,“若一直記得,我會如您所說活不過八歲。”
掌門回看身後緊閉的大門,若有所思。
許久後道:“白樾說你記憶出錯,忘了許多事,我原先還不信,想讓你搬回掌門寝殿繼續住。”頓了頓,繼續道:“現在看來,這門你還是別進了。”
他拍拍白楚攸肩膀,道:“白樾最近病得厲害,不想你看見他生病的樣子。”
“怎麽才能好?”白楚攸聽見自己問。
回答他的是掌門的沉默,須臾道:“我為他求了許多珍貴藥材,會好的。”
白楚攸不再過問,回身離開,步伐沉重,不知要去哪裏,林焉趕緊跟上。
如今的逶迤山變化太大,早不是白楚攸記憶中的樣子,道路兩側的樹,花圃裏鮮活的花,他一擡頭,就連同一片天空都陌生得可怕,身後林焉問他要去哪兒,他緘默不語,沒有方向地亂走。
他走過空曠的練武場,初入逶迤山時白樾跟着其他普通弟子在這裏練劍,他離不開兄長,被放在最邊緣的大石頭上自己玩,他穿着最小號的弟子服飾,坐在大石頭上,剛好能看見兄長身影,還不至于讓他腳疼,那時候他還不是掌門徒弟,甚至算不上逶迤山弟子,有人嘴碎說他是白樾的累贅,他不懂累贅是什麽意思,但他猜想那不是個好詞,因為白樾跟那人打起來了。
他害怕,跳下大石頭朝白樾的方向走去,可他腳疼,一路走一路摔,他看見白樾打贏了那人,跑過來抱起他,給他擦眼淚。
後來掌門來了,那個總是笑臉盈盈,卻讓人心生畏懼的人,不威自怒,當着衆人面把那嘴碎的弟子逐出逶迤山,然後遣散其他人,只留下白樾。
白楚攸縮在兄長身後,聽見掌門師父細聲問兄長有沒有受傷。
練武場下面有高高的臺階,一眼望不到盡頭,白楚攸總探頭往下面望,好奇臺階之下會有什麽,有時候白樾練功時掌門也會來看,就坐在白楚攸身旁,跟白樾說專心練劍,孩子有他照看。
白楚攸覺得掌門師父是真的好,因為某次他繼續往下看時,突然感覺後背覆上一只大手,他以為是哪個又說他是累贅的人要推他下去,一回頭,掌門師父對他好溫柔的笑,把他抱回大石頭上坐着,說:“別摔了。”
逶迤山向來不收他這樣小的弟子,也沒有準備服飾,他的衣服沒有合身的,即使已經改小很多,穿來總是大上一些,他走路需要兄長牽着,老有人喜歡逗他,他害怕,一個勁往白樾身後躲,後來白樾就不走又寬又亮的道路,經常帶着他走小道,牽着他的手,很耐心的教他慢慢走。
那樣長的青石板路,只有他跟兄長,不會有人好奇他怎麽還不會走,也不會有人說他好看,總想摸他,逗他。
白楚攸再次踏上這條青石板路,兩旁已經長滿雜草,他走了兩步後停下,林焉不明所以,看着長長的盡頭,問他要不要繼續走。
青石板路又窄又長,前方沒有盡頭,他已經走到盡頭。
他猛地轉身,飛身越過林焉回到掌門寝殿,逶迤山的結界對他來說不在話下,他闖進去,隐約聽見有人在說“七師兄擅闖掌門寝殿,速速禀報!速速禀報!”
認識他的那批人還留在逶迤山的寥寥無幾,沒人敢再叫他小師弟,他現在的身份,叫死而複生的逶迤山弟子,掌門的小徒弟,在逶迤山內門弟子中排第七。
要攔他的人被他渾身散發的冷意吓退,縱使這些人沒見過他,但對他的過往略有耳聞,他們說掌門的小徒弟太容易死了,好不容易養到二八,死在了十七歲。
如今好不容易死而複生,他們不敢傷到他,一步步後退,等着掌門出來解決,于是白楚攸步步緊逼,直沖掌門寝殿旁邊的側屋,那裏是白樾以前住過的地方。
閉着的房門被他推開,陽光照進去的剎那,夢境與現實重合。
左邊那根比他腰還粗的柱子,是經常綁他的地方,玄鐵又沉又長,纏在腰間,纏在手腕與腳踝,他靠着柱子坐在地上等白樾回來,又餓又冷,玄鐵纏繞過的肌膚紅痕一片,很疼,但白樾始終不回來。
裏面亂作一團的書案,筆墨積了灰,好似很久沒有人造訪,墨水已經幹涸,開門時帶進去的風揚起灰塵,紙張紛飛,隐隐約約還能想起白樾曾在那裏教他識字,後來他趴在那裏自盡過。
最醒目的是白樾睡過的床榻,很軟,很寬,他也在這裏睡過,夜裏被噩夢驚醒,哭着想找兄長,因為腳疼沒法好好走,從床沿摔下,磕到下巴,流了滿地血。
白樾不在,以前想找他的時候不在,現在也不在。
白楚攸突然想起,白樾現在的身份是逶迤山長老。
指尖用力到在手心掐出深深的印記,地上灰塵在半空飛舞,他被嗆得咳出聲來,身體發軟險些站不穩,身後立即有人扶住他,又害怕他,即刻松開。
林焉匆匆趕上,接住他已經軟下來的身體,看一眼灰塵遍布的房間,不忍道:“我帶你去找師叔。”
林焉要抱他起來,被他推開,自己倔強地站起,徑直朝掌門寝殿去,毫無意外的,裏面只有一個精力大不如從前,但依舊美貌的他的師父。
白楚攸問:“師父,師兄呢?”
掌門看着他苦澀地笑。
“師父,我要找師兄。”白楚攸堅定道。
終于,掌門有了反應,道:“那阿楚自己找吧。”
白楚攸朝師父彎腰一拜,當真進去找白樾。
可有心躲他的人,怎麽可能這麽容易被他找到。偌大的寝宮,空曠的擺設,多出來的一張床榻,他在上面躺過。
幼時怎麽剪都剪不斷的長發,止不住的哭聲,朝自己胸腔紮進去的剪刀,他就是在這張多出來的床榻上,模糊着聽見師兄的哭聲。
以及跟林焉下山那次,魂魄意外離體,醒來時也是在這裏,掌門夜以繼日親自照顧,他昏睡中聽見一陣陣嘆息。
找不到白樾,哪裏都找不到,林焉幫着也找不到。
掀開的帷幕尚在飄搖,屋中的香爐還是從前的味道,一成不變,白楚攸聞不到香,但他記得幼時香裏混着血的味道,他打翻過香爐,他的血混進灰裏,身後長長的頭發快要将他淹沒,也讓如今的他感到窒息。
他終于死心拜別師父出門,站在門口時頭頂的陽光快讓他身形消散。
“我的存在是不對的,對嗎?”他沉聲問林焉,林焉閉口不答,似乎真知道些什麽。
背後就是另一間緊鎖的屋子,門口落了鎖,上面有術法留下的痕跡,白楚攸死後,這裏成了逶迤山第二處禁地。
小時候住過的屋子,長大後住過的水雲間,都是逶迤山的禁地,都與白楚攸有關。
他不想去尋禁地的原因,也不願回想。
再次回到白樾叫他待着的房間,這裏幹淨整潔,門外的桃樹開着不敗的花瓣,院子裏好多人,一雙雙眼睛有意無意往屋裏看,都是奉命看守他的弟子。
林焉跟着白楚攸進屋,看清裏面陳設時無聲垂頭,不知是否也想起白楚攸還在世時水雲間的往事。
白楚攸熟悉地尋了座椅坐下,默不作聲望着門外,等白樾來。
剛醒時白樾會給他送飯,給他送湯,關心他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如今他回來了,想必白樾還是會回來看他,他堅信不疑。
可是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白樾都沒有來。
他等不及,撐着桌面起身,卻無言站了好久,門外弟子已經十成戒備,生怕他再亂跑,林焉也問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哪裏不舒服,自然是心裏不舒服,悶悶的,堵得他難受。
想見白樾,想看看白樾到底生了什麽病,又隐約猜到白樾為什麽生病,他需要确認,他要出去。
“林曜生……”他往外走,叫上林焉,三兩下破開門外的結界,無視刀劍與阻攔。
林焉問他想去哪兒。
他冷聲道:“水雲間。”